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月
刀光劍影,兩抹黑影快速擦身而過。
手中的短刃印着月光,寒氣森然,刺眼的紅色鮮血,順着刀鋒緩緩滑下。
修長的手指,握着刀柄,輕輕一甩,那未幹的血液,如同點點朱砂墨,劃出妖豔的幅度,消失在黑夜之中。
收起匕首,黑影擡頭看着今夜的滿月,清冷的月光灑在他的身上,勾勒出那豹般矯健的身形,以及,仰頭望天的如同孤狼一樣的寂寞。
低下頭,黑影不曾再落眼滿地的屍體,擡腳悄聲離開,漸漸融入夜色之中。
他,爻殺,生存在黑暗中的男人,雙手沾滿鮮血的殺手,獨身一人,無牽無挂。
……
月光映水,夜風扶浪,波光粼粼。
湖畔一棵紅櫻,滿樹灼華,紅瓣飛舞,悠悠然然随風飄落,輕觸水面,帶起圈圈漣漪。
赤足點水,一個隐隐身影出現在湖心上空,突然一陣狂風,吹起滿樹紅色花瓣,帶起陣陣破碎的水光,待風停,湖中身影并未消散,而是完全清晰。
一身随意的月白色長衫,衣袂飄飛,滿頭青絲垂落,随風而舞。
擡颔仰面,脖頸浮現優美的幅度,看向空中那輪圓月,月光照面,似在那長長的睫毛上綴上點點星光。
粉色雙唇微張,一曲悠揚寧靜的歌調緩緩流出。
清冷的男聲,月下而吟,歌中無詞,曲音融夜,這是夜晚的樂,是白月灑落的情。
他,名月,月光融集成的靈。
……
風中隐隐傳來的歌調,讓坐于樹枝上仰頭望月的爻殺一愣。
身影一動,從樹枝上跳落,尋音而去。
樹影遮不住湖光水色,爻殺悄無聲息的靠近,擡眼看去,只見湖中伫立着一人,閉眼對月而唱。
爻殺不曾驚動那湖中的人,只是輕輕倚在樹旁,安靜專注的看着湖中如月一般的人。
曲子悠悠入心,安撫着內心的殺意與苦澀
聲音漸低,爻殺睜開漆黑如夜的雙眼,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的轉身離開,不留一絲痕跡。
在他離開後,湖中心的月睜開那雙微閉的眼,靜靜的看着來人消失的地方,然後嘴角勾起,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随後一個月,爻殺天天月升起之時來到這林中湖,看着湖中人或立于水上,或坐于枝頭,或躺于湖岸,只是看着,未曾發出一語。
月默認了來人的存在,自己做自己事的同時,還時不時偷偷的打量觀察着來人。
永遠一身黑色壓抑的勁裝,腰間挂着兩把匕首,長長的黑發束起來,一張銀色面具遮住左臉,而未曾遮擋的右臉,俊朗英氣,整個人如同一只隐藏在黑夜中的黑狼,危險卻吸引人的目光。
爻殺轉頭,與月偷偷看他的視線相對,月一吓,馬上回頭,但等再次回頭之後,卻發現爻殺已經離開了。
月心中有點失落,定定的看着爻殺消失的地方,身影慢慢消散,一陣風過,這林中湖又回歸原來的寂靜。
第二天,爻殺沒有出現,月坐在紅櫻樹上看着爻殺常靠着的樹看了一晚上。
第三天,爻殺還是沒有出現,月學着爻殺靠在那棵樹上看着湖看了一晚上。
第四天,爻殺依舊沒出現,月垂下眼眸,身影漸漸消散。
……
今天又是滿月,月站在那棵樹旁,仰臉看着那輪圓月,微微閉上眼,哼唱那首曲子。
又是一月過,自從那天與他視線相對之後,他便再也未曾出現,月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期待那人的出現,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因那人的消失而難過。
曲聲悠揚,卻不似以往的寧靜溫和,而是帶着點點憂傷……以及迷茫。
滿月西落,太陽東升,早晨柔和的陽光,穿透了月的身體,月眯着眼睛看着旭陽,幽幽嘆出一口氣,終是慢慢消散。
之後的夜晚,月依然靜靜的等待着,他甚至不知道他要等待到什麽時候,就算那個人也許将再也不出現。
一樣的夜晚,月坐在湖邊,擡頭看着已經敗落的櫻花。
沉重的腳步聲漸漸傳來,月開心的轉頭,進入視線的卻是爻殺搖晃欲倒的身影。
爻殺被鮮血模糊的眼,擡頭隐隐約約看見月的臉,張張嘴,最後還是堅持不住一個踉跄倒在了地上,昏了過去。
月從驚訝中緩過神來,連忙跑到爻殺身前,看着爻殺額頭上的、身上的傷,心髒像被狠狠捏了一下,很疼,很不安。
手指顫抖着輕觸在額頭的傷處,濕潤的觸感,流動的溫熱,染紅了那嫩白的指尖。
手指下移,月扶住爻殺的臉,嘴唇輕輕貼上額頭的傷口,緩緩吐出月之靈氣,為爻殺治療着傷口。
爻殺身上的傷口很多,月嘴唇移動,腰間,手臂,腿上,任何一處傷都不放過,月的臉漸漸蒼白,身形也漸漸模糊,像是要消失一般,月皺起眉,忍耐着身體中力量不斷被抽出,不斷被壓榨的痛感,直到最後一條傷口消失,月才堅持不住,倒在了爻殺身邊。
蒼白的嘴唇上沾染着爻殺的血,配上那清麗的容顏,更顯得月豔麗妖媚,但更令人恐慌的事,此時的月像是那紅色櫻花,不過美麗一瞬,就煙消雲散。
白天的來臨,月的睫毛像是蝶翼顫動,緩緩睜開,一眼便看見自己身旁還在沉睡的爻殺,月強忍着身體裏不适的虛弱感,慢慢爬起來,轉頭看看已經升起的太陽,再回眼看看爻殺,他擡起手,慢慢接近想要揭下那一直沒拿下來過的銀色面具。
手在快要觸摸到面具的時候停下,月嘴角勾起一抹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收回手,身影消散。
月不過剛剛離開,爻殺就睜開了眼,那雙眼裏,沒有任何迷茫,只有清明,以及那點點波動的情緒。
爬起來,爻殺查看了一下自己的傷,除了幹涸的血跡外,沒有任何傷口的痕跡。
爻殺眼中閃過一抹驚訝,擡頭,深深的看了一眼湖後,轉身離開了。
爻殺又開始銷聲匿跡,月每個夜晚出來,都不曾再見到他。
月光下的身影,顯得如此孤獨,如此悲傷。
低垂的眼眸,遮住了眼中的情緒,一滴清淚,順着眼角悄悄滑落,留下悲傷的痕跡。
又是一個滿月日,只是這一天,沒有明亮的月盤,而是烏雲漫天,瓢潑大雨。
烏黑沉重的夜,唰唰唰的雨聲,狂風吹得樹枝拍打作響,失去寧靜的湖邊,坐着一個隐隐的白色身影,他将自己抱成一團,任由風吹雨打。
雨停歇,已是白晝,太陽被雲層遮擋,埋頭在膝間的人擡起頭,濕透的衣服,滴水的發絲,看起來如此狼狽,月回頭看了一眼,眼中的光終是消失,臉上的悲傷遮掩不住,水滴從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
爻殺再次來到這個湖,視線尋找着心底的那抹身影,但那抹身影卻并沒有出現。
夜晚來臨,這又是一個無月的夜晚,爻殺坐在湖邊靜靜等待,但直到黑夜消失,那抹身影也未曾出現。
一天,兩天……七天。
整整七天,爻殺都未曾離開這裏,吃的是湖中的魚,睡在湖邊的樹上,但是那個人,卻再也沒出現。
等待的第八天,今天是難得的月明之夜,月光亮得可以照亮整個夜晚。
風柔柔得吹過,爻殺定定的看向湖面,一個月白色的身影漸漸出現,清晰。
月睜開眼,視野中闖進一個身影,他不由自主的睜大眼,看向湖邊。
那心心念念的人終于再次出現了。
月凝視着爻殺,一步一步靠近,到兩人只有一臂之隔時,停住。
面對着面,兩人都是第一次這樣清晰的,認真的看着對方。
月手輕輕擡起,摸上爻殺的右臉。
“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出現了。”和月一般,清冷的聲音。
爻殺手搭上臉上的手背,輕輕捏了捏:“我不敢出現。”
月一雙眼只看着爻殺,平靜的問:“為何?”
爻殺把月的手拿下來,牽在手中,長久不曾說話的聲音,帶着沙啞緩緩的道:“我是一個只能生活在黑暗中的人,我的手上早已沾滿鮮血與罪惡,我不敢接近你,殺手是無法得到愛的人,我怕我會給你帶來不幸,帶來血腥,将你拖進黑暗,所以我壓抑着自己,躲着你,不敢靠近你。”
月展露笑顏,走上前幾步,輕輕在爻殺的嘴上落下一吻,然後抱住身體僵硬的爻殺,将頭靠在他的肩窩,輕輕的道:“你只能生活在黑暗之中,而我是只能生活在夜晚,我是月,我是照亮夜晚的存在,若是可以,我想成為照亮你黑暗的月。”
滿心壓制的情感,在月的話語之中,所有堅持都破碎,爻殺捧起月的頭,狠狠的吻上去,說不上溫柔的吻,帶着啃咬與占有,月放任着爻殺,放任他釋放這長久以來壓抑的一切。
一聲悶哼,月忍耐着脖子上被啃咬的疼痛,那明顯的牙印,顯示着爻殺的力度有多大。
抱緊懷中的人,爻殺堅定的在月的耳邊說道:“等着我。”
月點點頭,悶悶的道:“記得回來找我。”
爻殺深深的看了一眼月,這一眼,包含得太多,有不舍,有堅定,有決絕,也有着月一直所奢求的濃濃愛意。
放開月,爻殺不帶任何留念的轉身離開。
……
兩個月匆匆而過,月仍然天天夜晚出現在湖邊等待,只是現在,心中沒了苦澀,就只剩下期待與思念。
月看着湖心,傻傻露出一笑,說起來,他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突然,心猛然一跳,月身體一僵。
這是突然而來的不安是什麽……
山崖之上,一群人手拿火把,圍住中間那抹黑色的身影。
身影手持雙匕,黑色勁裝,臉帶半邊面具。
“爻殺,你膽子真不小啊,竟然敢暗殺我們門主,你可別忘了,這是什麽地方,是誰的地盤!”
爻殺的臉上帶着不少血跡,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別人的。
面對說話的人,他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但身體卻已擺出攻擊的姿勢。
說話的人看見爻殺的動靜,輕蔑一笑,手一擺,一群人拿着武器沖向爻殺。
爻殺身形穿梭在人群中,身上的傷痕不斷增多,但都未傷到要害處,但他的匕首就不同了,每揮出一次,必能奪走一個人的生命,像是奪命閻王,令人恐懼。
人群之外的藍袍人,看着越殺越勇的爻殺,皺了皺眉。
手抽出身邊随侍的配劍,藍袍人沖進人群,對上爻殺。
爻殺一刀了解了身前人的性命,一劍已迎面而來,擋不住的劍勢,爻殺只能偏了偏身體,讓劍刺穿了他的肩膀。
劇痛襲來,爻殺猛的退後幾步,将劍從自己身體裏抽出,微微喘着氣,手握緊匕首,死死地盯住眼前的藍袍人。
藍袍人看着爻殺,語氣中少了之前的輕蔑,只聽他贊賞道:“不愧是第一殺手爻殺,果然不可小觑,可惜了。”
爻殺并未搭理他,而是擡起匕首,欺身上前。
藍袍人躲開他的匕首,并未出劍,而是一直躲閃爻殺的招式。
爻殺已經是強弩之末,之前被門主打了一掌,想必已傷及內裏,又遭受人海圍攻,體力透支,現在對上他,若是巅峰時期的爻殺,爻殺必定能斷他性命,但現在的爻殺,對上他,也不過是等待宰殺的命,可惜了這一人才。
藍袍人不過一愣神,爻殺便在他的脖頸處留下淺淺一條傷口,并不深,不危及性命。
藍袍人收了心思,開始認真對待着爻殺,爻殺被逼得節節後退。
直至崖邊,再退一步便會堕入萬丈深淵,死無葬身之地。
藍袍人一劍,爻殺一後仰,躲開了劍勢,但身子也出了崖。
耳邊只剩風聲,爻殺不斷下落,看着天上那輪明月,爻殺緩緩開口,一字一句:“月,等我。”
……
江湖記事之爻殺篇:爻殺,無父無母,五歲之前乞讨流浪,五歲之後被雙刀門收養,培養為殺手,十六歲時,接下第一筆生意,刺殺當時風影堂堂主,不過三日,風影堂堂主被一刀斷喉,手法幹脆利落,滿堂上下未曾尋到殺手蹤跡,從此,爻殺之名,為人得知。
九年之間,江湖中大人物間斷隕落,全為一刀割喉,而此些人物,皆是爻殺的任務目标,而爻殺,亦被江湖人稱之為第一殺手,人人自危,聞風喪膽。
銘朝二十六年八月十四,爻殺接下懸挂六年未曾有人成功完成的任務——刺殺魔道之首,剎血門門主極然。八月十五,爻殺潛入剎血門,襲擊極然,極然重傷卻也一掌傷了爻殺,爻殺帶傷逃離,卻被剎血門左護法帶人圍困于地獄崖,爻殺未曾突破圍困,被左護法打下山崖,屍骨無存。
江湖第一殺手從此隕落,年二十五歲,後世江湖殺手,再無人達到爻殺之名。
……
剎血門刺殺一事已過三月,江湖上人人都得知爻殺已死,所有人都心生慶幸,不用再擔心爻殺來刺殺自己。
而在無人問津的深林中的小小湖泊,還有一個人在癡癡的等待。
手擡起撫上心中的位置,月看着今天的滿月,張開口,悠悠唱出曲調。
濃濃的思念,深深的愛戀,随風飄散,似在召回消失半年的愛人。
月輕輕的唱着,眼淚滑落也不知,只覺口中微微的澀。
“月……”微啞的呼喚,打斷了悠悠揚揚的曲子。
月猛然轉頭,待看清站在湖邊的那人後,帶着淚的眼彎起,哽咽着道:“你終于回來了。”
……
湖邊的木屋房頂上,兩個人影并排而坐。
爻殺當初掉下山崖,因為山壁上的樹的阻擋,以及拿雙匕插在岩石裏,爻殺并沒有摔死。
而後被離地獄崖不遠的村子裏的一位村民救了,待他養好傷能行動的時候,他便回來找月。
江湖再沒有爻殺這個殺手,這是爻殺想要的,他恢複了自己原來的名字,姚軒。
……
“月,我想聽你唱那首曲子,我們相遇那一天的那首。”
“好。”
悠悠月曲吟,夜夜情絲纏。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四篇短篇就這麽結束了,其實吧……
我當初是想寫成一個系列的,風花雪月,琴棋書畫,梅蘭竹菊,筆墨紙硯,魑魅魍魉等等
只不過後來因為很多事情就擱淺了2333333
好了,反正我自己一邊看了一遍一邊抖自己身上的雞皮疙瘩,原來我也可以這麽矯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