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裏正
因為在不合時宜的場合做出了不合時宜的行為,岑行戈被自家祖母無情的趕出了碧荒的身邊,被強令要求去上山砍柴,在砍完一旬的柴火前不準下來。
而碧荒則是在岑老夫人的陪同下準備去找裏正說一下地的事情。
裏正家裏同樣是有地的,這次的空殼災難同樣未能幸免,但是比起其他除了種地幾乎沒有收入來源的家庭,裏正家有一個在縣上念書的秀才兒子,每月皆有廪米可供家中,是以在接待岑老夫人和碧荒的時候還算是平和且淡定。
當然,這并不代表着,會為在這村中出了大事本就繁忙的日子裏不請自來而高興。
“我說近日村中剛出了事這喜鵲今兒一大早就開始叫喚,還以為這畜生哪裏出了毛病,卻原來是岑家嬸子來了,您快坐您快坐。”裏正夫人張氏是出了名的長袖善舞,她将岑老夫人和碧荒迎了進去,一張臉上的笑容比花還盛。
“這是行戈剛娶的媳婦吧,瞧瞧這小模樣俊的,天仙也差不離了,嬸子好福氣。”
好聽的話誰不喜歡,哪怕是知道不過是客氣的場面話,卻也讓岑老夫人臉上的表情更加柔和了起來,“哪裏,都是他們自己的造化而已。”
卻也是受下了好福氣的誇贊一說。
相互寒暄一番之後,就該說到正事了。
“不知嬸子今日來是有何事?”
“承業可在家中?”
岑老夫人所說的承業,自然是裏正錢承業了,整個錢家村,大概也就五年前救過一村子人的岑老夫人能夠直呼他的名姓了。
“在自然是在的,只是方才拿了我家小子寄的信回來,這不正在裏間回信呢。”
張氏帶着笑意的話裏滿是驕傲,這年代的女人,能夠依靠的不過就丈夫與兒子,能夠嫁給個識文斷字的人,自己的兒子也考上了秀才,這是張氏足夠驕傲的資本。
同時也是為了給岑老夫人提個醒,雖然說幾年前曾有恩于他們,可現在有本事的人是他錢承業一家,而不是她一個孫子孫媳都靠不住的老人家。
若不是什麽要緊事,大家都忙着找出路活命,就不要來煩他們了。
岑老夫人嘆了一聲,“承業倒是娶了個好媳婦。”
碧荒眉頭微蹙,她其實并沒有聽懂這些對話裏的機鋒,但是她能夠感覺得到張氏的心裏并沒有話裏所說的那樣歡迎她們。
她偏過頭看向岑老夫人,岑老夫人頭也沒回,卻伸手準确的拉住了她,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她聽不懂,張氏卻是聽得懂的,她的身子僵硬了一下,強笑道:“嬸子這是哪裏的話?”
岑老夫人沒有接她的話,語氣淡然卻帶着不容反抗的意味,“去叫承業出來吧,事關村裏所有人的命運,這件事情你耽擱不起。”
張氏近乎勉強的笑了笑,“承業他現在真的不空……”
“誰說我不空?”威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裏正掀開簾子從裏間走了出來,頗為不滿的看了一眼張氏。
張氏心裏一驚,卻還是笑着朝裏正迎了上去,“我這不是看兒子寄了信回來,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麽看你頗有些着急就不想打擾你嗎?”
裏正垂着眼看她,直看得張氏瑟縮了一下才收回視線,轉頭将目光投向了淡然站在門口的祖孫二人。
他的視線在岑老夫人身後站着的碧荒身上掃了一下,心裏大概明白了這是誰之後就挪開了眼,對着老夫人的态度尊敬又鄭重。
“岑嬸,拙荊不懂事,還望您不要怪罪。”
岑老夫人搖搖頭,“承業,我來找你是有正事的。”
“您請說。”
“碧荒,過來。”岑老夫人将碧荒拉到了前面,“這件事情就由我的孫媳婦告訴你吧。”
碧荒落落大方的走到岑老夫人的身邊,對着裏正微微颔首,“裏正。”
裏正這才正眼仔細瞧向這個姑娘。
正如張氏所誇獎的那樣,碧荒的這身皮囊無疑是完美的,是一種毫無瑕疵的絕世之色。
別說在這窮鄉僻壤,就是岑老夫人在京中曾見過的所謂的第一美人也沒有這樣的好顏色的。
除了容貌之外,碧荒更為突出的是那通身的氣質,舉止不凡,清塵脫俗,萬事萬物仿佛都不在眼裏,又仿佛全入她眼底,行動間都好像冒着仙氣。
裏正在感嘆的同時也沒有忘記岑老夫人所說的正事,“不知姑娘可否告知一二?”
“叫姑娘便見外了,裏正既是父母官又是長輩,叫我碧荒便是,此次前來,确實是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告知,前日村中草木之變碧荒也知得一二,谷出空殼雖是禍事,卻也并非無解。”
裏正的表情變了變,慎重了許多,“願聞其詳。”
“我曾在山中尋到一物,同為稻谷,卻能在一年內長出兩茬。”
“這怎麽可能。”不等裏正說話,張氏就忍不住開口。
這次的水稻之禍,他們家的為了整個村子的人,忙得頭不點地的,雖然之前說他不空有推脫之意,可實際上裏正這些天是真的一點也不輕松。
他們家是沒有缺糧缺賦稅的擔憂,可她男人偏偏是個愛操心的。
為了能夠使得村人在這場劫難裏能夠順利度過,裏正連夜裏就去找了黨長商議此事,看能否在鄰村處借下一些稻谷足以交賦稅便是,待來年收獲了再多加一成還他便是,只是這饑荒之年剛過,每家每戶都将糧食藏着掖着,任是誰也不肯與之相借。
裏正只好另尋他法,給了在縣中讀書的兒子去了信,問能否在縣中的米鋪購買些稻谷來應對接下來要交的田稅。
他是裏正,自然要對他們這整個村子的人負責,要知道在發現田裏稻子全是空殼的時候,當場就有幾個承受不住要尋死覓活的。
他沒了法子,只能給村民下了保證,告訴他們他定然會想出辦法來解決。
為此,裏正這兩天幾乎徹夜未眠,而作為裏正夫人的張氏,為了給自家男人解憂,也很是愁了許多天,也想了很多辦法,她自認比這村裏的無知婦人要見識得多,卻從未聽過能長兩茬的稻子。
對于這種不信任的質問,碧荒渾不在意,只微笑着反駁,“有時候自認為不可能,不過是自己的無知罷了。”
這幾乎是打着張氏的臉說她沒見識了!
被個小輩鬧了個大紅臉,張氏當場就想要反唇相譏鬧将回去。
卻在擡頭的那一瞬看到了裏正臉上沉思的表情。
她心裏一涼,她家男人不會真把這小丫頭片子的話聽進去覺得她沒見識了吧?!
她不高興的瞪了一眼裏正,卻沒想沉思中的男人連個眼神都沒有給她,只能氣沖沖的掀了簾子進了裏間。
實際上裏正并沒有想這麽多,他正在思考碧荒所說的能長兩茬的稻子。
見裏正并沒有立馬否定,碧荒趁勢繼續開口,“這稻子四月播種,七月便可收,八月之時再來一次茬種下去,十月就可收獲,現在正好是八月,若是勸說大家種下這稻子,那麽一切都還來得及。”
裏正這時終于開口了,他也意識到碧荒說的這種稻子無疑是現階段能夠救民于水火的最佳方法。
應該說不僅僅是救了錢家村,更甚者說是改變了整個大慶也不為過。
一年産兩期,那便是多了一倍的糧食!
在這一刻,裏正想了很多,岑老夫人同樣也想了很多。
若是這稻子果真能能推廣……
軍中的糧草也不會再缺,幾乎是解決了行軍之時的最為重要的糧草問題。
只是這一切都有個前提,那就是碧荒所說的卻有其物。
“你知道光憑你一人之言,口說無憑之下我是不可能讓全村的人都去種這個稻子,若是稻子在十月無法豐收,抑或是死在了寒冬臘月,那麽只會讓經受過打擊的村民徹底絕望。”
“所以我另外有一個法子,不知可行不可行。”
“先說出來一觀便知。”
于是碧荒就先是以租借的名義向村人借田,等到了十月收獲之日再将收獲的稻子以租錢的名義交予村人。
這個方法不可謂不好,裏正眼中異彩漣漣,若不是還不能确定這稻的真假,怕是已經喊上一聲救苦救難觀世音了。
反正對于收了稻子的村人來說,這田在冬日裏本就不可用,借便借了,還有租錢可拿,何樂而不為呢?
裏正拍板定案:“這事可為!”
“只是這麽多的田,你即便是拿了去,又如何能忙得過來?”
須知插秧這活,便是成年男子一天也只能種上一畝,更別說碧荒和岑老夫人兩個弱女子了,至于岑行戈,那小子放蕩不羁的模樣可不像是個挽起褲腿在田裏插秧的。
碧荒只是微笑着搖搖頭,一臉的神秘莫測,“至于如何播種,便不用您擔心了。您只需确保這些田能夠讓村人交予我們表示。”
裏正表示沒問題,正欲與碧荒再仔細探讨一下這新稻的問題,卻見面前一直淺笑從容的碧荒倏忽變了臉色。
在他和岑老夫人都未能反應過來之時忽然就轉頭沖出了裏正家裏。
岑老夫人跟着往外一看,眼睛忽然睜大了幾分,“那邊的方向……”
“是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