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周漸青只覺得腦子“嗡”得一聲,便再也聽不清外界的聲音了。
他有些茫然地在腦子裏重複了一遍醫生的話,胃癌……晚期?
他像是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中的意思,僵硬着蒼白的臉,只能越發呆滞地任憑方遇安在衆目睽睽之下,把他整個人都圈進了懷裏。
他太懵了,真的,整個人都是懵的。
強烈的不可置信的情緒甚至完全壓過了得知消息時的悲傷,也有可能是那份悲傷過于沉重,沉重到這簡短的一時片刻完全不夠醞釀,以致一時悲傷不起來。
周漸青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充滿了一種濃濃的不真實感,像是在做一個可怕的噩夢,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反問自己,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呢?
人在突如其來的致命打擊中,身體為了自保,往往會下意識地屏蔽掉那份滅頂的傷痛,而讓虛無的茫然感充斥整個感官。
腳下是踩着雲的,是飄起來,無處可及的。
而周漸青在這份飄渺的虛假感中,恍惚像是看到昨日趴在飯桌前粗魯地大口大口吃着面條的爺爺,他看到自己回來,擡頭沖他笑了笑,擺了擺他那雙過于粗粝的大手,問他餓不餓?
周漸青搖搖頭,他便催促他快些洗洗休息了。
……好像一切都是那麽平常。
“……小周,小周,小周!”
雲霧的外圍似是傳來了方遇安呼喚着自己的聲音,周漸青猛地回過神來,看到方遇安正微微俯下身,擔憂地注視着自己的面孔,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方遇安絲毫沒注意到他躲閃的動作,見他回過神,松了一口氣。牽着他的手,睜着圓溜溜的黑眼珠,小心翼翼地安慰:“小周,沒事的,你別怕。現在也不是來不及治療,我們好好治,肯定能治好的。”
周漸青抽離了自己被方遇安握住的手,低下頭,只露出小半張蒼白的側臉,在醫院冷白的燈光照射下,越發顯得單薄而遙遠。
“……謝謝你,我想去看看我爺爺。”
方遇安感到手上一輕,正失落地想要扒着周漸青的衣服把那雙柔軟的小手給撈回來,就聽到對方用着惹人憐愛的語調細聲細氣地向他道謝,頓時便忘記了那雙抽離的小手,心花怒放起來。
他興奮地漲紅了臉,瘋狂搖擺着身後無形的尾巴,不好意思地小聲說:“小周不用跟我說謝謝的……”他眨着漆黑的眼睛,“我們不需要說謝謝呀。”
高高大大的男孩紅着臉,低着腦袋專注地盯向身旁瘦弱的少年,很認真地這樣說。
周漸青一愣,輕輕抿了下唇,沒說什麽,便推開門走進去了。
方遇安則立刻巴巴地黏在了他的身後,像只亦步亦趨的跟屁蟲,滿心歡喜地想,嗨呀!小周怎麽可以這麽可愛呀!小周真是連背影都可愛得不得了呀!
方遇安見到許秘書帶着人過來,得知是他媽媽的命令,便拜托他給周漸青的爺爺換了間VIP病房。
周爺爺做完手術一直沒有醒,周漸青安靜地趴在床邊,看着爺爺沒有一絲血絲的臉,那張臉虛弱而蒼老,日薄西山,暮色漸起,顯出一派死亡的景象。
周漸青從病房出來後,一個護士通知他去挂號處交手術費,周漸青先是一愣,随後有些緊張地咬了下唇,點頭。
方遇安跟在他後頭聽了,握住他又變得冰涼的小手,“我讓人去交吧,你休息一下。”
周漸青扯出一個笑來,很勉強的那種,輕輕搖了搖頭,“不用,我這裏有錢。你不用管我了,快回學校上課吧。”
方遇安聞言,頓時擰住了眉頭,他有些不高興地捏了把周漸青瘦巴巴的臉蛋洩憤,悶悶道:“都說了不要!你看看你現在這樣,臉色白得跟砌牆刷粉兒了似的,快去休息。”
說罷,攥緊了少年纖細的手腕不讓他走,向門外站着的徐秘書等人道:“徐叔叔,你們去交一下手術費。”
許秘書點了點頭,向身旁人示意了一下,便有兩個人跟着護士走了。
周漸青僵硬地站在原地,許久,才張開了幹澀的喉嚨,緩緩道:“……等會兒我把錢還給你。”
方遇安攬着他往一旁的VIP病房走,聞言,動了動耳朵,全當沒有聽見。哼,男朋友之間需要這麽客氣的嗎?
當然是不需要的呀。
方遇安美滋滋地想。
周漸青被方遇安半是強迫半是誘哄地拉到了爺爺隔壁的病房休息。
可能是他實在太累了,明明是不願意的,被方遇安壓在床上躺了不到一會兒,便很快陷入了沉重的夢鄉。
直到晚上,方遇安見他還是沒有醒來的意思,想到小周一天都沒有吃飯,怕他身體受不了,只好把他喊醒了。
周漸青剛醒來,意識還不大清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被房間的燈光刺眼得下意識便往被子裏縮了縮。
那可憐的小模樣直把方遇安迷得七葷八素,手把手像哄寶寶那樣摟着人家坐了起來。
直到靠在方遇安溫暖的胸膛前,被對方像擺弄洋娃娃那樣給他整理着睡亂的頭發時,周漸青才徹底清醒了過來。
他感到對方的動作,先是一僵,随後又猛地想起爺爺,也顧不上厭惡,慌亂地抓住方遇安的衣襟,追問:“爺爺呢?他醒了嗎?”
“爺爺之前就醒了一次,我跟他說你太累了,還在睡覺。他吃完飯就又睡着了。”方遇安用手指做梳打理着對方柔軟的發絲,聞言,一邊作答一邊黏黏糊糊地親着他柔嫩的臉蛋。
周漸青一怔,回過神來後先是不自然地想要躲避方遇安親吻的動作,随後又像是想到什麽,僵硬地頓住了。
他梗着脖子,長長的睫毛下斂,在瑩白的臉龐留下一道暗色的陰影,任憑方遇安肆意地親吻着。
“……小周,餓不餓?想吃什麽?”方遇安像只粘人的小狗,直把周漸青的半邊臉親得濕漉漉,才慢騰騰地蹭了蹭他的頸窩,嗅到鼻翼間從對方身上傳來的淡淡的體香,興奮地問他。
“別鬧了……癢,”周漸青縮着脖子伸手推他,不好意思地扭過了腦袋,輕聲道:“吃什麽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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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回來啦!雞毛扛着小包裹躲在門板後面蹑手蹑腳道。
——他已經徹底爛在泥堆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