第6章 (1)
重新整編的戍邊部隊,失去家園的流民,都在向雲中城彙集。城內車馬辘辘,深夜一戰鬧得城內百姓人心惶惶,雖有蒙恬威名震懾,楊瑾沿途所見卻是人人面帶懼色。想起夜晚慘遭魔物屠戮的百姓,楊瑾心中不由湧起一陣酸楚。試問天下蒼生,誰不想寝食無憂,誰不想安度一生,可天下什麽時候才能真正太平呢?
楊瑾想起父親曾經對自己說的話:“仁者,民心所向,可惜仁者得不了天下。”
這句自相矛盾的話曾讓楊瑾感到困惑,上古堯舜不都是民心所向麽?他們必然都是仁者。現在楊瑾依稀有點品出父親話中的深意,亂世之中,欲得天下,勢必發動戰争,但仁者永遠不會主動挑起戰争。
治世,要仁,而亂世,要的是野心和鐵血。
歸根結底又回到為什麽要有戰争這個問題上。疆場之上,将軍一聲號令,兩軍沖鋒對壘,刀戈相向,連對方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便要取其性命,仔細想想甚至會覺得這種行為有些不可理喻。
楊瑾記得小時候,楊旭被鄰家的孩子欺負,他為弟弟報仇,痛打了那個孩子,支持楊瑾的力量是因楊旭被欺所帶來的恨。可從一開始,那個孩子為什麽要欺負楊旭呢?難道就因為楊旭弱小?
弱小就要被毀滅,是人的本性?楊瑾也曾随意踩死過樹下的螞蟻,甚至和楊旭兄弟兩人以比試誰踩死的螞蟻更多為樂,難道毀滅真的是人與生俱來的本性?這個念頭讓楊瑾感到害怕,慌忙清除腦海中種種雜念,不敢再去多想。
雲中城的護軍名叫孫毅,正在為整編軍隊的事情忙得焦頭爛額,全無好臉色。楊瑾也不在意,報了到後,前往營地視察軍隊,赫然發現陶素竟然在列,其中還有不少夜晚并肩作戰的熟面孔。
陶素為人圓滑,最擅與人來往,向來消息靈通,總是能在最快的時間內,對軍營內的事情了解得如數家珍。向楊瑾彙報了其他兄弟的去向後,陶素意猶未盡地又說起蒙恬将軍親率大軍渡河圍剿胡人餘部。
“為什麽說是餘部?”楊瑾不解地問,“昨晚夜襲的又不是胡人。”
“說得也是,”陶素也困惑地撓着頭,一時間也想不出所以然,“可前方有探馬報,說的确在河套北岸發現胡人殘餘部隊結集。”
楊瑾沉思許久,忽然頓足,失聲叫道:“糟了!”
陶素還在等楊瑾解釋如何糟了,見楊瑾已經急匆匆出門,直奔護軍大營。剛剛忙完整理軍務,尚未得以喘息的孫毅聽說楊瑾求見,想了半天才回憶起是中午前來報到過的那個人,當時孫毅連頭都沒有擡,甚至不知楊瑾樣貌。
楊瑾邁入營中,對孫毅施以軍禮,鄭重地朗聲說:“請大人下令軍馬戒備,胡人恐來襲城。”
“什麽時候,輪到你一個小小的兵丁來教我怎麽行事了?”孫毅語氣不陰不陽,手指敲打桌案,“就算你受蒙将軍親自提拔,也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小人不敢,”楊瑾連忙回答,“只是蒙将軍率軍追擊胡人,其中恐怕有詐。”
“昨夜胡人大敗,不過殘兵敗将,詐從何來?”孫毅滿臉不悅地質問楊瑾。
“昨晚來的并不是胡人,”楊瑾焦急地辯解說,“定是胡人得知我城夜晚遇襲,故布疑兵引蒙将軍出城,乘虛攻我城池。”
“昨夜不是胡人?”孫毅冷笑一聲,“那是什麽?”
“是……”楊瑾想回答是魔物,可是若非親眼所見,誰又能相信這個事實呢?
“一派胡言,不知所謂!”見楊瑾無言以對,孫毅猛然怒拍桌案,“若非看在蒙将軍面上,定将你以軍法處置!還不趕快給我退下!”
楊瑾見孫毅大發雷霆,自己也沒有能夠說服他的理由,唯有無奈退下,走出營門時,依稀聽到孫毅對自己冷嘲熱諷的評價——不知所謂。楊瑾原本以為這種官場習氣只在中原地區盛行,不承想在以治軍嚴明著稱的蒙恬軍中也會出現,心中暗罵這種護軍為何沒有死在昨晚魔物的夜襲中,胸中憋悶,充滿怨氣,返回營中。陶素見楊瑾愁眉不展,忍不住上前問詢。
“你剛才急急忙忙就走了,現在又氣沖沖地回來,”陶素來到楊瑾身旁,關心地詢問,“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昨夜魔物來襲,胡人定是得到消息,引蒙将軍出城,而大隊人馬趁我軍空虛,必來偷襲。”楊瑾擔憂地說,“我猜胡人現在應該已離城不遠,極有可能待黃昏造飯之時,大舉來犯。”
“三哥如何肯定他們不等入夜時分?”陶素好奇地問。
“若到那時,蒙将軍已領兵回城,而且有前車之鑒,夜晚警備森嚴,”楊瑾肯定地說,“除了趁我軍用飯,防備松懈,胡人再無良機。”
“那現在如何是好?”陶素聞聽楊瑾分析有理有據,不由也擔憂起來,“護軍不信三哥的話麽?”
楊瑾沉重地嘆息一聲,陶素不知所措地來回踱步。來雲中城的途中,楊瑾看到不少幸存的民衆,不知他們去往何處,至少城中是安置不下那麽多失去營寨的百姓的,恐怕他們今晚都要依城暫歇,如果胡人來了,他們自然首當其沖,必會喪命于胡人鐵蹄和屠刀之下。
想到那些惶惶驚恐的面容,楊瑾不希望再看到昨晚的慘狀發生。
“陶素,你去給我找一張地圖來。”楊瑾忽然開口,仿佛下定決心。
陶素聽到楊瑾吩咐,知道他應是有了對策,一溜煙跑了出去,不多時,懷揣一卷破舊的地圖回來。
“有點舊,”陶素笑嘻嘻地彈着地圖上的灰塵,“三哥湊合用吧。”
楊瑾端詳地圖許久,以山川分布分析胡人布局,最後手指點在地圖一處,沉聲說道:“雲中城外平原廣闊,一覽無餘,若想隐蔽行蹤,唯有這一處山陰背後。胡人若要來犯,十有八九藏在這裏。”
“那我們怎麽辦?”經過昨晚一戰,陶素對楊瑾的指揮調度那是充滿信心。
“你去聯系大哥、二哥和顧勇,看他們能帶來多少人。”楊瑾吩咐道。
“算上我們能管的人,也不過百十來人,怎麽抵抗胡人大軍?”陶素在心中粗略估算過後,頗感為難。
“胡人目的不在奪城,而在挫蒙将軍士氣,勢必急速行軍,力求速戰速決,應該不過數千人馬。”楊瑾絲毫沒有在意陶素的喪氣,信心十足地分析說道。
陶素伸手向楊瑾額頭摸去:“三哥,你是生病了說胡話麽?百十人對數千,一個要打幾十個,就算是老四也做不到啊。”
楊瑾拍掉陶素手掌:“我又不求殺敵。”
“當然不求殺敵,”陶素撇着嘴說,“這分明是去送死。”
“只要能将胡人拖到日落,”楊瑾微微一笑,“我自有妙計退敵。”
“什麽妙計?”陶素好奇地問。
“用火!”楊瑾口中緩緩吐出兩個字。
楊瑾向陶素授意後,陶素恍然大悟,立刻出去準備迎戰之事。黃昏時分,楊瑾悄然離開,不多久,顧勇等人集結了一百餘人的隊伍,也悄然離營。
邊關不似中原太平盛世,頻有諸多突發事件,軍人調動要容易許多,而且楊瑾所部均為戍卒,暫時還不能算是大秦的正規軍,軍紀自然也稍顯松散,平時甚至有屯田士卒一起擅自離開前往圍獵的情況。況且昨夜魔物夜襲之後,善後事情多如牛毛,百十人的隊伍出出入入,見怪不怪,所以雖有人看見楊瑾帶兵離開,也無人理會。
夕陽西下,大河蜿蜒穿過草原,河面碎金點點,緋紅的晚霞飄浮在天邊,一派怡人景色。若不是心系來犯之敵,楊瑾早已投身到這片心曠神怡的晚景中,晚風在耳邊嗚咽,胯下戰馬馬鬃飛揚。
什麽時候才能沒有戰事呢?困擾楊瑾的問題再次閃現,他輕撫戰馬,戰馬發出舒服的響鼻。
“三哥,他們來了。”顧勇刀鋒遙指遠方。
一排黑影從天地交接處湧現,太陽的餘晖為黑影鑲嵌上一條朦胧的金邊,在青黃相接的草原上徐徐推進。随着黑影與楊瑾所率領的隊伍不斷接近,楊瑾清楚地聽到身邊逐漸加重的喘息聲,兩隊人馬之間仿佛出現一道看不見的絲線,這條絲線緊緊纏住年輕秦軍的心髒。楊瑾看着身邊一張張年輕的面孔,心中忽然澎湃起一股不吐不快的熱流,他策馬走出,與衆人對面而立。
“楊某不才,首先在此謝過諸位追随,”楊瑾向所有人抱拳,“我本是個不願看到戰争的人。”
包括顧勇在內,衆人都不明所以地注視楊瑾。這些人基本都是仰慕楊瑾名聲而來,不承想大戰在即,領軍非但不鼓舞軍心,反而說出莫名的喪氣話。
“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想過,胡人為什麽要搶我們?”楊瑾出奇認真地向衆人問道。
鴉雀無聲過後,一個略顯怯懦的聲音說道:“因為我們中原地大物博,而他們沒有,所以他們就要來搶。”
楊瑾微微地搖了搖頭,頓挫有力地把每個字送進衆人耳中:“因為我們弱小。”
“胡說,”顧勇率先反駁,高聲叫道,“天下都是我大秦的疆土,誰敢說我們弱小!”
“如果不是,胡人為何敢屢屢犯境呢?”楊瑾輕描淡寫地反問,将所有人問得無言以對,他繼續說道,“至少,我們還不夠強大,沒有強大到讓他們望而生畏,不敢來犯!”
楊瑾聲音沉重地說道:“如今,胡人用計,引走了蒙大将軍,城中空虛。而我的幼弟,就在那裏!我們都是戍卒,都是帶着家人來到雲中的,我們都有親人需要保護!”
血氣湧上少年們的臉頰,更勝晚霞映照出來的緋紅,他們的手或緊緊握住戰馬的缰繩,或用力按住自己的戰刀。凜然無懼的血性被點燃,正在他們的肌膚下沿脈絡奔騰游走,雖然他們走過的人生歲月尚未及弱冠,但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年紀。正像楊瑾所說,他們沒有權貴的出身,身後也沒有大秦雄師作為後盾,但他們正是要用自己的雙手捍衛自己所要的一切。
楊瑾語氣忽然高昂,手臂筆直伸出,點指衆人:“你!有沒有父母?你!有沒有兄弟?就算沒有,你們是不是也想有一塊安身立足的土地?”
那看起來略顯纖細的手指仿佛施加了無窮的法力,點燃着少年們澎湃的鬥志,是的,他們每個人的力量或許都很渺小,但藐視渺小的力量,可能會付出可怕的代價。
“是!”一名深有感觸的少年聲嘶力竭地回答,觸動了所有人的心弦。
楊瑾面色凝重:“護軍大人不信我的話,甚至不肯加強戒備,我別無他法,只能行此下策!我們只有一百多人,而且都只是入伍不久的戍卒,比起數千強敵來說,我們很弱小!可再弱小也是一份力量,僅憑我們,當然擋不住胡人的鐵蹄,但是只要我們能阻擋他們前進的腳步,拖到蒙大将軍回師,勝利,就是我們的!”
一個士兵問道:“我們會死麽?”
“怕死就滾回家裏吃奶去!”身邊的士兵深受楊瑾言辭激勵,立刻投去鄙視的目光,斷喝道,“我們都是大秦男兒,既然前來戍邊,怎麽能怕死!”
死……戰争怎麽可能不死人,楊瑾沉默片刻,回首望向草原深處,緩緩回答:“拖到天黑,我就有辦法退敵!”
夕陽沉下大地,只餘地平線上半圓光暈,天邊的黑影急速推進,蹄聲震顫草原,胡人特有的嘯聲随風而來。楊瑾圈馬,從面對衆戍卒,改為面對遠處黑壓壓撲來的強敵鐵騎,舉弓振臂大喝:“為了我們的家人,為了我們的家園,迎上去!”
寧靜的草原上,吶喊聲旋風般沖天而起,一支不過百餘人的隊伍,義無反顧地迎向洶湧而來的千人大軍,仿佛一顆石頭,砸向奔湧而來的潮水。
秋風蕭瑟,破風聲起,胡人的箭矢襲來。與大秦的弩箭不同,胡人使用硬木長弓,縱拉平射,若沒有過人的臂力很難拉開,而大秦文明程度高于胡人,所用的是令天下、令六國都聞風喪膽的勁弩。
只不過,騎弩射程不及步弩,與胡人弓箭比起來,射程相近,只不過弓多為抛射,而弩可以平射,準頭要比對方精确得多,缺點卻是,上弦速度比不上弓。所以雙方還未接觸,兩軍隔空率先以箭矢交鋒,箭矢在草原上畫出數不清的黑線,一番對射之後,胡人有七八十騎中箭跌落馬下,楊瑾的部隊暫時打亂了胡人沖鋒的勁頭。
但随後戰局立轉,胡人開始發威了,秦軍發一矢,胡人能射兩箭,只是箭抛射而來,準頭有限,但楊瑾隊伍中也有十多人中箭落馬。
“散開!我們意在阻敵!”楊瑾看着己方原本就數量可憐的隊伍受創,高聲大喊。
楊瑾身下戰馬身經百戰,左右騰挪,四蹄疾走,馬鬃迎風飄飛,猶如龍騰虎躍。箭矢從楊瑾頭頂、身邊呼嘯而過,但已有二十餘人橫屍身後,中箭受傷的戰馬滾倒在草地上掙紮哀號着。
楊瑾的大喊聲在鐵蹄轟鳴的戰場上根本無人聽得見,稚嫩的士兵們已各自為戰,田瑞和所率的一支數十人的隊伍已經和胡人側翼擦肩而過,殺向對方後翼,顧勇則率人直刺敵軍中心。
戰場上瞬息萬變的情勢讓楊瑾開始感覺到自己的幼稚,也正在摧毀他擊退魔物後建立起來的信心。他的确讀過兵書,此番阻擊胡人的戰術也在他的腦海中演練過很多遍,可惜不真正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一番,完全形同紙上談兵。此時的戰局,楊瑾已無從把握,只能盡力而為了,畢竟他不是蒙恬,跟随他的區區百十人也不是随蒙恬南征北讨的親兵。
計劃騷擾胡人側翼的田瑞和很快陷入包圍,顧勇一隊直撞敵軍中央反倒誤打誤撞牽制了胡人的進軍速度。胡人收起長弓,以刀槍應戰,雖然胡人數十倍于秦軍,不過戰馬騰挪需要空間,能夠同時圍繞秦軍直接刀鋒相向的,不過三四人,可終究是以寡敵衆,而且胡人以占據絕對優勢的人數展開車輪戰,顧勇等人形勢岌岌可危。
楊瑾身邊還有十餘騎追随,他扔掉護盾,開弩放箭,想撕開圍困田瑞和的敵軍隊伍,卻始終甩不掉圍攏過來的胡人,幸虧身邊十餘騎拼死搏鬥。
楊瑾看到戰團中的田瑞和身負箭傷,周圍軍兵已被胡人斷開聯系,各自為戰。田瑞和披發怒目奮勇拼殺,雖然兄弟當中數他和顧勇武藝最高,但如今孤木難支,周身刀光閃爍,險象環生,而顧勇卻不知身在何處。
楊瑾焦急地看了一眼天邊最後一抹餘晖,此番他不僅僅低估了胡人的戰鬥力,也低估了戰争本身的殘酷,以一百多人硬撼胡人數千鐵騎,哪那麽容易?這是戰争,不是他給弟弟楊旭講的英雄故事。
“撤退!”看到天邊血一樣紅的雲漸漸黯淡下來,楊瑾大喜。
此時此刻,蒙大将軍應該還未回城,不過必然已在回城當中。他們阻攔了這一陣,此時逃回,胡人就算追上,應該也堪堪與蒙大将軍撞上。只要碰上蒙大将軍的百戰雄獅,這支胡人的偷襲隊伍,又豈是對手?
可是誰能撤出來呢?他們像孤帆小舟陷入大海的漩渦中,楊瑾已經完全失去了對戰局的掌控力。田瑞和已經跌下馬去,也不知他身負多少重傷,形同從血池中爬出,肩上插着斷箭,仍舊在揮動戰刀。數騎胡人圍着他猖狂獰笑,輪番從他身邊沖過,順勢劃出一刀,明明可以殺了,他們卻故意留了力,仿佛田瑞和在他們眼中,不過是一頭落入陷阱再無殺傷力的獵物,他們在虐殺。
楊瑾雙眼噙淚,随他出征的戰士相繼淹沒在胡人的馬蹄下,胡人卻未受重創。顧勇護甲崩壞,衣衫碎裂,身中數刀,仍舊渾然不覺,奮起殺敵,終于率領十餘人殺回到楊瑾身邊,護住楊瑾,且戰且退。
“天黑了,天黑了!三哥,你不是說天黑便有援軍麽?”顧勇抹去臉上血污,焦躁地嘶吼。
“天黑了!”楊瑾剛剛忍痛拔去臂上一箭,這才注意到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
楊瑾忽然止住戰馬,回身高喊:“援軍已到,胡人受死!”
追殺而至的胡人不明所以,紛紛勒住缰繩,一名首領模樣的人從衆人讓開的道路中走出,好奇地望着不遠處的楊瑾,不明白他為何不繼續逃命,反而要做困獸之鬥。
楊瑾的聲音在曠野中回蕩,随着聲音的飄遠,遍野忽然冒出燃燒的火把,密密麻麻足有數千人之衆。火光熊熊聲勢浩大,在夜空下急速移動,正在對胡人形成合圍之勢。
“我軍早已設下伏兵,爾等還不束手就擒!”楊瑾疾聲厲色。
胡人鮮有聽得懂漢語者,但是眼前的陣勢更加有力地告訴了他們現在的處境,一時間人馬驚慌。胡人首領當機立斷,呼喊一聲,隊伍立刻掉頭向火光的缺口處逃去。
“你這是何意?既然有如此多的人馬,為何不讓他們早點出來,卻讓弟兄們白白犧牲?”救兵來了,顧勇反而氣憤難當。
楊瑾臉上并沒有反敗為勝的喜悅,反而浮現出寥落的悲哀,仿佛靈魂還徘徊在死傷無數的戰場上。
“連二哥都戰死了,”顧勇聲音哽咽,戰刀劈空砍下,高喊一聲,“是英雄的,跟我追上去,給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顧勇話音未落,誰都沒有想到,楊瑾雙腿夾住馬腹,戰馬如離弦之箭,直奔胡人撤離方向。
“三哥幹什麽去了?”陶素的聲音傳來。
顧勇循聲望去,陶素策動戰馬單騎而來,馬尾後拖着一條燃燒着的粗大麻繩,長有十數丈,麻繩每隔兩尺打一結口,結口上插有火把。
這就是剛才救衆人于危難之際的“援軍”,顧勇瞬間明白過來,難怪要等天黑,不然的話,這一望無遮的草原,是瞞不住胡人的。
隔着馬頭,顧勇一把揪住陶素衣領:“是三哥讓你這麽做的?”
“你幹什麽?”陶素險些被顧勇扯下馬背,“當然是他的計策,他吩咐我帶二十人埋伏在此,待日落天黑,聽他號令,點燃繩索,胡人自然就退兵了。”
“那他為什麽不告訴我?”顧勇厲聲喝問。
“三哥說疑兵疑兵,自然要疑,倘若自己人全都知道了,便不會全力禦敵。”陶素學着楊瑾的語氣回答道。
說話間,吳卓率另外二十人從另一方向到來。顧勇推開陶素,不由分說,策馬便追向楊瑾。
楊瑾馬匹神駿,四蹄騰空,銜着胡人隊尾緊緊追趕,楊瑾俯在馬背上,耳旁風聲蕭蕭,風中凝固着似乎永遠無法散去的血腥氣息。一匹垂死的戰馬在屍體橫陳的草原上掙紮着昂起頭,對着星空發出最後的嘶鳴,仿佛在對這個世界做出最後的告別。那些身穿秦軍戰服的屍體,在楊瑾的眼中,仿佛每一具都是田瑞和,他又想起了出征時,問出那句“我們會死麽”的少年,也許他也無聲地躺在那裏。楊瑾想起來誇父尋找真太陽的情景,也許在天明之前,他也會變成一具遺棄在草原上的屍體,倘若再死一次,不知還會不會遇到那些奇奇怪怪的人。楊瑾視線中只有胡人首領,兩人距離越來越近,死亡的氣息也越來越近。
胡人首領察覺身後有人追趕,抽出靴中短刀,揚手擲出。楊瑾感覺右腿傳來一陣劇痛,忍痛拔出短刀,緊緊握在手中。楊瑾與胡人首領之間不足一個馬身,胡人首領握住彎刀,當餘光中出現楊瑾戰馬時,當頭劈下。
楊瑾戰馬似乎意識到危險,忽然加速,刀刃砍在楊瑾背甲之上,由于馬匹全速奔跑,這一刀出刀不穩,從楊瑾背上彈開。楊瑾順勢向胡人首領撞去,就像前一夜,他撞向襲擊楊旭的魔物。
可惜這次楊瑾沒有那麽好運,短刀沒有刺進胡人首領胸膛,而是紮進小腹。二人雙雙從馬上跌落,翻滾在草地上。
前方胡人大隊已經跑遠,後方顧勇等人還未趕到,草原之上仿佛只剩下楊瑾和胡人首領兩人。
胡人自幼在草原上生長,年幼時墜馬經歷不計其數。胡人首領穩住翻滾勢頭,擰身半跪在地,從腹部拔出短刀,依舊面色從容,可見其兇悍程度。楊瑾自然沒有胡人那麽敏捷的身手,狼狽不堪地撐着傷腿勉強站起,胡人首領提着彎刀已逼到近前。
星空下迸發出悠長的撞擊聲,刀刃之間火花四濺。楊瑾雖然抵擋住了胡人首領迎面劈來的彎刀,可是對方強悍的力量壓向受傷的右腿,楊瑾連退數步,以戰刀拄地穩住身形。草原上的刀是不講求招式華麗,唯有實用,胡人首領步伐穩重,每一刀都以瞬間的爆發力為支點,速度和力量結合,猶如晴空霹靂。
楊瑾左格右擋,徹底落入下風,面對每一次進攻,都是面臨命懸一線的危機。胡人首領似乎厭倦了一味的強攻,朝楊瑾做了個讓他主動進攻的手勢,輕蔑的眼神完全沒将楊瑾視作對手。楊瑾怒吼一聲,毫不客氣地舉刀向胡人首領砍去,閃爍刀鋒此起彼伏。胡人首領輕松迎戰,右手彎刀架住楊瑾的刀刃,借彎刀弧度卸開刀勢,身形流暢一轉,左手短刀橫向掃出。
鮮血從楊瑾乳下噴出,這一刀恰好劃斷連接甲葉的繩索,同時順着微小的縫隙砍中楊瑾的身體。楊瑾不退反進,緊咬牙關,瘸着腿撲向對方,将身體中每一絲力量都毫無保留地灌注進握刀的手臂中,招招都是同歸于盡的搏命打法。
兩軍相争勇者勝,但失去理智的不要命并不是勇,而是魯莽,楊瑾的理智便随着每一刀的揮出,消失一分。胡人首領面帶冷笑,雙臂揮舞,寒光上下翻飛,滴水不漏地将楊瑾的攻勢一一化解。
胡人首領見楊瑾一步步落入他的戰術計劃,瞬間重新由守轉攻,彎刀銜接短刃,絲毫不給楊瑾喘息餘地。楊瑾的力量和理智都已處在極限邊緣,面對撲面而來的道道寒芒,登時手忙腳亂,應接不暇。胡人首領突然飛起一腳,踢在他右腿傷處,不待楊瑾反應,又順勢踢出另一腳,結實地踢在了楊瑾的臉頰上。
楊瑾的身體像斷線的風筝橫飛出去,他只感覺天旋地轉,混沌般的漆黑幾乎要吞噬掉所剩無幾的視覺,口中腥鹹難當,鮮血不受控制地從他的口中噴了出來,滿身傷口猶如萬蟻噬咬,疼痛難當。
胡人首領步伐沉穩有力,刀身在手中一振,加快速度向楊瑾奔來,在殘酷的生存環境中磨煉出來的軀體顯出壓倒性的優勢,他顯然是要結束這場實力失衡的決鬥。
皓月當空,楊瑾氣喘籲籲,已然力不從心,可是他還固執地握緊戰刀,盡管視線中的胡人首領在月光下模糊晃動。
胡人首領全力沖刺,舉刀劈落,可身子卻突然一歪,楊瑾的刀鋒流暢地從他的喉間劃過。楊瑾凝視着刀刃的鮮血滴落。胡人首領棄刀,雙手捂住喉嚨,可鼓動的脈搏擠壓着鮮血從指間噴灑而出。
楊瑾想不明白為什麽剛才胡人首領會突然腳步失控,以至于讓自己抓住轉瞬之機,将他一刀斃命。在月光的映射下,草叢中閃動一抹金屬光澤,楊瑾支撐着仿佛已經破碎的身體走上前去,将草叢中的不明物撿起——是楊旭撿到的那枚青銅古物。
原來剛才楊瑾在摔倒翻滾間,青銅古物從懷中掉落,胡人首領踩在上面影響了動作。是這枚古物救了我一命?楊瑾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不知是該感謝好運,還是該感謝弟弟。
遠處火光閃動,楊瑾知道是顧勇等人趕來,繃緊的神經終于得以放松,渾身癱軟地倒在地上。顧勇不知楊瑾生死,沖動地跳下馬,撲在楊瑾身上放聲大哭,壓得楊瑾失聲叫喊。
“三哥,你沒死?”顧勇驚訝地上下打量楊瑾。
“本來我應該死的。”楊瑾黯然回答。
顧勇忽然臉色一變,毫無征兆地狠狠一拳打在楊瑾臉上:“你早就做好了讓兄弟們送死的準備!是不是?”
楊瑾撲倒在地,吐出帶血吐沫,默不作聲。
“你想出的計策,是以兄弟們的死為代價的!”顧勇上前還要繼續毆打楊瑾。
“三弟也浴血沙場,他跟兄弟們一直在一起,”吳卓沖上前死死抱住顧勇,“你冷靜點,哪有打仗不死人的!”
“家父曾經跟我講起一件往事,那時我還沒有出生。”楊瑾仰躺在地上,瞳孔裏映着天上的星輝,“家父有一位好友,他要去做一件事,家父好言阻止,那人問家父,死我一人,換天下太平,該不該做?”
楊瑾似乎完全沉浸在往昔的回憶中,自言自語般地說:“最終,他還是去了!那個人,叫荊軻。”
衆人沉默下來,半晌,吳卓依稀明白楊瑾的意思,沉聲道:“三弟說得對,可能有人迫于服役,有人只想有口飯吃,但從軍戍邊,終歸是為保天下太平,死去的兄弟們皆是為了天下大義,死得其所!”
顧勇性情耿直,最重情義,痛哭流涕道:“可二哥死了!二哥死了啊!”
楊瑾也流下淚來,哽咽地說道:“我知道!”
雲中城一如平常的平靜,完全沒有人知道,當城裏和栖息在城牆下的百姓們安享晚餐的時候,有一群年輕人正在城外的草原深處與胡人展開一場難以想象的激戰,生還者不足二十人,其中重傷者又有十餘人。
蒙恬率軍圍剿胡人,直到黃昏時分,察覺有異,擔心胡人使詐偷襲,遂撤兵回城,卻發現城池安然無恙,雖然深感疑惑,可畢竟沒有敵軍偷襲發生,自然也沒有太過在意,可剛剛松了口氣,便見楊瑾忽然一瘸一拐闖進帥帳,血染征袍,遍體鱗傷,手中提着一個滴血的包袱,顯然裏面是顆剛割下不久的人頭。
楊瑾跪倒在地,将包袱放在身前,聲音不卑不亢:“屬下前來領罪。”
“哦?你罪犯哪條?”蒙恬看到楊瑾,心中已知大概。
“未得軍令,擅自出城應敵。”楊瑾铿锵有力地回答。
“應敵?”蒙恬看了一眼身旁不知所措的孫毅,“護軍不是說一切如常,并無敵情麽?”
“這……我……确實沒……”孫毅瞠目結舌,不知該如何回答,若說确實不知,午後楊瑾确實有通知過自己,若将實情說出,将軍定會怪罪。
“護軍并不知情。”楊瑾的回答大出孫毅預料。
“那就是你知情不報了?”蒙恬微微笑道,“知情不報,擅自動兵,罪上加罪。”
候在門外的顧勇看不見屋內情形,當聽到蒙恬說出罪上加罪,頓時怒火叢生。原本以為得勝歸來,理應論功行賞,沒想到舍生忘死竟然落得無功有過的下場。
“為何要降罪于我三哥?”顧勇闖入營房,睚眦欲裂,“若不是三哥,這雲中城今晚不知要死多少人!”
“你是誰?”蒙恬沉下臉色,頗有興趣地審視這位勇闖帥帳的少年,能在胡人的刀下有名回來,顯然也并非等閑之輩。
“我叫顧勇,是個新兵,”顧勇昂起頭顱,“将軍若要懲罰三哥,請将我一并責罰吧!因為今晚一戰,我也去了!”
顧勇聲如洪鐘,門外聽得清清楚楚,吳卓、陶素等人按捺不住,不顧禮節,相繼湧入,一個個面帶殺氣,血染征袍,氣勢洶洶地列在楊瑾、顧勇身後。
“大膽!”孫毅本就怕實情暴露,見這麽多人闖入,官威大發,“爾等眼中還有沒有軍規?”
“三哥妙計退敵!就算有過,也應将功補過!”陶素直言不諱地頂撞道。
“妙計?是何妙計?”蒙恬面色不喜不怒,繼續詢問。
陶素衆人怒氣沖沖地把楊瑾如何看破胡人奸計,如何禀報軍情,孫護軍如何不予采信,楊瑾無奈,如何以懸殊兵力牽制敵軍,其間田瑞和死戰身亡,後疑兵之策奏效,詐退胡人軍馬,直到楊瑾以一己之力怒斬胡人首領,詳細講出。
陶素一指楊瑾放在地上的包袱:“敵将首級在此,将軍不信可打開親驗。”
“我明白了!”蒙恬看看衆人身上仍在流血,說道,“你們退下吧,快去裹傷!”
蒙大将軍喜怒未形于色,衆人不解其意,不過這個擅自出兵之罪看來是沒有了,衆人連忙攙扶楊瑾離開。
衆人一走,帳內一空,蒙恬淡淡地掃了孫毅一眼。孫毅雙膝一軟,一下子跪倒在地:“末将糊塗,險鑄大錯,請大将軍懲罰!”
孫毅一個頭,重重地磕了下去。
……
吳卓将楊旭送回到楊瑾身邊,楊旭看着郎中為哥哥處理傷勢,在一旁不停流淚。直到郎中囑咐過如何調養後離去,楊旭才忍不住撲進楊瑾懷中哇哇大哭。
“哥哥要是死了,旭兒可怎麽辦啊?”楊旭連哭帶叫。
“哥哥不會死,”楊瑾強做笑容,“哥哥還要保護旭兒。”
兄弟正說話間,一人走入房中,竟是蒙恬。楊瑾連忙叫楊旭扶他起身,準備施禮。
“你躺着吧。”蒙恬示意楊瑾不用起身,微笑着在他旁邊坐下。
楊瑾摸了摸楊旭的頭,抱歉地說道:“小弟無知,讓将軍見笑了。”
蒙恬笑笑,道:“我也有個弟弟。”
“蒙毅将軍?”
“嗯!那小子,小時候也是這般沒出息地黏着我!現在嘛,他可是比我還本事喽,官拜上卿,始皇帝對他信賴有加,出則同乘一車,入則随侍左右……”蒙恬沉默下來,久在邊關忙于軍務,自然也很難與兄弟相聚,如今看到楊瑾兄弟,難免有些觸景生情,良久過後才繼續說,“孫毅贻誤軍機,我已做了處治。”
“将軍……”楊瑾不知該如何說明,“昨夜襲城的其實不是胡人,而是……”
“是魔物!”蒙恬替楊瑾說了出來,“起初我也以為那是胡人裝神弄鬼,但是看到屍首……确實并非人類。但是這件事,不能講!不管是妖物魔物,還是敵人,誰也不能阻止我們,把這片荒蕪之地,建成一片安樂土地!”
“可是……将軍……”楊瑾猶豫着要不要把他的猜測說出來。
“有什麽話,等你把傷養好,再說不遲。”蒙恬拍拍楊瑾的肩膀,安慰他說道,“你今夜斬殺胡人首領,按軍功當封公士,得田一頃,宅一處,仆人一名,我已吩咐人即日上報了。”
“将軍,屬下有一不情之請。”楊瑾摸着楊旭的頭,“宅院和仆人,我收下,也好讓楊旭有個安身之所,至于田地,我想轉贈田瑞和父母。”
蒙恬端詳了楊瑾許久,開口說:“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是死去的将士不止田瑞和一人,你是顧不過來的,他們自有封賞。”
“可我連累了那麽多兄弟。”楊瑾悵然若思。
“戰争總會有人陣亡,談不上誰連累誰,既然披上了這身铠甲,就必須做該做的事!”蒙恬勸解楊瑾道,在這方面他遠比楊瑾感觸更深,“當年七國連年戰争,死傷者以千萬計。我蒙氏祖孫三代為大秦而戰,祖父曾說,我們現在領軍打仗,殺人無數,為的是後世不再打仗,無人死于戰争,現如今大秦一統天下,中原已無戰事,只要我們再平定邊疆,自然就是安樂盛世。”
“我擔心,只要有人,就會有戰争。”楊瑾喟然一嘆。
蒙恬好奇地道:“這是你的想法?”
楊瑾道:“屬下本是墨家門人,我墨家學說,兼愛非攻,可我……覺得好難……”
蒙恬笑笑:“做好自己的事,問心無愧就好!來日方長,你先安心養傷吧。”
“将軍,”楊瑾忽然想起一事,又喚住蒙恬,“将軍南征百戰見多識廣,可曾聽說過歷史上曾經有過以曾為名的一方諸侯?”
蒙恬思索片刻,恍有所悟:“曾國?曾侯?還是曾什麽?我隐約記得曾在野記雜史中見過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