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故人不見
急救走廊裏安靜得瘆人,郁煥聽得到自己一聲聲的喘息。手心裏的血早就凝固,此刻貼着手機的堅硬外殼,說不上哪一個更冷。
倒映在潔白瓷磚上的身影像風中燭火,惶惶不安,心痛到極點。
耳邊甚至還聽得到浴室瀝瀝水聲,鮮紅的血絲沿着瓷磚縫隙蔓延到他腳邊,拖鞋一下被浸透,寸步難行。
不是刀山火海,卻是撕心裂肺。
一瞬間腦子都空了,郁煥忘記了怎麽說話,直到他看到躺在浴室地面的平子易。
救護車送來的路上,心跳幾次驟停,平子易求生意識太過薄弱,郁煥坐在一邊,緊盯着面容安詳的平子易。
似乎只有這個時候,網絡上的,将來的,所有的一切才與他徹底無關。
有一個瞬間,郁煥是恨的。
恨到極點。
恨他為什麽這麽不争氣。
恨為什麽讓自己面對這一切。憑什麽!
郁煥雙目赤紅,他想沖上去搖醒他!問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對他!
可是,在平子易心率暫停的間隙裏,郁煥甚至想下跪,他要求求他,求他別這麽軟弱。
等待的時間成了一場漫長的屠刑。
恍惚間,郁煥看見醫生走了出來。
口罩摘下。
郁煥擡頭看着,他分辨不清醫生的表情。
一句“對不起”後,郁煥什麽都意識不到了。
平子易自殺的消息在網上又是一輪軒然大波。郁煥一點都不關心,手機丢在哪了他也沒有再去找過。
醫生做死因診斷的時候,查出平子易的抑郁症史。郁煥想起上學時的平子易,很安靜的一個人,他當時以為只是看上去抑郁。後來一起做音樂,平子易都很開朗,還愛開玩笑,郁煥根本就沒有往這方面想過一絲一毫。
愧疚累積到現在,郁煥連最後看一眼平子易的勇氣都沒有。
平母最終和公司達成了協議,為了兒子最後的體面,不再伸讨。公司方面壓下了所有負面消息,此前那些模棱含糊的爆料都以公司名義進行法律追詢,事實開始浮出水面。矛頭指向許萬橋的時候,距離平子易離世已經過去了一周。許萬橋一應職務都被撤去,不過也就這樣了。
郁煥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裏什麽想法都沒有。他一直陪在平母身邊,多數時候沉默不語。平母流淚的時候,他會遞上紙巾,也會和平母說說平子易在樂隊的一些事,稀松瑣碎。有時候一件事翻來覆去說了好多遍兩個人都沒有察覺。
追悼會那天陸深和甄蘊也來了。
兩個人并肩鞠躬,先後獻花,步調一致,郁煥陪在平母身邊,看見陸深眉頭緊皺,朝他走來的時候,郁煥甚至想,甄蘊怎麽還站在原地,怎麽不跟着陸深一起來。
“小煥。”
平母轉頭看了看面無表情的郁煥,拍了拍郁煥手背就走開了。
郁煥擡頭看着陸深,看了好久。
這個他喜歡了整整三年的人。
一個星期前,他還以為他們會有幾十個三年,理所當然地在一起。
一個星期後,郁煥手上什麽也沒有,露出來的手腕幹幹淨淨,看得到膚色深淺的痕跡,頭發染回了黑色,劉海有些長,遮住了飛揚的眉目,但還是郁煥。
只不過,不是陸深的那個郁煥了。
郁煥什麽都沒說,兩個人之間誰都沒有開口說第一句。
陸深低頭的時候看到了郁煥空空的手指,猛地擡頭,就在他要伸手握住郁煥肩膀的時候,郁煥轉身離開。
追悼會開了一天。
傍晚的時候下了場雨。臨冬的天氣,大廳裏來來往往,帶來一身又一身的寒氣。郁煥坐在角落裏,不知道是冷得發抖還是因為別的什麽,直到睡過去。再次醒來的時候身上披了件大衣,整個人昏昏沉沉,一時間搞不清自己在哪裏。
手心裏被塞了張紙條。
郁煥拿起來看。
——給最努力的平子易。
落款:陳硯冬。
郁煥擡頭,他看到了遠處背身站在夜幕下,雙手插袋,仰頭看着天空的陳硯冬。
郁煥想起來了,這是他曾經為平子易讨的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