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分鐘準備時間。”旁邊年輕的實習生提醒着。
江琦低頭迅速掃了一眼劇本。把劇本倒背如流的他,剛看了第一行就知道是哪一段了。
這是最難的一段,尤其對于江琦來說。
《浮華》講的是在政權變動下,關于背叛、堅貞、仇恨與愛的故事。男主身為鄰國世子,忍辱負重,蟄伏積蓄,硬是在本國不管,敵國冷待的情勢下殺出血路,打下自己的天下。
當然,這部劇良好的堅守了言情劇應有的品格。再是嚴肅的皇權劇情,也要來場風花雪月的戀愛。男主的崛起,離不開女主的處處相護。女主是長公主好姐妹的女兒,父母死得早,長公主把女主寶貝似的養在宮裏,直到有一日女主看到男主。噌,愛情的火花就點燃了。
作為正劇标配,還有個悲情男二號和惡毒女二號,專門負責助攻。江琦試鏡的角色就是悲情男二號,沒落将軍府庶長子,有名無權,是男主陪讀。
其實說白了,就是三個缺愛的人,對互相的身份一見鐘情,來了場三角戀,順便把國家搞得烏煙瘴氣,再靠着主角光環一統天下。
呸,什麽主角光環,這是正規古風劇。
江琦微微凝神,走到一旁,壓抑着越來越快的心跳,攥了攥浮起冷汗的手,仔細從快要斷路的大腦裏搜索這一段的排練。
這一段講的是男配初次得知自己身患隐疾,極難治愈,注定夭折。于是大醉一場,醉酒後将自己愛慕女主的心事說與男主,期間,忽聽聞隔壁小園裏兩個宮女談論女主。說女主是長公主的掌上明珠,至尊至貴,注定要嫁與太子,登頂鳳位。
這一段的演繹重點是男配的心理變化,從溫恭賢良、謹小慎微,到得知疾病後的膽大突破、正視自己對女主感情并敢于告知好友。緊接着又遭到現實差距的難過迷茫,最後還要表現出幽微的不甘,為以後的性格變化埋下伏筆。
這是男配性格變化的轉折點,是男配線最精彩的片段之一,也是最考驗演員演技和內在爆發力的一幕。
時間在緊張中已經過了一半,江琦始終無法集中精神。
坐在不遠處的費導剛剛浏覽完上個試鏡人的錄像,看向江琦,微微皺眉。
“我怎麽覺得他有點眼熟。”費導疑惑的揉揉頭發,嘀咕了一聲。
然而大馬金刀的費導哪怕嘀咕的聲音也并不小,他旁邊的實習生聽的清清楚楚,興奮的小聲接道:“當然啊,這就是探班服務員事件裏那個帥氣的服務員啊!”
費導疑惑把自己的五官擠在一起:“哈?”
“啊?您說的不是這事?江琦是新出道的,按說不該在其他地方見過呀。”實習生迷茫道。
“江琦?”費導驚訝道,“你說他叫江琦?”
實習生心裏咯噔一下,忙去翻了翻資料,才敢再回來跟這個金牌導演确認道:“對的,何氏集團新出道的藝人。”
“唔,姓江。”費導這次嘀咕的很小聲,實習生也沒聽清他說了什麽。
“一分鐘時間到。”
聽見提醒,江琦硬着頭皮來到鏡頭前,剛回憶起要演的動作,擡眼看了下豪華陣容的的導演副導攝影師們。
江琦:“……”
我要演什麽來着?
可憐的江琦,在依靠純背景混進費導的組後,第一次試鏡,居然演了個一二三木頭人。
就在費導要揮揮手把他趕下臺的時候,江琦開了金口。
“我……我沒醉。”
他身體搖晃一下,眼神焦距時有時無。
緊接着,他笑了笑,嘴角牽扯着,跟哭差不了多少:“也可能是醉了。”
“方祈臻,我……我要告訴你個事情。”江琦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鼓起了極大的勇氣,“我喜歡穆素榆。”
費導摸了摸胡渣,在江琦名字後寫了個“C”,并在江琦的名字前畫了個橫。
一旁的副導跟他小聲交流:“C?我覺得他醉酒的樣子還挺像的。”
費導大手一揮:“得了,我看那是發病,不是醉酒。”
費導一雙火眼金睛,江琦的确是發病。
恐懼加心髒病,他還能做出動作來就不錯了。
一旁的工作人員晃了晃板子,指宮女談話過程過。
江琦需要迅速轉換心情,幾乎漿糊的腦袋裏對他緊急提示着--
現在你需要表現絕症的痛苦和失戀的打擊!快!轉換表情!快些!這個試鏡機會多重要你忘了嗎!想想何永闌!你對得起他嗎!
何永闌三個字在江琦腦海裏一閃而過,卻仿佛靈光一現,拽出了很多記憶。
自己的先天性疾病,低血糖,社恐……何永闌奇跡般的降臨,支持和信任……以及,金金是我金的那段話。
這本是不對等的關系。
江琦朦胧的眸子裏驀然浮起濃的化不開的憂傷。
患病的無助,沖擊下的迷茫,愛而不得的悲傷。
隐忍,卻也撕心裂肺。
費導筆尖微微一頓,在“C”後面加了個“+”。
江琦有些耳鳴,心裏卻有某個聲音堅定而清晰。
踏出舒适區,不惜一切代價。
他垂在身邊的手驀的緊握,世界在耳鳴中變緩如慢鏡頭,唯有心跳如鼓。
為了順利演出,不惜一切代價……即便把臆想對象換成何永闌。
江琦垂下頭,假裝捏住并不存在的酒杯,提起來,手卻發抖到将酒灑了滿身。
緊接着,江琦手一頓,假裝男主在他對面按住他的手,對他說:“你醉了。”
江琦嘴角微微上扯,卻又迅速下拉,仿佛極力像露出一點達觀,卻又難以壓抑滿腔的悲傷。
放在下方的機位可以清晰展現出江琦此時的表情。費導微一皺眉,把“C+”劃掉,改成“B”。
江琦最終還是笑了。
他擡起頭,笑的眼睛彎彎,仿佛破碎的星光,純粹而快樂。一眨眼,卻又水汽氤氲,浮起悲傷。
他恍然的點點頭,聲音悲傷而喑啞:“我知道的。”然後,他略一垂眸,再擡起來,嘴角噙笑,一字一字緩緩道:“我知道的。”
此時,眼眸中除了憂傷,有另一種光在閃閃發亮。仿佛在說--我知道差距,但我不放棄。
命運要嘲弄我,我偏要從塵土而起,明知不可得而追之!
費導在B後面加了個“+”。想了想,又改為“A-”。
“B+”與“A-”的區別在于,得了“A-”“A”“A+”的人,經過導演組再審後,有很大可能進入複試。
江琦演完,站正,對着導演組鞠躬後,晃晃悠悠的出去了。
張珺迎上來:“怎麽樣?費導有沒有罵你?”
“……啊?”江琦只覺得自己心跳的速度已經不受自己的控制,沒有聽清張珺的話,“不、不好意思,張姐,你說——”
他忽然感覺胸腔一凝,高速流轉全身的血液忽然被堵在小小的心房。剎那間,他感覺胸腔快要爆掉了。
心髒停了不到一秒。
最後的意識,是忽然颠倒的準備室,和突破他耳膜隐約傳來的張珺的叫喊。
準備室忽然一片混亂。房間裏面試的費導感覺到外面的吵鬧,喊道:“外面幹嘛呢這是?叫他們別吵,這裏有人試鏡。”
門口的工作人員回答道:“有一個演員暈過去了,他們正在搶救和呼叫救護車。”
費導對周圍的人道:“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太疏于鍛煉了。”
随後,他多嘴問了一句:“誰啊?”
工作人員答道:“就剛剛出去的那個。”
費導:“……”
下午四點,傲義總部,大廈五十八層。
“費導,等我下班咱們再吃飯成嗎?”何永闌接起私人手機,看了看手表無奈的說,“您最近這麽閑了?”
“小子,你剛剛打算跟我說的情況是什麽?”
“沒什麽。”何永闌翻翻手頭的資料,“咱們晚上一起說,我現在忙着——”
“你那個小演員暈倒了。”
何永闌手一頓:“什麽?”
下午六點十分,C市中心醫院。
安迪聽醫生說完現在的情況,并詢問了接下來的處理事項,點點頭送走了醫生,正想跟上司彙報一下情況,就看見上司已經迎面走了過來。
安迪看看手表,驚嘆:“你居然早退了。”
何永闌面無表情:“已經下班了。”
安迪挑眉:“是嗎?你的下班時間不是晚上十一點?”
何永闌:“他怎麽樣?”
“現在只是心律不齊,沒有大問題。不過——”,安迪正色道:“檢查出來,江琦是有先天性心髒病的。”
何永闌點點頭。
“你知道?”安迪訝道。
何永闌:“一點。”
安迪腦袋裏電光火石閃過很多東西:“我當初給你的資料是沒有這個的。這是為什麽?”
何永闌:“也許是他沒有去醫院檢查過,也許是你漏了,都有可能。”
安迪:“有沒有可能他僞造了自己的資料?”
何永闌失笑:“你過分敏感了吧,父母雙亡的孩子,怎麽去僞造自己的資料。你看江琦的樣子,會像嗎。”
安迪:“也許是對家派來竊取我們機密文件的,所以修改了他的底細,好接近你。”
何永闌瞥了她一眼:“你少看點小說。”
安迪幹巴巴道:“好吧,我覺得他們要派也該派個顏智雙高的,那種的你比較喜歡。”
這時護士從病房中走出來:“二位是這位病人的負責人嗎?病人已經轉醒,情況穩定,可以出院。但是我們這邊建議心髒治療手術還是快些進行,以防突發情況。”
安迪點點頭,進入了病房。
江琦正躺在床上,劫後餘生的呼了口氣,看見進來的安迪,正想坐起來笑着解釋一下。卻忽然看見随安迪而進入的何永闌。
漆黑的眼眸一如初見時。
江琦猛地就回顧起來自己腦袋一團漿糊的時候,把他當成臆想對象,才入戲完成表演的事情。
一旁平穩的心電監護儀忽然出現大範圍波動,滴滴滴的報警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