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晏良走到案前,新舊換防圖上下疊着,紙卷邊沿被摩挲得發皺,燭火很亮,行軍聲漸遠,等到一切歸于平靜,帳子裏只剩下了自己。晏良看着浙州蜿蜒曲折的海岸線,倭寇蹤跡出現在朔州境內,但是遇到浙州丞之女蔣心柳的時候,以及後來的浙州屯營守将李善列,他們也都注意到了漁船比平常多的異常情況,這說明,浙朔兩州都應該是倭寇的目标。
但是……
根據剛剛士兵的回複,黃光只出現在了他們這裏,黃光……
再謹慎也不會用光吧。
況且,朔州是海防大本營,還有三千王府親衛,絕不是一個偷襲的好目标。
浙州遠比朔州富庶,又不是軍事重地,如果換成自己,也應該是——
晏良猝然起身,真正的目标是浙州!
“來人!”
“距昭陵侯開拔已過去多久了?”
“回晏公子,估摸着有大半個時辰了。”
那應該快到了出現黃光的地方。這個時候趕過去通知已經來不及了,唯一的辦法就是直援浙州。
“昭陵侯留下了多少人?此刻營裏還有多少?”
“五百親衛,五百護營。”
“五百親衛全部直奔浙州,五百繼續留下護營。”下達完畢後,晏良也走了出去。
赫舒正等在營外,一看晏良出來,急忙攔道:“公子,侯爺走的時候說了,你不能去,無論發生什麽。”
“赫舒。”晏良正色,不容置疑,“把馬牽來”。
赫舒張口還想說什麽,就看到晏良的目光直接投向了浙州方向,勸不動,只能垂着頭過去把馬牽來。
“你留下。”晏良翻身上馬,臉色凝重,時間過去這麽久了,不知道浙州境內倭寇怎麽上岸,李善列不可能沒有準備。
赫舒見晏良保暖的外氅都沒有穿,趕緊跑進營裏拿出來給晏良遞去,晏良忍不住笑,“你讓我穿成這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又是去浙州逛呢”。
赫舒堅決到底,晏良想想也算了,氣道:“我還是不是主子了……”盡聽劉顯的!
“走了!”
雪泥蹄印,大氅在身後乘風飄揚,白如月光,上下翻飛。
在奔赴浙州的途中,晏良也看到了遠處熊熊燃起的火焰。劉顯這個時候肯定也知道中計了,一定會比自己早去支援。想到這裏,原本焦灼的心稍稍安定。
十萬火急的奔赴,浙州屯防大營近在眼前,是糧草和軍械庫燒了。
一騎朝着劉顯方向馳來,馬上的人搖搖晃晃,馬蹄也有些亂,劉顯勒緊飛廉,目光如炬,看着那一騎朝他們這而來。
“你——你們什麽人!”
馬上的人看來受了傷,氣勢卻絲毫不減。
劉顯沉聲:“昭陵侯劉顯。”
“侯爺!侯爺您總算來了!李善列将軍扛不住了!倭寇突然從浙灣上岸,沿途殺了半條街的百姓,裏應外合,海上的流火箭把糧草都燒了!”
浙灣是浙州最北邊,那裏的海太淺,壓根進不了大船,所以平常只用作百姓小漁船的停泊。
這也是李善列和他們一開始就忽略的地方。
一刻都不能再停了。
空氣裏彌漫着燒焦的氣味,營帳上還滴着血,死傷太多,痛苦的呻吟伴随着兵械冷酷的搏鬥聲,催命一般。
距離劉顯最近的一隊正在邊戰邊退,金石相交,沉重刺耳。糧草的火已被撲滅,但是仍有大批的倭寇上岸。
“不要放過一個”。
話音剛落,飛廉直接沖進那一隊,破軍出鞘,無一生還!
身後是兩千五百年精甲将士的回應,即刻沖入了戰場。
李善列将軍此刻臉上已滿是血污,為了應對這場突如其來的大舉侵襲,體力幾近透支,此刻聽到王府親衛的回應,猛地轉頭,一看是昭陵侯來援,大吼:“援軍已到!将士們随我沖!”
一瞬間士氣高漲,殺聲震天。
勢如破竹。
手起刀落,破軍嗜血,劉顯直接奔赴沿海倭寇上岸的最前線,倭寇列陣派兵,一個個都恨不得生吞活剝了劉顯。
擡手格擋,一個彎腰,破軍刺出,鮮血像下雨一樣潑向自己的手腕。
太多了。
殺不完。
“弓矢準備——!”
李善列此刻已上了瞭望臺,氣喘籲籲,見劉顯在下面幾乎是孤軍奮戰,雙目欲裂,一個嘶吼:“放——!”
箭矢如暴雨。
劉顯擡頭,厲聲:“架炮!”
李善列猶豫,“侯爺,您——”
“架炮!軍令!”
“是!”
倭寇中有人識得漢語,此刻都慌了,吩咐全部上船,可是突襲的都是小船,一下根本上不了那麽多人。
劉顯也不能就這麽讓他們逃了。
“包圍——!全部——”
“侯爺!後退!”
劉顯剛要擡頭,身體已經先一步發出了指示,身體直接向後撲倒。
震天動地。
是流炮。
炮聲持續好一會,一連三發,震得太劇烈,瞭望臺搖搖欲墜,沙礫紛紛落在後退的兵将身上。
短暫的死寂後,又是一番殺聲。
不過勝算已定。
将士們都殺紅了眼,一開始的敗勢因援軍的到來而回轉,此刻一個個都鬥志昂揚。
大批的倭寇在營地裏四處逃散,幾如喪家之犬,口中呼嚎着聽不懂的話語,集體奔向最北方的浙灣。
那裏是偷襲的倭寇一開始進入浙州的地方,最重要的是,還有可供他們逃亡的船只。
劉顯擡手,帶領兵士一寸寸逼近。
突然,原本逃跑的倭寇都跑了回來——
不好——
是他們的援軍?
腦子裏一下瞬息萬變,劉顯也有些慌了,現在他們已經殺入了平民的陣地,如果再敗,後果不堪設想。
倭寇全部回來了——
緊接着,暗影裏刺出一排整齊劃一的提刀,蒼白光亮的刀刃,折射着必死的鋒芒。
是王府親衛的佩刀。
整整五百親衛,組成了一道又一道的鐵血壁壘,回逼着逃竄的倭寇。
進退不能。
劉顯當機立斷,語氣漠然而冷酷:“全部斬殺”,望向陰影深處的目光卻炙熱濃烈。
景貞。
一身冰雪,血濺上了衣擺,紅梅初綻般耀目。
晏良朝他笑了笑,從容不迫。
國士無雙。
兩個人隔着血腥殺伐,隔着遍地屍體,劉顯手心裏還有着凝固血水的寒意刺骨,鐵衣黑甲,白刃舔血,滿身戾氣,卻,心頭滾燙。
“子嘉,我來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