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最終世界
“你現在還有翅膀?”
路西法停住腳步, 狐疑地盯着他, 眼裏閃過些本能的警惕。黑霧悄無聲息地彌漫開, 頓了片刻才忽然大笑出聲:“你說得就是那對玩具翅膀?你能用它幹什麽,難道還打算飛嗎?”
聲音有點大,唐棠蹙了蹙眉, 不安地翻了個身。
以諾挑了眉, 打開結界替熟睡的少年惡魔隔絕住噪音, 極輕地嘆了口氣:“總是有人看不起我的小白翅膀——你們就真的從沒想過,我既然長了這樣一對翅膀, 屬于它的特效應該是什麽嗎?”
對梅塔特隆的忌憚畢竟還根植在翅膀深處,對方尤其從容的态度叫路西法又生出些遲疑,向後退了半步, 力量重新謹慎地蔓延開來。
那一對小白翅膀還長在大天使的身後, 造型可愛精致小巧,搭上威嚴持重的六翼天使, 怎麽看都違和得要命。
本着對昔日同事的尊重,路西法忍了半晌,終于還是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你這樣的造型, 說出什麽話我都不會聽得下去的。我勸你還不如把翅膀收起來, 或許我還會看在你沒有翅膀的份上, 多少讓你一些……”
“要是能收得起來,你以為我會用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手段?”
以諾輕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擡起目光望着對方那一對超炫酷的至尊豪華款純黑鋒銳骨翅,不無惋惜地抿了唇。
背後的小白翅膀啪嗒啪嗒拍打起來, 星星點點的溫潤白芒無聲無息散入黑暗,忽然爆開啪的一聲輕響。還不等路西法反應過來,背後的骨翅虛影就忽然煙消雲散。
“你做了什麽——我的翅膀呢!”
雖然只是憑借一對骨翅将虛影投射出來,翅膀丢了卻依然是要命的大事。路西法錯愕至極地轉回身,找了一圈也沒能找到,驚恐至極地望向面前不知道做了什麽的的大天使:“怎麽可能,只有神才能剝奪翅膀的,你怎麽能做到這種事……”
“我沒有剝奪你的翅膀,來,轉個身。”
滿意地看着對方重新陷入惶恐,以諾輕拍了兩下手,等着路西法轉回身,才掏出手機替他照了張相,随手把照片給對方發了過去:“怎麽樣,對你的新翅膀還滿意嗎?”
巴掌大的一對骨翅長在背後,邊緣柔和弧度乖巧,連那些新生的小惡魔都不如,早就找不出半點原本霸氣炫酷的影子。
“它能把所有同一空間的翅膀都變成一個畫風,要不是你把我的其餘翅膀封印了,我還真沒有用它的勇氣。”
迎上路西法難以置信的質問目光,以諾挑了眉晃晃手機,笑吟吟地望向他:“怎麽樣,還要打嗎?我正在考慮要不要把它發到地獄論壇上去,估計會給你們的蛋糕制作提供新的靈感……”
“梅塔特隆——你這個喪心病狂的惡魔!”
路西法氣得雙目赤紅,卻怎麽反手都夠不到那一雙丢人的小骨翅。偏偏又沒辦法再飛起來,紅着眼睛超兇地瞪了他好一陣,終于還是生氣地擰身跑了出去。
以諾不置可否地挑挑眉,等着他的氣息徹底消散,才終于松了口氣,脫力地扶着床沿穩住身體。
身上傷口的痛楚引得他不由蹙了蹙眉,支撐着深吸口氣,小心地解開了少年惡魔周身的禁制。
立了大功的小白翅膀高高興興地拍拍打打,說什麽都不肯收起來。自損八百的大天使頭痛地揉了揉額角,單手撐住床沿,好聲好氣低低開口:“你先收起來……”
“那你讓我親親他!”
小白翅膀立刻得寸進尺,高興地啪嗒啪嗒拍打個不停:“你轉過去,背對背擁抱一下,一下我就原諒你!”
……
大天使心情複雜地低下頭,認真地後悔起了當時一時心軟接受聖子神祝的錯誤選擇。
就知道這個壞天使用完自己就要扔,小白翅膀氣得厲害,幾乎拍出了虛影。少年惡魔終于被迷迷糊糊弄醒,揉揉眼睛轉過頭,以諾已經反應迅速地向後用力靠在了牆上。
“以諾……”
含混着叫出了大天使的名字,唐棠輕輕打了個哈欠,正要撐起身看看是不是天亮了,就被以諾輕輕遮住了眼睛:“沒什麽事,繼續睡吧。”
白天已經忙碌了一整天,少年惡魔困得厲害,毫不懷疑地乖乖點頭,蜷着身子轉眼就重新睡熟。
大天使這才松了口氣,撐着身子坐起來,從容地挑了挑眉:“還想親嗎?”
被撞得歪歪扭扭的小白翅膀委屈得要命,又怕他再來上一次,抽抽噎噎小聲開口:“不想了……”
大天使這才滿意,側身躺下去,重新把蜷成團的小家夥撈進懷裏,輕舒了口氣閉上眼睛。
這是少年惡魔長到這麽大睡得最舒服一個晚上,一不留神就睡過了時間。感覺到外面天色大亮才匆匆忙忙撐起身,躺着的依然是超舒服的大床,一旁的大天使卻已經不知去向。
忽然生出了莫名強烈的慌亂無措,唐棠匆忙跳下床,正要跑出門去找,就和剛巧進門的大天使撞了個正着。
擡手穩穩抱住了自己撞進懷裏來的少年惡魔,以諾滿意地彎了眉眼,耐心地揉揉他的腦袋:“睡醒了?昨晚睡得還好嗎?”
“很好的!”
見到他重新出現,少年惡魔才終于松了口氣,高高興興地點了點頭,仰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謝謝你,我從來都沒有睡得這麽舒服過!”
“不用謝我,該是我謝你才對。”
以諾笑着搖搖頭,輕拍了下他的背:“快去洗把臉,我找了些糧食回來,給你煮粥喝。”
陽火是惡魔的克星,唐棠從來都不敢碰火,也沒有吃熱食的機會。聽到他的話目光就驚喜地亮了起來,連忙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跑出了門。
熾天使的火煮出來的當然不是一般的粥,熱乎乎的雜糧粥喝得少年惡魔渾身也跟着暖洋洋的,連臉頰上都帶了難得的健康血色。
握着小家夥總算帶了暖意的手,大天使終于微微颔首,又替他盛了半碗粥,看着他喝下去才滿意起身:“我來收拾,去玩兒吧。”
少年惡魔從小就是一個人生活,一點都不懂得同齡的惡魔都要玩些什麽,只是亦步亦趨地跟在以諾身後。小兔子一樣的目光叫大天使停下動作,無奈地回身淺笑,把滿手的泡沫往小家夥的鼻尖抹了一把:“怎麽一直跟着我,不想出去玩嗎?”
“我不能出去交朋友的……可以和你一起玩嗎?”
少年惡魔臉上泛起些緊張的淡淡血色,期待地站直身體,眼巴巴等着對方的回答。
以諾微微挑眉,神色忽然暖下來,擡手把他攬進懷裏,輕輕揉了揉腦袋:“當然,我會陪着你的。”
少年惡魔立刻高興起來,眼睛裏晶晶亮亮的閃着光,一整天都繞着他轉。清清亮亮的嗓音帶着歡快的上揚,像是有說不完的話要說給他聽。
以諾當然一點都不會覺得不耐煩,把剛恢複的一點力量盡數用來把屋子變得舒适溫暖,一邊聽着唐棠比比劃劃給他講着自己的故事,一邊想辦法鼓搗出些好吃的來哄小家夥高興。
平時都只能吃果子,連一顆糖都要寶貝起來的少年惡魔從來沒這麽開心過,小尾巴一樣墜在大天使身後,高興得連走路都是蹦蹦跳跳的,叫人一看心裏就跟着暖下來。
看着無憂無慮的小兔子,大天使心底壓着的石塊總算松了些許,眼裏也添了溫然暖色,擡起手捏了一把他的臉頰:“你這麽可愛,誰都會很喜歡你的,為什麽不能出去交朋友呢?”
少年惡魔被他問得微怔,原本還閃着亮芒的眸子忽然黯淡下來,抿了唇低下頭,局促地撚了撚衣角:“因為——因為我不能交朋友的……”
根本算不上是個回答,大天使卻再也不忍心追問下去,不得不再一次放棄了深究那些猜想的念頭,輕輕揉了揉小家夥的腦袋:“我不問了。”
“你別生氣,我——”
唐棠緊張地擡起頭望着他,心口緊張得砰砰直跳,幾乎要把自己的身份脫口告訴給對方,卻又重新咽了回去。
不能說的,自己是惡魔,是所有人都不會喜歡的惡魔。除非和同類們一起生活,否則是不可能有人會喜歡自己的……
從小謹記的惡魔生存守則叫少年惡魔越發憂心忡忡,難過地抿緊了唇重新低下頭,眼裏已經蓄滿了眼淚,卻忽然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別怕,我喜歡你。不論你是什麽,人類,天使,還是惡魔,我都喜歡你。”
以諾溫聲開口,擡手輕輕摘下了少年惡魔片刻不離的帽子,輕輕撫了撫那兩只精巧的小角,在小家夥的額間溫存地落了個吻:“我喜歡你很久了,有好幾個世界那麽久……”
少年惡魔還沒有恢複記憶,只是忽然從胸口蔓開無邊溫暖酸楚。懵懵懂懂地擡起頭望着他,心口怦怦跳得厲害,視線被淚水模糊得一片朦胧。
“我是惡魔,是超兇的那種惡魔,會鑽進夢裏,吃掉人的靈魂那種……”
縮在大天使的懷裏,少年惡魔抽抽噎噎地抹着眼淚,終于把藏了不知道多久的心事一口氣盡數說了出來:“我吃普通的食物是吃不飽的,要以人類的恐懼和痛苦作為食物,和我在一起的人會很不開心的,我不想叫他們不開心……”
“所以你才一直都只吃這些嗎?”
和地獄因為蛋糕的事打了幾百年,幾乎忘了惡魔賴以為生的食物其實和人類與天使都不一樣。以諾心口微縮,把小家夥又往懷裏攬了攬,原本的猜想卻越發鮮明,耐心地低下頭柔聲開口:“可是你吃果子其實也能管一點用,是不是?一般的惡魔也會這樣嗎?”
“不會的,他們吃別的東西就只是因為好吃,不會覺得飽的。”
唐棠猶豫着擡起視線,迎上大天使溫柔耐心的目光,遲疑着點了點頭,又重新鑽回去小聲開口。
猜想大概已經确定,以諾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暫且壓下了排查一遍天堂到底又有哪個天使擅自私奔的念頭,淺笑着揉了揉少年惡魔的頭頂:“別怕,你不會叫別人不開心的。我和你在一起就覺得很高興,我在天堂待了那麽久,都沒覺得這麽高興過。”
他那時候被路西法打敗了心情不好,對着少年惡魔也不假辭色,也不知道小家夥是不是更加認定了自己不讨人喜歡,心裏又要有多難過。
以諾稍稍收緊了懷抱,重新把少年惡魔擁進懷裏,貼了帖他微涼的臉頰:“和我一直在一起好嗎?我們哪兒都不去,就在伊甸園裏,一直都在一起,好不好?”
還弄不清大天使話音裏的不安沉澀究竟是哪裏來的,唐棠擡起目光,卻依然本能地點點頭,眉眼展開柔軟溫和的弧度:“好。”
他從來都不會說不好的。
以諾胸口悶疼,更加用力地抱緊了少年惡魔,閉上眼睛深深吻了下去。
天色又一次暗了下來,牆上的光環開始亮起柔柔的白光。
小白翅膀還是管用的,床被修得結實又舒服,叫大天使總算覺得稍稍滿意。攏着懷裏的人躺下去,柔軟的額發被汗水浸得濕潤,散亂在額間,襯得那雙眼睛裏的水色更柔和無辜,清清亮亮得直戳人心口。
幾乎忘了這還只是兩個人認識的第二天,生怕帶壞了懵懵懂懂的少年惡魔,一時情難自禁的大天使有些頭痛地扶額,正絞盡腦汁地想要替自己的行為找個合理的解釋,卻忽然被一只微涼的手輕輕攥住了手掌。
下意識垂下目光,那雙好看的眼睛裏水色不知怎麽反倒越來越多,清秀的眉眼卻彎起了個柔柔軟軟的笑意。
被那個乖巧又柔和的笑意刺得喘不上氣,以諾心疼得無暇多想,慌忙替他擦拭着眼淚,又見怎麽也擦不淨,只好俯身細細吻幹:“不哭了,是我不好,我不該欺負你……”
剩下的話,忽然就被淹沒在了一個突如其來的吻裏。
懷裏的少年惡魔忽然擡起手,抱着他的脖頸湊上去,眼睛裏帶着點兒慷慨赴死的堅定決心,卻還是才碰上他的唇就亂了章法,無措地停在了第一步上。
忽然就弄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終于徹底找回了自己的小惡魔,這一次反而輪到大天使的眼眶一陣酸熱,越發用力地抱緊了懷裏的身體。直到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慷慨赴死的小惡魔眼前一陣陣發黑,精疲力竭地軟倒在大天使的臂間,才終于像是撥開了心口所有的積郁滞澀,終于忍不住淺笑出聲。
“我睡得久了……你都沒有叫醒我!”
小惡魔滿足地窩在大天使的懷裏,卻還是不高興對方這種獨自承擔回憶的行為,拉着以諾的手臂不依不饒。
迎上那雙眼睛裏清清亮亮的光芒,以諾不由勾起唇角,湊過去親了親他的唇畔:“不急,要是早知道這麽快就把你給吵醒了,我就再忍幾天了。”
這麽長時間的熏陶下,小惡魔也多少開了竅,紅着臉鑽進他懷裏:“我當初都什麽也不懂,是不是做了好多蠢事?我那時候還以為天使都會吃掉我呢……”
“所以——是因為這個才老是躲着我的嗎?”
被自己的腦補感動得一塌糊塗的大天使瞬間沒了氣氛,哭笑不得地扶了額,無奈地搖搖頭:“我以為是因為我太兇了,還自責了大半天。”
“你不兇的,我也不怕你!”
小惡魔十分得意,高高興興地窩在他懷裏,有理有據地仰起頭:“你想,我原本以為你是會吃掉我的,結果你都沒有,每天就老老實實地吃果子養病。要不是那幾天甜果子不好找,我都想多和你說幾句話呢。”
以諾啞然輕笑,把膽子簡直超級大的小惡魔攏進懷裏,無奈地揉了一把腦袋:“你說得對,我早點把你叫醒就好了。”
原來只不過是這麽簡單的事,虧自己居然還擔心了這麽久。以諾擡手攏着他,輕柔地吻下去,耐心地教着依然疏于情.事的小惡魔整個流程,擡手輕撫上他的背,語氣溫柔輕緩:“現在呢,翅膀找到了嗎?”
“找到了,我醒來就找到了……”
小惡魔輕輕點了點頭,背後的翅膀呼啦啦張開,泛着白光的墨玉骨翅似乎被滋潤得越發瑩潤,像是精心雕琢出來的上好工藝品,擡手輕撫上去,居然還帶着隐隐的溫潤。
原本還以為是因為接受了太多自己的力量,現在看來似乎也不光是自己的功勞。以諾托着下颌,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小惡魔好看的大翅膀:“你的爸爸媽媽究竟是誰,真的不記得了嗎?”
不知道大天使究竟想到了什麽,小惡魔茫然擡頭,仔細想了一陣還是搖搖腦袋,重新把翅膀收了起來:“不記得了……這件事是不是很重要?”
“也不重要,只是我有一點擔心——我是不是有可能這幾百年一直在揍自己的老丈人……”
地獄裏的惡魔通常不會離開惡魔之淵,別西蔔那幾個領主離得又太遠,再加上小家夥的年紀,綜合考慮路西法居然會一路追過來打架的反常行為,大天使梅塔特隆就不由對隐藏的真相生出了濃濃擔憂。
不管怎麽說,懷裏的小惡魔總歸是真真實實的。壓下了有的沒的念頭,以諾重新把他抱進懷裏,放緩力道揉了揉腦袋:“在我們離開這個世界之前,盡量不要在外人面前露出翅膀,記住了嗎?”
“記住了!”
小惡魔聽話地點點頭,又拉住他的手,特意補了一句:“我連角都不給別人看的,平時都戴着帽子——我就在家裏面不戴!”
被一個家字熨帖得胸口溫熱,大天使淺淺勾起唇角,擡手攏住他的脖頸,抵住小家夥的額頭溫然淺笑:“真乖。睡吧,明天我陪你去摘果子,順便看看周圍的情況。”
唐棠聽話地點點頭,舒舒服服地窩進他懷裏,沒一會兒就安穩睡熟。守着懷裏的小家夥睡着,以諾才重新閉上眼睛,無聲往天堂傳遞着禱祝。
被封印了超強信號超強穿透的大翅膀,只憑一對小白翅膀實在很難和天堂聯系上,他身上的傷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恢複。雖然以戰聞名的六翼天使倒也未必有多怕疼,可身上帶着傷,終歸還是有些難熬的。
一宿的禱祝果然又沒有得到回應,安安穩穩睡了一宿的小惡魔倒是精神抖擻,興致勃勃地拖着大天使來到了自己熟悉的林子。
以諾耐心地陪着他四處亂繞,淺笑着有一句沒一句地陪他說話,一邊分心考慮着得到一個伊甸園大概需要幾步。
正心不在焉地走着神,忽然聽見小家夥嗚哇一聲,回過神的時候居然眼睜睜看着一道黑影卷住了小惡魔,顯然是打算要把他直接抓走。
小惡魔吓得手足無措,本能地想要張開翅膀,卻又忽然想起以諾的囑咐,只是閉緊了眼睛努力團緊身體。以諾的反應也極快,眼疾手快地縱身撲上去,小白翅膀氣勢十足地一拍打,就把那一道虛有其表的黑影輕松揮散。
雖然把小家夥給搶了下來,卻沒來得及注意下頭的地形。小白翅膀帶不動兩個人,飛習慣了的大天使腳下一空,心裏暗道不好,下一刻就結結實實地掉進了冰涼的河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