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Chapter008
江庭第一時間通知了江書成楚林要回來的事情。
彼時江書成正在書房辦公,聽到後什麽也沒表示,繼續看着手裏的文件。
大約五分鐘之後,他合上文件,正色道:“過陣子林家老太太大壽,你讓汪俪去‘姝色’看看買什麽合适。”
姝色是一家歷史悠久的老字號珠寶鋪,主要經營翡翠瑪瑙,很受太太們的推崇。
江庭:“……”
林家老太太初春過的八十大壽。眼下不過九月,距離她老人家八十一壽辰少說還有半年。這個時間買禮物,怎麽說也有點急了。
不過他畢竟是個會看眼色的管家,得令後便吩咐下去了。交代時特意囑咐下邊人催促汪俪即刻動身,而這個即刻的标準則是楚林回來之前。
這頭剛囑咐完,江書成又把他叫回去了。
這回是在卧室。
江書城在床上擺了成排的領帶,正在挨個試。他身上的西裝已經脫了下來,現在穿着一套休閑裝,新的。
江庭:“……”
這換衣服的速度也是夠快的。
江書成看一眼門口的江庭,又繼續和領帶奮戰。
“我和幾個董事約好了周末去打高爾夫,你幫我看着穿什麽合适。”
江庭:“……”
江書成有幾套打高爾夫專用的衣服,一般都是輪換着來,根本不需要特意搭配。
看江書成面前的衣櫥裏挂的那一排熨的平整的衣服,為避免他真的一套套換下去,江庭輕咳一聲:“老爺,我覺得您身上這套就不錯,如果去掉領帶,可能會更好。”
江書成聞言将領帶摘下,對着鏡子看了一眼,然後點頭:“是不錯,就這套吧。”
等了會,他又問:“老王在麽?好久沒吃他做的飯了,中午讓他做吧。”
老王本職不是廚子,而是是宅子裏頭的司機,跟了江書成二十多年,稱呼從最初的小王變成了現在的老王。
除了假期,老王都住在傭人的房間。而他一個司機開始做飯,全是因為楚林。
楚林小時候非常不喜歡吃飯,甚至有輕微的厭食症狀,每次吃飯最動能吃小半碗,不管誰勸都不肯多吃一口。
罵也罵不得,江書成只要語氣稍重那麽一點兒,那孩子就放下碗癟着嘴,眼睛濕濕的看着他,眼淚要掉不掉的樣子。他長的又精制,那可憐模樣誰還忍心兇他?
這勸又勸不住罵也罵不得的,弄到後來楚林是越吃越少。
後來有一回,到了飯點兒也沒見楚林來餐廳。江書成以為他是為了不吃飯特意躲了起來,叫了好多人去找這位厭食的小少爺。找了半小時才發現人好好的呆在老王的屋裏頭,正乖乖等他做的烤馍。他看着烤馍的表情太專注,連屋裏頭進人了都沒看見。
直等到他被抱起來,他才看到臉黑的跟鍋底似的江書成。
江書成是真的火了。為了不吃飯都知道躲了。這再放任下去怎麽能行?
可楚林一點兒也不怕他黑臉,見了他頭句話就是:“爸爸,我給你留了半片烤馍。”
江書成原本憋了一肚子火,打算找到人後好好教訓一頓。可那火氣還沒跟着教訓的話冒出來呢,就先被楚林的話澆滅了一半。
江書成低頭去看楚林寶貝的舉給他的馍片,眼皮抽了抽。
那馍片說原來大小的三分之一都是多了,其實還沒當時楚林的半個手掌大,邊緣還有一圈圈的牙印。看那樣子,像是從半片饅頭小口小口啃成這樣的。
江書成第一想法是這孩子竟然有喜歡吃的飯。其後想到這孩子想吃又忍住了沒吃完,艱難的給他留了一小半的——好吧,其實是一小丢的——饅頭的樣子。江書成剩下的那半火氣又立馬被澆沒了。
也是從那之後,司機老王開始了偶爾兼職廚子的工作。
還別說,老王也真有一手,做的飯雖然比不上專業的廚子,卻也是真的不錯。最重要的是,楚林肯吃他做的飯。
不過他做廚子都是在楚林還沒離開江家的時候。楚林離開後,老王就再也沒進過廚房了。
現在,時隔三年,江書成突然說想吃老王做的飯……
江庭表示,這父子倆真夠折騰的。
萬幸的是,江庭在江家供職多年,這麽點小問題還是能預料到的,所以提前知會了江茂,要他開車能慢則慢,好留點時間讓老爺準備準備。
江茂:多慢才行?
江庭:不需要太慢,像川北一樣限速15km就行。
江茂表示,他一定超額完成任務,于是他把時速設成了10……
怕楚林要他加速,江茂連說辭都想好了。
可楚林早決心盡量避免和江茂接觸了,怎麽可能開口?
于是,這邊和楚林一行擦肩而過的男女老少們,就看到了一個千年難得一遇的奇特現象——一輛幾百萬跑車竟開出了自行車的速度,甚至還不如。
從車子開出川北大學到現在,已經不知道有多少人騎着自行車按着車鈴,叮當當的在後頭催促他們了。
車後座的楚林表示:……麻麻他真的很想把臉遮起來啊……
等幾人磨磨蹭蹭回了江家,飯桌上的菜已經上了一半,全是楚林愛吃的。他只掃了一眼,就知道裏頭做飯的是誰了。這麽一想,鼻子就有點酸。
江書城和他口味其實不大一樣。江書城标準的兒南方人,吃飯講究精致。又是大戶出身,對廚子要求極高。廚房做出的東西,色香味要是缺了一樣,就被認為是失敗。
偏偏這麽個精致的生出了楚林個糙的,到飯點就愛往老王那屋子裏蹿。嚴格說楚林不糙,除了吃飯一事,他遺傳了他老爸對旁的東西的所有挑剔模樣。那一身潔癖的習慣就是被江書城影響的。
所以當江書城看見楚林坐在飯桌對面,抱着宋祁不撒手的時候,當即沉了臉。
“怎麽回事?要吃飯了還抱着貓不撒手?趕緊把它放外頭去洗手。”
“Abner又不髒,我昨天還給他洗澡了呢。”
“那也不行,快把它抱出去。管家,叫人給它一份貓糧。”
江庭上來要把宋祁抱走,楚林立刻推開桌子躲開,抱緊宋祁不撒手:“他要和我一起吃飯,他不吃貓糧。”
江庭好言相勸:“少爺,貓的體質和人不一樣,您要為Abner好,就不能讓它吃人的飯。”
“才沒有,我專門帶他檢查過,醫生說了沒事了。”
江庭為難:“可是少爺……”他眼角餘光朝江書城瞥了一眼。
楚林自然接到了江庭的眼神示意,癟了癟嘴。放到小時候,他一癟嘴就是要哭。那時候,哪怕他說要天上的星星,江書城也得照辦。要是三年前,新夫人進門時,這位少爺不是公然和江書城叫板兒,而是放開嗓子哭兩下,估計汪俪也進不了江家的大門。
這不,眼見楚林有掉眼淚的架勢,江書城立刻不看楚林了,直接向江庭問道:“老爺,您看這……”
江書城臉色有些松動,但要他看一只貓在飯桌上挨着楚林吃飯,還是有些不樂意。這算其次,尤其讓他不樂意的是他這老爸竟然比不過一只貓!虧他還特意把自己搗騰一番。結果這兒子進來就不知道看他一眼,注意力全放那只醜不拉幾的貓上頭了。
他這邊臉色不好,江庭又只好去看楚林,心說你倆能少折騰會兒麽,面上還是得客客氣氣。不了這回他沒說話,楚林就抱着貓跑到了江書城面前,獻寶兒似的把宋祁遞過去。
“爸爸,你看,Abner很可愛很乖的,你摸摸他,不要趕他走。”
宋祁:“……”
他不想配合賣萌,他也不會賣萌。沒從楚林懷裏頭跳下去就算給他面子了。
江書城原本有氣,聽他一聲‘爸爸’就消火了。他這兒子一長大就不叫爸媽了,管楚紅叫小紅,管他叫小城。讓他叫聲爸媽簡直比登天還難。
可這回楚林不但叫了,還叫的是倆字兒的‘爸爸’,而不是一個字兒的‘爸’!
江庭也聽了這聲‘爸爸’,默默出去了。‘爸爸’都叫了,還能不給這貓一個位子?
果然,江書城面上勉為其難,心裏樂開了花兒似的摸了摸宋祁的頭,道:“算了,看在貓還算乖的份兒上,回你的位子把貓放下洗手去。”
宋祁無語,在江書城碰他一下後一下跳到桌上,幾步停在了楚林的座位旁邊,屁股往下一坐,就蹲在那兒了。
楚林兩眼放光:“小城你看,Abner聰明吧,自己回了我的位子。”
江書城臉上笑有些繃不住:“……聰明……”個屁!
沒看見飯桌上的白色桌布麽?這貓一走,蹬蹬蹬留下一串腳印,這叫幹淨?這叫聰明?
可看楚林高興的樣子,江書城到底沒他的掃興,洗手回來後,看着一串串貓爪印的桌布催眠說是梅花印,還算是愉快的看着楚林親自給哪只貓乘飯布菜……個屁!
一頓飯下來,江書城幾乎想剁了這只貓。不過楚林喜歡,也就忍着。飯後,他憋着一口氣,道:“你什麽時候搬回來?”
楚林總算擡頭,眼神迷茫:“啊?”
“我問你什麽時候搬回來?你好歹是江家的繼承人,學美術當副業我不管你,但公司你遲早要接手。你搬回來我可好給你安排職務,教你怎麽做生意。”
“可我不喜歡做生意,太累。我喜歡畫畫。”
他就沒有做生意的腦子。上輩子,如日中天的江氏到他手裏接連受挫,幾代基業幾乎在他手裏毀于一旦。到後來還是宋祁不計前嫌,聯手江茂,替他守住了江山。
“畫畫就不累了?就算我不逼着你進公司,你單憑畫畫就能掙錢養活你自己了?還是說你打算和那些上班吃死工資的一樣,天天為了點兒加班費熬到深更半夜趕稿子?”
楚林毫不示弱:“那又怎麽了?我喜歡。”
江書城要氣笑了。他知道楚林喜歡畫畫,也知道他畫畫天賦不錯,但這又怎樣?
“喜歡?喜歡能當飯吃?喜歡能養活你自己?沒進過社會,沒經歷過磨練,沒遭遇過挫折的就是單純。放着好好的江家産業不要,單憑一身喜好就定了自己身後的路子。這不是自找苦吃?”
“就算你說的都對又怎麽樣?可我就是年少氣盛,想為我想做的事拼一把!”
看楚林一臉堅持,江書城終是揉了揉眉心,道:“算了,你想畫就畫吧。到時候別哭着回來找我就行。”
別說,上一世楚林為了能入江茂的眼,還真就哭着回去找江書城了。
糗事做一次就夠了。這輩子,他怎麽可能還幹這種事?所以當天,楚林還是離開了江家。只不過回去的時候,包裏多了兩樣東西。
一把瑪莎拉蒂的車鑰匙,一把兩百平房間的門鑰匙。
車鑰匙被他放到了楚紅的床頭櫃上,門鑰匙則被他自己留下來。
推開門,室內裝修低調奢華,地面窗臺一塵不染。楚林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腳下數十層低的地面。
陽光透過落地窗傾瀉而入,打在楚林身上,為他撒上一層金光。他摸了摸懷裏的宋祁,道:“Abner,小城一定很生氣吧。”
宋祁從他懷裏跳出來,蹲在他旁邊俯瞰腳下奔走的人群。
其實江書城說的不錯,一邊是偌大的江家産業,一邊是前路茫茫的畫手未來,有點兒腦子的都會選擇前者。
也只有楚林這樣的小少爺,一生不知愁滋味兒的,才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真是蠢透了。
而現在,這個蠢透了的人,正蹲在他旁邊,笑說:“我要不要送小城一份禮物要他消氣?就畫一身小城的肖像好了。畫完小城我還想畫你,把你畫成一幅酷酷的貓公爵,統領一衆野貓大軍,你一定喜歡。”
宋祁轉頭,看他談到畫畫時滿眼的興奮,心道:不知愁滋味,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