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何永闌才知道江琦說的“不值得”是有多不值得。
略過江琦第一天報到就從門口保安室一路問到五十八層總經理辦公室,就差沒驚動幾位董事長大人的話,還有其他更讓何永闌抓狂的毛病,比如——
“唱歌?對不起,我五音不全。”
“綜藝?對不起,我反應遲鈍。”
“跳舞?對不起,我笨手笨腳。”
“演戲?唔,還行,但是我有些情況會感到緊張。”
“比如啊?”
“比如有攝像機在錄我的時候。”
“比如有人在看我的時候。”
“比如需要開通微博發發動态,但是底下會有人誇我或者罵我的時候。”
“比如——”
何永闌的秘書安迪一臉崩潰:“告訴我,你是怎麽簽到何總的?”
江琦回答:“我跟何總說過我挺笨,何總說随便。”
安迪擺手:“那行,你自己去跟他談。”
任何人被安迪直接甩鍋給何總,大概會有兩種反應。
一種狂喜,此情感适用于由于才華原因或者臉蛋原因被看上了,所以過去當親信或者情人的。但此情況甚少。
另一種是恐懼,此情感适用于由于重大事故需要何總親自出面的,所以過去不是降職就是解雇。此情況居多。
江琦只是無知無覺地過去了,如果硬要有什麽感覺,就是見上司的緊張。
這樣一朵職場盛世小白蓮飄到總部五十八層,就迎面撞見了職場老司機。
面色微紅衣衫不整的男人從一個辦公室裏出來,江琦擡頭瞟了眼,即便是對娛樂圈沒什麽概念的他,也能認出來這是徜徉在無數海報和熒屏上的一線大明星,顧銘。
江琦再往上看了一眼,門牌上明明白白寫着“何永闌辦公室”。
他緩慢地思考着這個場景代表了什麽。
“何總剛剛接到的電話就是見你?”顧銘堵住了江琦的路。
顧銘逼得太近了,江琦不舒服地退後一步,應付地回答:“大概是吧。”
顧銘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又問:“何總說過你長得很好看嗎?”
江琦又往後退了一步:“沒有吧。”
顧銘又意味深長地哦了兩聲,說:“可是他說過我長得很好看。”
江琦擡頭飛速地看了他一眼,誠懇地說:“我也覺得您長得挺好看的,我在很多海報上見過您,您的演技也特別棒。”
顧銘:“……”
職場老司機被職場白蓮的耿直堵住了嘴。
顧銘擺手離開:“算了,是我太疑神疑鬼了。何總就在裏面,你進去吧。”
“何總,您找我?”江琦走進辦公室,何永闌一身正裝,坐在辦公桌後,面色如常。
“安迪跟我彙報過了,她說你不适應很多形式的工作。”
“嗯。”
“公司不養閑人,你如果什麽都不能做,簽約做什麽?”
“……”
“我也說過了。”何永闌的手機叮咚一聲,他拿起來查看,“你可以無演技,無實力,無才華。我現在只是需要一個人偶,公司會給你包裝,但是你至少要聽話,要接受攝像機錄你、工作人員看你、粉絲評論你。可以做到嗎?”
“……”
“我還有個會,你在這裏等我,回來再同你說,并且告訴我你的想法。”
江琦點點頭,目送何永闌走出辦公室。
在門外等候的安迪遞過來一沓資料:“開會地點在C分公司,時長一小時。對了,跟江琦的談話怎麽樣?”
何永闌翻翻資料:“我結結實實被坑了,江琦抵觸進入娛樂圈。”
安迪無奈:“你選誰不好,要選他?”
“別無選擇,這本來就是對我下的套。而且,”何永闌頓了頓,“這個孩子有點奇怪,回頭你把他的個人資料整理出來給我。”
“好,我們還是培養他?”
“一年而已,沒人規定是真紅還是黑紅。”
安迪小聲問:“你是準備透支他的潛力?讓他做一個火幾年就過氣的小明星?”
界內的确是有快速捧人的套路,但往往都是揠苗助長,炒緋聞炒熱度狠狠壓榨藝人價值,短期內可以很紅,但也相當于斷送前程,從此藝人背負多重□□,再也不能轉型。
如果這樣,江琦就是何家鬥争的犧牲品。
何永闌:“有選擇嗎?”
安迪皺眉:“我是怕你不舒服,這種快速成型的手法你一向厭惡。”
何永闌:“這是對彼此都好的選擇。我是決策者,必須把利益最大化、損失最小化。私人情感?見鬼去吧。”
一小時後。
何永闌會上聽到一堆焦頭爛額的事情,把江琦抛在腦後,會議結束後直接讓私人司機送他回家了。
可憐了江琦,何永闌這一開會,從中午開到了晚上,一直到深夜都沒回來。
偌大的辦公室裏,擺放着價值不菲的盆景,高貴的黑檀木桌和一把辦公椅,偏偏,沒有給客人坐的地方。
江琦中午沒有吃飯,晚上也沒有吃飯,因為何永闌一句話恭恭敬敬站到現在,餓的頭暈眼花。
他不敢走,也不敢碰任何東西,看看牆上懸挂的玳瑁鐘,時針已經指向十點。
他還會不會回來了?
還是他生氣了?故意晾着自己?
江琦有低血糖,生理心理雙重壓力下,眼冒金星,他知道他必須要走了。
他轉過身去,踉踉跄跄想去開門。
門變得好像非常近,又非常遠。他伸伸手,又夠不到。門變窄了,變成好幾個,有什麽長長灰灰的東西從一堆門裏出來了。
何永闌打開門後看見的就是一副犯神經病樣子的江琦,雙目迷離,步伐淩亂,還試圖伸手抓住什麽。
要多傻逼有多傻逼。
饒是已經多次體驗江琦的不同之處,也被江琦的奇葩刷新了世界觀,一時愣在那裏。
江琦只覺雙眼一花,栽倒在一個充滿煙草香氣的懷抱裏,頭頂響起一個聲音:“江琦,你這是上演暈倒在金主懷裏的戲碼嗎?”
江琦猛的清醒了一下,踉跄退後一步,搖搖頭,勉強看清了面色不善的何永闌。
“我現在有情人,而且我不喜歡投懷送抱的。”
何永闌語氣淡淡的說着,仿佛司空見慣的樣子,江琦聽了一愣後轉而雙耳發紅,忽然想起早上顧銘挑釁的神情,瞬間明白了前因後果,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何永闌徑直走向辦公椅,撿起地下的錢包,打開後,抽出名片,江琦發現正是顧銘的。
這算什麽?半夜回辦公室特地為了顧銘拿錢包和名片?
何永闌将錢包踹進兜裏。他似乎是從家裏過來,穿着休閑的高領灰毛衣和筆直的闊腿褲,優雅不失貴氣。
“你怎麽還在這裏?”
江琦想說一句“是您讓我等你的”,但是他張張嘴,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覺得天旋地轉,下意識扶住辦公桌堪堪沒有摔倒。他眼神迷離,薄唇輕抿的樣子是帶着稚嫩的性感。
何永闌盯着他看了兩秒。
之所以看中他,也是因為他這張臉,在心理學中,最受歡迎的臉型正是嬰兒與成人的結合體,既帶有青澀的美好,又帶有成熟的性感,最能收獲別人的好感。
他這張臉稍加打磨,必定光芒萬丈。
何永闌垂下頭,打開辦公桌抽屜,拿出一塊糖果來,遞給他:“是低血糖了麽?”
江琦微微點頭,想伸手去接,但是視野太花了,好幾次撈了個空。
何永闌起身,繞到辦公桌前面,一手環繞過江琦,稍微一帶。江琦猝不及防,重心一斜,就完全倚在何永闌身上了。鑒于現在江琦看着連站都站不住,何永闌環繞着他,剝開糖紙,修長的五指捏着圓潤的糖果,親手喂給了他。
“大少爺--”
顧銘從走廊中拐到辦公室時,看到的正是何永闌喂江琦吃糖的場景,一瞬間呆在那裏,臉上的震驚顯露無疑。
江琦吃過糖果後有點清醒了,立刻推開何永闌,紅着臉連連擺手:“不是,不是……”
顧銘的神色從震驚轉為厭惡和憤怒。
好一朵盛世白蓮啊!自己都差點被他的天真耿直騙到了!
江琦有點不懂,婚後偷情算出軌,偷情中偷情又算什麽?
他的新老板也刷新了他的世界觀。
何永闌身處風暴中心卻毫不驚慌,甚至可以說非常平淡,好像這是件再平常不過的場景。他将錢包遞給顧銘,道:“給。”
顧銘接過錢包,躊躇再三,終于将包狠狠摔在地上,整棟辦公樓在深夜發出“咚”的聲響江琦吓的一抖。
顧銘身體因憤怒而戰栗,半晌後奪門而出。
何永闌自始至終平淡的看他離開,沒說一句話。
何永闌的私人司機正大汗淋漓的跑過來,撞上氣炸了的顧銘,不知發生了什麽,跑到何永闌面前謝罪:“對不起大少爺,他要來找您,實在沒攔住……”
何永闌擺擺手。
“需要我去追嗎?”司機小心翼翼的問。
“追?”何永闌嗤笑一聲,擺擺手。
“可是不去的話……”司機小心翼翼的勸說着。
何永闌點了根煙,慢慢吐出口氣:“明天給他解約費,讓他滾蛋吧。”
他轉而回頭看向江琦:“午飯吃了嗎?”
江琦搖搖頭。
那晚飯肯定也沒吃。
何永闌道:“劉叔,去星光酒店。”
江琦連連擺手。
“不是睡你,我本來就要去吃晚飯,順便帶上你。”何永闌扭過頭看他,“再說,我把你忘在辦公室,是我有錯在先。”
江琦糊裏糊塗下了樓,糊裏糊塗上了何永闌的車,何永闌怕他摔倒,在公司臺階處虛浮了一把。
江琦趕忙站正擺擺手,飄忽的視線擦過何永闌的肩頭,看見那個顧銘正站在不遠處的樹下,混着婆娑的樹影一起,構成幽冥勾魂的寫實畫。
江琦身子一僵,吓得魂飛魄散。
“怎麽了?”何永闌疑惑的扭頭看去,樹下已空無一人。
江琦咽咽口水:“沒、沒什麽。”
車子開動了。
“怎麽了?還暈?”看江琦面色不好,何永闌問道。
江琦搖搖頭,試探的問道:“何先生,跟他分手了?”
“是解約。”
江琦點點頭,又點點頭。心裏有一萬草泥馬奔騰而過。
被拉仇恨了啊啊啊啊啊!
“可是……為什麽呢?”
何永闌皺眉,顯出不耐煩來。
“您不方便說沒關系的。”江琦乖巧的擺擺手。
“沒什麽不方便的,情人是用來找樂子的,不是過來玩戀愛游戲的。”何永闌懶懶的靠在椅背上,“晚飯想吃什麽?”
……
“何先生……”
“怎麽?”
江琦看看何永闌勾畫的菜色後面的價格,價格之高讓他肉疼。從進入樓頂,俯瞰整個城市的裝潢上,江琦就開始坐立不安了。
何永闌似乎看出江琦所想:“不用你掏錢。”
“我不是這個意思……”
“哦?那就是你想掏錢?”
江琦進退兩難。
“你這樣子,怎麽在媒體面前游刃有餘?”何永闌将點菜的ipd遞給身後的侍應生,侍應生接過後躬身退下。何永闌眯了眯眼,因為他看見樓梯口進來兩個人。
高的人一身昂貴的休閑裝,旁邊一個俊美的少年挽着他的胳膊,兩人舉止格外親密,不知男人說了什麽,少年一下羞紅了臉。
何永闌啧了一聲:“那個人是我同父異母弟弟,何永耀。”
江琦白了臉:“那個是我大學同學,樂瑾瑜。”
樂瑾瑜看到他的一瞬間,微微愣神。
設:
條件一:男A和男B曾經是朋友,但是吵了一架分開了。
條件二:男A跟老板男C出來吃飯。正碰上男B和男D也出來吃飯,且舉止親密。
條件三:男C和男D是對家。
問:男A和男B應該怎麽相處?
一場椎心泣血友誼背叛親情崩裂的大型倫理劇在江琦腦中頭腦風暴後,他也答不上來這個情景複雜的設問。
“晚上好,沒想到在這裏能碰到大哥,榮幸之至。”何永耀一臉笑意迎上來,瞥了一眼江琦,“大哥身邊的情人換的是越來越勤了。”
何永闌仿佛沒看到他一般,正巧這時侍應生上了道水果拼盤,他拿起筷子,跟江琦說了句:“吃吧。”
江琦內心嘆氣,這得罪人的事,他這一輩子戰戰兢兢沒幹過一件,跟何永闌待一起一天,就捅出一堆簍子。
不會相處幹脆不相處,江琦埋頭吃飯。偏偏有人不放過他。
“這不是江琦嗎?”樂瑾瑜低頭看了看,笑道,“我記得何大少是有情人的,你上位這麽快啊?”
江琦絕望的閉上眼,真是怕什麽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