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喂養指南
直到被疊起來揣進懷裏, 小鬼使都還依然沒來得及問清楚究竟什麽叫做私奔, 只是迷迷糊糊地貼在主角的胸口, 被帶着跳上了停靠在路邊的出租車。
完成任務的提示音在耳旁響起,混着人類法師近乎激烈的心跳聲,叫小鬼使的心裏也莫名跟着隐隐發燙, 忍不住又悄悄往更近的地方靠了靠。
普通人是看不見鬼的, 趁着天色還沒來得及亮起, 小鬼使老老實實地在人類法師的胸口趴了一陣,就忍不住探出了腦袋, 乖乖趴在主角的肩上,偷偷瞄起了外面的景色。
路燈是暖黃色的,深夜的城市還很安靜, 飛蟲在燈光下打着旋, 偶爾有一輛車飛馳過去,一轉眼就消失不見, 不知道是在忙碌着奔向哪一個方向。
小鬼使一點也不擔心要去哪裏,舒舒服服地趴在人類法師的懷裏,下颌搭在肩膀上, 淘氣地朝着他的耳朵輕輕吹着氣, 眉眼就彎起了輕輕柔柔的好看弧度。
擔心吓到司機師傅, 袁暮只能沉穩地維持着表情的高深莫測,低下頭故意擺弄着手機,眼底隐隐浸潤開柔和溫暖的笑意。
也不知道這麽多世界來沒來得及把小家夥養大,還是這樣單純一哄就信的脾氣, 要不是事先把惡魔總部都打點了一遍,小家夥都不一定還能順利地通過這麽多個世界。
出租車一路往機場飛馳,苦心積攢多年的小金庫終于派上了用場。說走就走的袁少當家連行李都沒帶,帶着小鬼使跳下出租車,滿意地查看起了距離最近的直達航班。
“小兄弟,站一站。”
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友好的聲音,袁暮微微挑眉,回過身征詢地望向一身僧袍慈眉善目的中年人,禮貌地微微俯身:“大師有事嗎?”
“不敢,你印堂發青,三火黯淡,怕是有鬼物纏身,一人走夜路還是要多加小心吶。”
中年僧人誦了句佛號,閉上眼睛緩聲開口。袁暮啞然輕笑,低頭望了望扒在自己肩上,正回頭高高興興朝中年僧人揮手打着招呼的小鬼使,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多謝大師,我不是一個人走夜路,我家的小鬼物可好看了。”
沒料到對方的回話,中年僧人訝異地睜開眼,袁暮卻已經朝他拱手一禮,轉身快步離開。
錯愕地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僧人半晌才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匪夷所思地搖搖頭,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念着佛號折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總算沒了旁人,袁暮長舒口氣,摟着懷裏的小鬼使輕拍了兩下:“怎麽忽然這麽高興,怎麽了?”
“你剛才說我好看!”
小鬼使臉頰透着淡淡粉色,高高興興地湊到他唇畔親了一口,又忽然想起那個中年僧人的話,努力地做出了個超兇的架勢:“你都被鬼物纏身了,不害怕嗎?”
“不怕,你永遠都纏着我才好呢。”
袁暮輕笑出聲,低頭回應地輕吻了下小鬼使的額頭,快步往候機廳走了過去。
得到了滿意的答複,小鬼使彎了眉眼開開心心趴在主角肩上,終于有機會問出了疑惑已久的問題:“到底什麽是私奔,是不是就是兩個人一起逃跑?”
“不是——唔,不全是。”
袁暮挑了挑眉,笑着抱住小鬼使,輕輕點了下他的額頭:“私奔就是兩個人一起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想做什麽都行,想玩兒什麽都可以,喜不喜歡?
“喜歡!”
果然一聽起來就有着十足的吸引力,小鬼使的目光立刻亮了起來,興致勃勃地板着手指細細數着自己的偉大理想:“想去游樂場,想去鬼屋,還想去看小兔子!”
從一個世界到了另一個世界,小家夥的分量輕得不是一點兒半點兒,願望倒是一點都沒有變。
上一次自己都沒來得及帶着小家夥看兔子,這次一定要說到做到才行。袁暮摸了摸口袋裏的簽證,滿意地點點頭,抱着小鬼使往候機廳走去:“沒問題,我們明天就去看小兔子,還想不想看別的?聽說還可以喂天鵝——”
“不要天鵝!”
天鵝的名字聽起來就像大鵝一樣可怕,小鬼使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主角壞心思的提議。
袁暮滿意地挑起嘴角,安撫地拍了拍,一本正經地吓唬着單純好騙的小鬼使:“那你得乖乖聽話,你聽話我們就不去喂天鵝。它們可是會飛的,一拍翅膀就追上你了。”
小鬼使被吓得夠嗆,緊張地縮在他懷裏,小心翼翼地湊過去趴在他頸間,乖乖地蹭了兩下:“我聽話,我們就只去看小兔子——再多看個烏龜也行……”
難得有能這樣肆無忌憚地吓唬小鬼使的機會,袁少當家簡直超揚眉吐氣,得意洋洋地作威作福了一路。直到候機大廳的人流漸漸多起來,才把怕生的小鬼使裝回了吊墜裏,重新戴在了頸間。
再過一會兒就要登機了,袁暮正準備起身找個地方給手機充充電,卻忽然似有所覺地擡起頭,目光落在了個匆匆走過的身影上。
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注視,對方下意識望過來,看清了袁暮的面孔,臉色忽然變得慘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還真是巧……”
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張熟悉的面孔,袁暮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擡頭望過去,甚至還有心情朝對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目光卻已經一寸寸顯出些寒意。
怪不得自家老父親帶人把甄家掀了個底朝天都沒能順利找着人,看來坐飛機逃跑果然不是多有創意的選擇。
私個奔都能和人家撞梗,袁少當家的心情一點都不好,微挑了眉望着神色一片複雜掙紮的甄懷旦,垂了目光慢條斯理地理着袖口,朝他緩步走了過去。
“你別過來……別過來!”
失去了甄家的庇護,這些天東躲西藏的甄懷旦過得顯然不容易,眼睛裏都是顯眼的血絲,神色也沒了之前的陰冷從容。見到他一步步逼近,本能地往後退了幾步,忽然顯出了些歇斯底裏的兇色。
好歹也算是曾經的青年才俊,卻因為一時的貪念落到了今天這個地步。袁暮心中不無感慨,輕嘆口氣正要開口,走投無路的甄懷旦卻已經一把扯過了個探頭探腦看熱鬧的路人,狠狠勒在自己身前,雙目紅得近乎充血:“你別想抓住我……我不會跟你走的!”
“你冷靜一點,我們有禁令不能傷害普通民衆,你不能一錯再錯了。”
對方手裏可是有槍的,上次既然能不顧禁令開槍射傷自己,這一次也說不定就還會做出什麽喪心病狂的事情來。袁暮警惕地向後撤了一步,坦白地攤開雙手:“我不打算怎麽樣,你把人放開,我們出去說,可以嗎?”
這些天的逃亡經歷已經讓甄懷旦成了驚弓之鳥,根本半點也聽不進去對方的話,忽然摸出張符紙用力一攥,就憑空将一把烏黑的武器握在手裏,叫人群驟然響起一片驚恐的尖叫聲。
“你先把人放開,我們找個地方一對一的談,我不會把你怎麽樣的。”
對方居然明目張膽地在人前使出了置物符,萬一随便叫哪個膽子大的旅客給錄下來,自己私奔的夢想怕是就又要泡湯了。
夢想着低調跑路的袁少當家腹诽着輕嘆口氣,不着痕跡地摘下頸間的小兔子,和身上其他的東西一起放在一旁的座椅上,朝甄懷旦坦坦白白地展示着自己休戰的意向。
按照捉鬼師聯盟的要求,在沒有拿到執照之前,他還不能在普通人類面前使用超自然手段。剛通過考試就跑的袁少當家顯然還沒拿到自己剛到手的資格證,也只能耐着性子選擇了常規途徑,打算把對方引到僻靜處再下手,
甄懷旦根本不理會他,挾持着路人一步步向後退着,手裏的槍依然不肯放下,陰測測地冷笑一聲:“你以為我會上你的當?我的實力從來就不如你,正面和你對上,就算有槍也不是你的對手。我曾經害得你差點沒命,你居然還不會把我怎麽樣,鬼才會相信你的話!”
“是啊,鬼倒是挺相信的……”
自己已經努力按照規定來過了,可惜對方實在不買賬。袁暮無辜地挑了挑眉,朝着借着慌亂的人群掩護着蹦跶過去的小兔子做了個隐蔽的手勢,小鬼使立刻心領神會,猛地跳起來撞在甄懷旦身上,趁機強行奪舍,叫他的目光忽然恍惚了起來。
“好了,看着我,你現在只能聽得見我說的話。”
膽子小的都已經跑幹淨了,膽子大的還留在邊上看熱鬧。袁少當家煞有介事地理了理衣服,擡手在對方視線前打了個響指,不急不慌地走了過去:“現在把人放開,把槍放在地上,然後抱着頭蹲下。”
小惡魔的靈魂力量比人類強出不少,自然有辦法制服得了這個姓甄的壞蛋。超兇地把對方的靈魂團成一團塞進角落,立刻聽話地按照指示放開了人質,把槍遠遠扔出去,抱着腦袋蹲在了地上。
這一會兒的功夫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機場的保安已經跑到了樓梯口,窗外隐隐傳來了警車的鳴笛聲。
袁暮快步過去拉開人質,徒手在地上畫了個圈,撿起小兔子吊墜微微颔首,小鬼使就立刻從甄懷旦的身上飄出來,默契地鑽回了小兔子裏面。
登機的廣播已經催了三遍,趁着警方反應過來拉起警戒線之前,袁暮已經眼疾手快地從頭等艙通道上了飛機。在下方的圍觀群衆對着攝像機興奮地描述着見義勇為的青年催眠師有多神通廣大的時候,不願意透露姓名的袁先生已經帶着自家的小鬼使翺翔在蔚藍的天空中了。
頭等艙沒有其他客人,立了大功的小兔子高高興興地蹦到人類法師的肩上等待表揚,袁暮輕輕挑了挑唇角,指尖輕輕揉着小兔子軟乎乎毛絨絨的身體,鼓勵地點了兩下豎起的耳朵,将目光投向舷窗外飛速遠離的紅藍警燈。
也不知道自己這樣甩手就跑,回頭會不會被當成嫌犯來追捕……
不管怎麽說,警方大概也是不會相信諸如“我差點把他喂給一只水鬼”或是“剛才鬼上了我的身”這種胡說八道的供詞的。
遵紀守法的袁少當家琢磨一陣就放開了糾結,把注意力重新轉向趴在自己肩頭的小兔子。好奇地輕輕戳了兩下柔軟的小屁股,就滿意地見到自家小兔子受驚地一躍而起,又重心不穩地轱辘了下去。
報仇這種事實在叫人提不起什麽興趣,還是帶着小兔子私奔來的刺激。袁暮輕咳一聲掩住笑意,擡手穩穩接住了小兔子,把它送到窗戶邊上,叫小鬼使有機會看清楚外面的雲層:“怎麽樣,喜歡嗎?”
“哇——!”
小惡魔當然不是第一次上天,可還是頭一次飛得這麽高。期待地蹦跶到窗邊,在窗戶上擠成了雪白的小圓餅:“好高,比伊甸園都高!”
“你還記得伊甸園嗎?”
聽到他提起伊甸園,袁暮的神色微凝,小心翼翼地把小兔子擡到面前,心口莫名生出隐隐緊張。
他們當初就是在伊甸園相遇的,他那時候身受重傷等待着神降庇佑,還以為只是遇上了個凡間的普通孩子,卻沒想到居然是只丢了翅膀的少年惡魔。
神不會祝福天使與惡魔相愛,所以才會同時封印雙方的記憶。他已經竭盡所能,也只是争取到了重生的小惡魔再次開啓記憶的機會,那些一點點拼湊起來的希望,其實還是來源于這幾個世界的一次次相遇。
早知道原來送十八層大蛋糕就能峰回路轉,他就用不着為了替他的小兔子争取點福利,親自過去毒打惡魔總部負責人一頓了……
輕輕歪了歪腦袋,望着若有所思的人類法師,小惡魔心中也難得的升起些迷茫,緊張地眨了眨眼睛:“我不知道,但是我覺得我應該記得,那是個很美的地方,到處都是小蛋糕和小餅幹,還有很大的大螃蟹……”
“……唔,那你記起來的應該是自助餐廳。”
緊張的心情瞬間放松下來,袁暮揉了揉額角啞然輕笑,百感交集地輕嘆口氣,耐心地揉了揉小兔子的耳朵:“沒關系,記得自助餐也很好。等我們回去,可以想辦法把伊甸園也改造一下,根據我們目前摸索出來的規律,那群家夥大概是挺樂意我們把伊甸園變成你說的樣子的。”
雖然不太能聽得懂,但還是能看得出主角已經放下了心事。小惡魔這才放松下來,高高興興地跳到他肩頭,親昵地蹭了兩下:“我幫你!我可會烤小餅幹了!”
“好,那到時候可就全靠你了。”
袁暮笑着點點頭,叫它跳到掌心,輕輕點了兩下小兔子的腦袋,目光若有所思地轉向舷窗外的天空。
要是把伊甸園改裝成自助餐廳,門票應該收多少錢合适呢……
漫長的航線多少還是有些無聊的。剛上天的新鮮勁兒一過,向來暈車的小兔子就沒了多少精神,暈乎乎地趴在桌面上,難受得眼淚汪汪,連空姐端來的好吃的都沒了胃口,耳朵也恹恹地耷拉了下去。
袁暮特意替他要了杯冰可樂,倒在小盤子裏面,耐心地送到了小兔子的面前。小惡魔還沒喝過可樂,好奇地趴在邊上嘗了嘗,兩只耳朵忽然興奮地豎了起來:“這個好喝!”
“這個專治暈機,喝了就不暈了。”
笑眯眯地給自家小兔子做着心理暗示,袁暮又替他撈了塊冰塊放進去,滿意地看着小兔子咕嘟咕嘟喝了一小盤,捧着鼓溜溜的肚子躺在盤子裏一下下打着嗝,眼裏就又多了些笑意:“怎麽樣,管不管用?”
“管用……”
雖然确實不大暈了,但自己不知道為什麽一直都在往外吐泡泡,叫小兔子依然有些緊張,仰着頭憂心忡忡地望向經常捉弄自己的壞法師:“我會不會變成小魚?”
“有可能,你不是一直想變成小魚嗎?”
袁暮挑了挑眉,故意含笑逗着他。見到小兔子急得紅了眼眶,才笑着把舷窗的遮板拉上,擡手把頂燈打開:“好啦,不會變成小魚的。出來透透氣,我們的航班要一直到晚上呢,等下機的時候你就不用躲在小兔子裏面了。”
“但是躲在裏面就可以吃東西……”
聽說不會變成小魚就放了心,小鬼使還想喝可樂,依依不舍地從小兔子裏面飄出來,趴進人類法師的懷裏:“我也想變成人,變成人就可以一直吃好吃的了……”
“放心,一定有機會的——你可以先奪我的舍,幫我把這頓飯吃掉,然後我們再換回來,好不好?”
小鬼使要變成人的動力就完全來源于吃好吃的,一點都沒想過和自己進行一些更加有意義的活動。袁少當家頗感惋惜地輕嘆口氣,還是大方地拍了拍胸口,善良地讓出了自己的身體。
“真的嗎?謝謝你!”
被可樂重新勾起了食欲,小鬼使的目光倏地晶晶亮亮,抱住他的脖頸蹭了蹭,熟能生巧地鑽了進去,高高興興地享受起了超豐盛的頭等艙飛機餐。
原本冷淡疏離叫人不準随便打擾的頭等艙客人一吃起飯就換了個脾氣。不光眉眼溫和了不少,居然還會和壯着膽子上來送可樂的空姐甜甜地笑着道謝。
清亮柔和的目光配上英俊的面孔,叫一幹空姐立刻心水不已,湊到一起興奮得不成。還沒等小鬼使把飯吃完,就已經收到了好幾張好看的小卡片。
發現大家果然更喜歡小鬼使的袁少當家又升起濃濃心酸,失落地蹲在角落,看着面前轉眼的功夫從水果到糕點堆滿了一桌,居然還有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來的冰淇淋,終于徹底認清了局勢,難過又自豪地偷偷抹了抹眼淚。
小鬼使吃得正高興,忽然像是隐約察覺到了什麽,好奇地“咦”了一聲就脫離了袁暮的身體,飄飄蕩蕩地停在了半空中。
猝不及防恢複了自己的身體,袁暮眨了眨眼睛,關切地望向小鬼使:“怎麽了,是發現什麽了嗎?”
“好像有人送我禮物,是燒給我的,我得收快遞了……”
居然還有人給自己送禮物!小鬼使期待得臉頰都隐隐透着粉色,踮着腳用力一夠,就攥住了一套漂漂亮亮的小禮服,不光有白襯衫背帶褲,還有好看的黑色小領結,叫小鬼使的目光瞬間亮了起來,連忙往身上比了比:“好看嗎好看嗎?”
“好看,我覺得這大概是我媽的審美,估計是她老人家給你燒過來的。”
袁暮托着下颌含笑點頭,剛想要祝賀收到了禮物的小家夥,小鬼使卻已經又踮腳去扒拉了兩下,雨點一樣的禮物就噼裏啪啦地砸了下來。
“遙控車!玩具飛機!遮陽傘,手機,好吃的——這個也是新衣服,毛巾,睡衣,浴袍……還有游泳圈!我們可以去游泳了!”
小鬼使興奮地撲進禮物堆裏翻找着,幾乎被如山的禮物給徹底淹沒,只能聽見清清亮亮的聲音不停地彙報着最新的發現。
從小到大的生日都沒收過這麽多禮物,袁少當家沉穩地深吸口氣,淺笑着點了點頭。剛要開口祝賀,小鬼使忽然捧着一個大信封飄了過來,從裏面掏出了一張職業捉鬼師資格證遞了過去,又把裏面裝着的信紙也抽出來展開,仔細研究了半晌也沒能看懂,只好一字一頓地給他認真念了出來。
“驚聞吾兒連夜私奔,甚喜,無念,勿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