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雲中雲夢
星輝閃爍,流光破空。
楊瑾渾身赤裸,長發飄揚,伸展開如孕育在母體中的胎兒身姿,他從未感受過視覺如此清明,簡直能夠把這漆黑無垠的世界一眼洞穿。流星從身旁劃過,星雲在頭頂盤旋,虛空深遠處,不時有兩團光芒碰撞到一處,擠壓、膨脹,歸于黑暗。
這裏是什麽地方?這個問題在楊瑾腦海中閃過的瞬間,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他的身體飛速墜落。楊瑾揮舞四肢,尖叫着想抓住什麽拯救自己。楊瑾難以自控的尖叫聲幾乎将喉嚨撕毀,可是他卻聽不到自己的尖叫,周圍只有永無止境的死寂,能夠将一切聲音都吞噬掉的死寂。
死定了!死定了!死亡讓楊瑾絕望,可墜落仿佛永無止境,失重感像一只手抓住他的心髒,并将心髒不斷撤離原位,拉出身體,欲哭無淚的痛苦讓楊瑾嘶聲吶喊。
“啊!”楊瑾終于再次聽到了自己的叫聲,無盡的虛空仿佛一面被忽然拉起的幕布,而楊瑾忽然站在了幕布後的舞臺上。
這裏不僅是楊瑾一個人的喊聲,鼓舞人心的吶喊漫山遍野,跌宕起伏。楊瑾汗流浃背,他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尖叫聲何時停止,也不明白自己怎麽會安然無恙地站在一片陌生的大地上,唯有劫後餘生讓他汗流浃背。
楊瑾松了一口氣,可是他發現自己并非孤身一人,身前身後站滿了振臂歡呼、形态各異的怪人,而他自己卻身穿獸皮铠甲,手握一件奇形怪狀的武器。
“哈哈!霧陣破了!”眼如銅鈴、尖嘴獠牙的怪人興奮地大笑。
“什麽霧陣?這是在跟戎狄打仗嗎?”楊瑾滿頭霧水,當他問出口,才看清身邊那張滿臉塗抹着油彩的猙獰面孔,吓得不由連退數步,倒吸涼氣。
“我們當然是在跟蚩尤打仗!”怪物說話的同時,口中噴出強烈的氣流,“你怎麽看起來傻裏傻氣的?”
涿鹿之戰?別開玩笑了!楊瑾沒能把這句反駁說出口,他本來是跟随蒙恬大軍前往雲中郡戍邊修長城的,怎麽莫名其妙地就回到了幾千年前的古戰場?而周圍這些奇形怪狀非妖即怪的怪物,也只能從上古神話中找到影子。
“那個人是誰?”楊瑾雖然心中有答案,還是忍不住擡起手中的兵器,指向陣前坐在一把帶有車輪的椅子中的人。
“不要用钺指着軒轅黃帝,這可是他發明的武器。”怪人尊敬地看了一眼車椅中的人,拍掉楊瑾的手。
軒轅黃帝似乎聽到身後有人在議論自己,回頭看了一眼,冕旒冠下,目光如劍。
“那個呢?”楊瑾無力再次擡手,只能揚起下巴,示意背生四對羽翼,盤旋在軒轅黃帝身前半空中的那個女人……應該是女人吧,楊瑾也無法确定。
“你這家夥怎麽誰都不認識?那是風後,”怪人自豪地說,“軒轅黃帝的左膀,能夠操控飓風,飛沙走石。”
“那你呢?”楊瑾最後才想到怪人的身份,畢竟他對自己這位“不速之客”非常熱情。
“我自然是軒轅黃帝的右臂,”怪人抱起雙肩,健壯的肌肉擁成一團,自鳴得意地說,“力牧!無敵的力牧!”
正在楊瑾和力牧說話間,戰場前方陣陣殺喊聲沖天而起,像一股無形的飓風席卷過涿鹿平原。軒轅軍在這股飓風的推波助瀾下,如決堤潮水般沖下山野,第一波陣勢迎上對面鐵塔一般的軍隊。
敵方為首之人,身高兩丈開外,渾身黝黑,仿佛一塊灼燒後的焦炭,頭生雙角,雙腿如牛,眼眶中吞吐着火焰,想必是傳說中的蚩尤,唯一與傳說不同的是,眼前的這位蚩尤更加猙獰恐怖。
蚩尤張開大口,吞雲吐霧,揮舞雙刃大斧,将一片軒轅士兵打上天空,慘烈的哀號聲湧上天空,天空中頓時下起一場“人雨”。操控風雨的兩名副将也不示弱,緊随蚩尤身邊兩側身先士卒。兩撥人馬迅速在涿鹿平原上展開震天撼地的厮殺,其壯觀離奇的場面,恐怕大秦最好的史官也難以翔實記錄下來。
“你還傻站着幹嗎?”力牧用力拍打楊瑾肩膀,活動着早已按捺不住的雙臂。
力牧的身體刀槍不入,他赤手空拳突入戰場,用足以開山裂石的力量将蚩尤軍打得人仰馬翻。楊瑾幾乎是被力牧一巴掌推上戰場,唯有硬着頭皮,縮在力牧巨大的身軀之後,裝腔作勢嘶聲吼叫。
沒有了毒霧屏障,軒轅軍很快以壓倒性的優勢,将蚩尤軍逼得節節敗退。正當軒轅軍人人奮勇争先之時,楊瑾忽然感覺雙腳突然離開地面,确切地說是從地面上彈起,身體被大地下噴薄而出的強大力量掀了起來。不光是他,戰場上的所有人都随着古怪的力量反複跳動。
“是刑天!”不知是誰發出驚恐的叫聲。
地平線上升起一個龐大的人頭,他的臉上用油彩畫着圖騰,頭發結成兩束發辮垂在耳邊,接下來是他的脖子、肩膀、胸膛……楊瑾此時才反應過來,那個巨人不是從地下升起,而是邁着撼動山岳的步伐在向戰場靠近,震撼戰場節奏的正是他移動中的腳步。
刑天的全身雖還沒有完全展現出來,身形卻已經遮擋住了天空,仿佛地平線上隆起的一座山巒。刑天舉起雙臂,幹戚交叉摩擦出回響天地的交擊聲,與此同時,他發出振聾發聩的吼聲,猛烈的氣流從他張開的巨口中噴湧而出。楊瑾被迎面而來的強大氣流掀翻在地,他在倒地的剎那,甚至看到了刑天口腔深處顫動的小舌頭。
一道耀眼的白光橫空劃過,破開了刑天遮天蔽日的黑影,白光中隐約閃現出一個坐在椅子上的身影,椅子上的車輪急速旋轉,卷動起翻飛的烈焰。軒轅黃帝收起寶劍,駕駛椅子飛回到戰場中央,背對刑天,沒有再看一眼。
刑天的頸部出現一條筆直的線,這條線逐漸撕扯成一道越來越寬的口子,仿佛刑天的喉嚨上又長出一張嘴,血從那道口子裏噴出,灑向天空,像一場雨落了下來。刑天的頭向後仰成了九十度,而且這個角度還在不斷縮小,裂開的不僅僅是他的皮膚,還有肌肉,緊接着是骨骼,最後刑天的頭落墜向他的身後,誰都無法看到,卻能夠感受到那顆巨石般的頭顱跌落在地時震動的巨響和力量。
如此懾人的亮相,以草草的結局收尾謝幕,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在軒轅軍的歡呼聲中,刑天龐大的身軀向戰場倒下。但楊瑾高興不起來,因為他看到黑影正在向自己壓來——刑天身體與楊瑾之間的距離在迅速拉近,楊瑾飛速向黑影外奔跑,可是黑影的邊緣總是在他前方以同樣的速度移動。
距離近得已經很難看出頭頂落下的物體是身軀,楊瑾可以清楚看清刑天肌膚上的紋理,還有迎風舞動的汗毛。力牧站穩腳步雙臂聚力,準備以神力托住刑天的身體,楊瑾把希望寄托在力牧身上,可是力牧很快消失在壓下的肌肉叢中。
刑天還會站起來,無頭刑天力戰軒轅的傳說連鹹陽城裏的小孩兒都耳熟能詳,楊瑾絕望地想。
楊瑾躺在地上,劇烈地喘息着,他看到了發白的天空,不但沒有刑天,連聲音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周圍寂靜異常,身下是堅硬的岩石。這裏不是涿鹿平原,難道這是死後的世界?楊瑾有點不确信自己死裏逃生,所以不敢貿然起身。
“你來幹嗎?”一個呆板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楊瑾順着聲音的來源看去,可是那裏只有岩石,他懷疑剛才的聲音是錯覺,重新回到揣測自己生死的想法中去。
“你這個眼神是在鄙視我嗎?”聲音再次響起。
不是錯覺,楊瑾翻身從地上坐起,機警地四處觀望,可是周圍別說人類,連活着的生物都沒有出現,放眼望去只有枯燥的岩石。
“我死了麽?”楊瑾撓頭自語。
“難道是個傻瓜?”楊瑾身邊的岩石動了起來,他看到活動的岩石正在褪去灰黑的色澤,變成一種比反複鍛打的精鐵還要光滑明亮的金屬,金屬站起來,變成一個人。
“你……你是什麽妖怪?”見過上古戰争大場面的楊瑾還是難以遏制驚訝的心情。
“妖怪?呵呵,”金屬人在耳朵旁按了一下,他臉上的金屬面罩向上升去,露出一張正常人的臉,“好久沒有聽到過這個古老的詞語了。”
“你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會變化之術?”楊瑾問道,但他的疑問多如星海。
“我才好奇,你是誰,為什麽像是剛剛來到這個世上一樣!”金屬人饒有興趣地審視楊瑾,面罩落下,眼睛的位置跳躍出一串串的符號,應該是某種文字嗎?楊瑾還沒看明白,面罩又升了起來:“通過檢測,你是人類!”
金屬人似乎認為只要他是人類,就一定不會是敵人,完全打消了戒備:“我這是生物似态迷彩服,能夠适應各種環境隐蔽自己,堅硬度、柔韌性都異常出色,而且貼身的設計完全不影響行動。”
“迷彩服?任務?”楊瑾喃喃重複着他聽不懂的詞。
“沒錯,這是決定人類存亡的艱巨任務,”金屬人鄭重地說,指向天際,“你看到了什麽?”
楊瑾順着金屬人所指的方向望去,死寂的大地上空無一物,茫然回答:“石頭。”
“不,往上看!”金屬人稍微擡高手臂。
“太陽。”楊瑾依舊沒有發現什麽有價值的東西。
“所有人都會回答那是太陽,”金屬人悲憤地說,“但那不是,我們每一個人都知道不是,從出生那刻開始,我們就沒見過真正的太陽!我們都知道的……”
楊瑾決定不說話了,茫然地看着金屬人,知道他會自己說下去。
“真正的太陽在外面,而不是眼前的這個東西。自從戰敗後,我們就被他們囚禁在這個星球上,所以,我要打破天上的那層遮天蔽日的幕布,奪回屬于我們的星空!”
“誇父,準備行動!”
金屬人身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楊瑾大吃一驚:“誇父?傳說中追日的誇父?”
金屬人對着衣領位置回答:“誇父明白!”
他腳上的靴子噴出火焰,身體懸浮起來。
這一定是神話世界!
楊瑾恍然大悟,否則眼前看到的一切該怎麽解釋?
“如果我失敗,還有你,一定要繼續戰鬥下去!擁有情感的我們才是人類,永遠不能沉淪為純粹的機械生命,成為數據邏輯的奴隸!”
誇父向楊瑾咧開嘴笑:“我要離開地底,去看真正的太陽!去為我們人類,奪回真正的太陽了,再見,小夥子!”
“喂!”
楊瑾喊了一聲,可誇父腳下的烈焰噴射得更加熾烈,他已騰空而起,迅速消失在天空中。
“如果,他就是傳說中的誇父,那麽……他一定失敗了!”
楊瑾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始終不明白誇父在說什麽,但他能明白,誇父所做的一切,一定是為了整個人類!所以他這無望的戰鬥,令楊瑾特別痛心。
“不對!誇父應該成功了,至少他的夥伴或他的後人成功了!”
楊瑾突然想到,誇父是他的世界中早就存在的一個神話人物,在他的世界裏,人們是生活在地表,是有陽光、有星空的。
他急急睜開眼睛,忽然發現,他此刻竟置身于一張奇怪的椅子上,在他身子左右兩側和對面,整整齊齊地坐着許多年輕人,他們穿着統一的、看起來極威武卻也極古怪的戰甲。
他似乎正置身于一個狹長的橢圓形的房間裏,而房間此刻正漸漸變得透明,他駭然發現自己正置身空中,天空中還有無數體型怪異的龐大鐵鳥馳騁飛翔着,身體泛着誇父外衣上的那種金屬光澤,地面上方正的城堡探出粗大的中空鐵管,向空中發出一道道光,被那光擊中的鐵鳥,就會冒出煙和火,進而破碎,鐵屑和鮮血漫空橫飛。
“我這是在哪裏!”
楊瑾忍不住尖叫起來,但他沒能跳起來,他忽然發現,在他腰間系着一條帶子,将他固定在了椅子上。
“這個新兵,吓傻了吧!”
有戰士輕蔑地看着他,竊竊私語。
“嘟……嘟……嘟……”
楊瑾突然發現透明房子兩側的牆壁上有紅色的光點一閃一閃,一個呆板的聲音響起:“敵人發射核導彈,敵人發射核導彈!”
旋即,他發現整個透明房子裏所有的人都和之前的他一樣,臉色變得蒼白,諷刺的是,現在卻只有他最為淡定,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什麽叫核導彈。
“敵人發射核武器,電腦自動接管主控火力系統,按照預案,進行核反擊!”
楊瑾發現眼前的景象突然靜止了,士兵們正在淡淡化為虛無,天空中無數翺翔的鐵鳥,地面的巨堡,以及鐵管中噴射出來的光,全部都在變得稀薄,漸漸消失。
楊瑾發現自己仍舊懸浮在廣袤的星空中,如果說剛才的一切都是夢,可又那麽真實。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一個缥缈的聲音在楊瑾耳邊響起。
“他們……都死了麽?”
楊瑾雖然奇怪于這個聲音從何處響起,但他更關心方才所見的一切,那些只見過一面的士兵,包括那個嘲諷過他的人。
“是的,無論是人,還是那城堡,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了灰燼!”
楊瑾心中突然浮起一種絕望的痛苦的感覺,他和那些人明明只見過一面,準确地說,不到半炷香的時間,他們之間甚至沒有來得及說一句話,但他卻有一種血脈相連的感覺。
“絕望麽?只是你現在絕望還為時尚早,我已經跟這種感覺對抗了數十萬年。”
“你是誰?”數十萬年這句話把楊瑾吓住了。
“我是誰?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是同一類人。”
“我不明白。”
“生存,是人與生俱來的本能,可是為了生存,人類所做出的選擇,卻常常伴随着欲望,伴随着毀滅。孩子,為了他們,也為了你自己,拯救!”
“你是誰,你究竟在說什麽?喂?”
“我們受命于天!”這個聲音突然變得宏大、莊嚴,猶如幾萬口黃鐘在楊瑾耳邊敲響。
楊瑾顧不上追問答案,捂着耳朵痛苦地呻吟起來。
在掙紮中,楊瑾猛地坐起,原本蓋在臉上的一片蒲扇大的樹葉兒滑到了胸前。酷日當空,隔着茂密的樹冠都能夠感受到灼熱的陽光,楊瑾記得隊伍休息的時候,日頭就是在現在的位置。
前後,是一眼望不到的大秦百姓,他們或駕車,或步行,背着包裹,正緩緩行走在平坦的大地上。在這支民衆隊伍的兩側,是持戟荷弓的大秦士兵,盡管走了很遠的路,他們的身姿依舊挺拔。
“原來是一個夢啊,而且還是一個離奇的連環夢!”餘悸未息的楊瑾大口喘息着。
“哥哥,我們到雲中郡啦!”他的弟弟,五歲的楊旭牽了牽他的衣角,笑嘻嘻地說。
“雲中郡到了麽?”
楊瑾眺望着這片陌生的原野,雲中郡,這裏今後就是他的家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