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妄想症(二)
江喻說的對,那個少年從不是他的弟弟,他的弟弟早就死了,死在七歲,那年秋天。
他的弟弟叫江逸,沒有混血血統,也不愛笑,是個很乖的,很正常的孩子——而不是封淮,這個瘋子。
江逸七歲的那年,封淮也七歲,那個很好看的孩子跟在新來的繼母身後,睜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周圍陌生的事物滿眼好奇,見到有人在看自己,就擡起頭朝對方燦爛一笑。
那時的江喻看着這個孩子,他想,怎麽會有這麽美好的人呢,而這個人,在将來的不久會成為他的弟弟,會和他住在一個房子裏,與江逸不同,那一定是個極其活潑又很會讨人喜歡的弟弟。
可是他想錯了。
繼母并不喜歡這個孩子,她看着封淮的眼神裏從來都不是愛憐,她說,“封淮他精神有點問題,你們最好不要靠近他。”
于是封淮被關在了遠離陽光處的屋子裏,甚至沒來得及和他們說上一句話。
就像好看的人總是會有優待,他看到那個性情冷淡的江逸一次一次的瞞着家裏人,偷偷跑去找封淮,他們聊天聽着江逸分享有趣的事,他們成為了很好很好的朋友。
在封淮天使一樣的笑容感染下,誰都會忍不住卸下心防,更別說一個只有七歲的孩子。
明明是個只有七歲的孩子啊,被獨自關在不見天日的黑暗裏,見不到外面的世界,他依舊笑着,天真的笑。
後來發生了一件事,江逸死了,封淮還活着。
有人說,“為什麽去死的不是你呢?”
那年,封淮的性格徹底扭曲了,在往後,他被送出大宅,寄養在別人家,時不時送回來見上一面。
至于封淮會這麽兄控的原因,和他的病脫不開關系,他一直覺得江喻就是那個小時候對他很好很好的小哥哥,江逸這個人在他的記憶裏,早就消失了。
系統這樣給封淮解釋着。
“按照這種發展江逸的死一定和原身有關系吧,一定有吧??”
【這段記憶被原身舍棄了,所以我也不清楚。】
舍棄記憶?封淮突然想起來什麽,“上個世界也這樣,莫名其妙缺了一個時間段的記憶。”這種東西也能想丢就丢嗎?!
他突然頓了頓,一個詭異的想法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他說,“系統,你不會也是我幻想出來的東西吧。”
這句話一問出口,他的內心就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冷意,他開始忍不住為那種想法找恰當的理由,以證明自己并沒有想多。
是啊,這種聽都沒聽過的奇怪生物,能和人內心交流,難道不是更像是自己臆想出來的嗎,所謂的原主還和自己的名字一模一樣,真的有那麽巧嗎,那麽他到底是活在現實還是虛假的世界。
【親愛的……這個玩笑并不好笑。】
封淮定了定神,随口安撫道,“嗯,我開玩笑的。”
系統:我恨這個世界!!
這段小插曲就這樣不了了之,封淮沒有再提起,而司機已經把車開到了封宅門前,江喻站在車門外,神情不耐。
封淮看到他,下意識露出一個笑。
江喻一愣,随即別開臉,語氣不善,“下車!”
這這這……傲嬌?!
封淮飛快的打開車門跳下了車,瞬間就湊到江喻身邊,擡起臉一副“我超乖哥哥快表揚我”的表情。
“你離我遠點。”江喻推開他,自顧自就朝門內走了進去。
封家的大宅簡直就像個後花園,封淮百般聊賴的數着顏色,幾不可查的自言自語,“馬上就要見到媽媽了,好想媽媽啊。”
這麽說着,他的臉上卻絲毫沒有懷念的表情,他的目光越過地上的鵝卵石道路落在不遠處的小樓上,裏面是純粹的惡意,“那個一心只想嫁入豪門的可憐女人,我好想她啊。”
他的媽媽叫柳如清,父名不詳。
那個女人漂亮端莊的如同一個大家閨秀,時常對人溫溫的笑着,她恨封淮親生父親的冷血無情,當初強撐着生下封淮以為可以嫁進豪門從此餘生無憂,卻沒想到那個男人對親生骨肉也不留情面,她想着等到封淮長大,結果卻查出封淮患有心理疾病,于是,他來到了江家,用她最擅長的美色謀劃一切。
很顯然,她成功了不是嗎,那個聰明又愚蠢的女人。
她當然讨厭封淮,就連給他的姓氏也沒用自己的,只是那樣随便的找了一個。
可她又不敢真正抛棄封淮,那個男人背後的勢力是她無法撼動的,她怕哪一天那個人突然想起來封淮的存在,開始追究或者遷怒。
哪一樣她都承擔不起,就是這樣,卑微而渺小。
她挽着複雜的發髻,珠釵輕搖,一身旗袍把她的身材勾勒的更加修長飽滿,明明已經幾年過去,她的臉依舊明豔動人,看到封淮時,那張粉唇微微張了張,她似乎不太确定一般,問,“封淮?”
封淮笑了,他很自然的就給了女人一個擁抱,“媽媽居然認不出我了嗎,我可是一直一直記得媽媽的樣子呢,就算化成了灰我都認識啊。”
這效果,就和“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差不多。
柳如清臉色微微變了變,卻沒推開他,只是放柔了聲音,問道,“怎麽突然就回來了,還不提前告訴我,居然長這麽高了,難怪我一開始不太确定。”
“不是啊,我才沒想回家。”封淮松開手,退後一步,歪了歪頭,“我是來找哥哥的,唔,是哥哥送我回來的。”
柳如清這才注意到離封淮有些遠的江喻,她微笑,“麻煩你了,好了,都進來坐吧,晚上爸爸會回來,一起吃個飯嗎?”
看上去好像是家庭和睦的樣子,卻明明連自己的親兒子都認不出來,繼子也是表面親近實則疏離,不過她顯然并不在意。
柳如清端來了水果,眼神劃過沙發上恨不得時刻黏在江喻身上的封淮,張了張嘴想阻止他,又陡然停住了。
“你也好久都沒回家了,不如這次就在家住上一段時間吧。”她放下果盤後端莊落座,動作得體而優雅,“至于封淮——也一起,怎麽樣?”
“不需要,我一會就走。”江喻依舊是不假辭色的樣子,就算對待繼母也不會有絲毫好轉,他說,“你管好你兒子就夠了,別讓他再跑到我的學校。”
封淮像是沒看到柳如清臉上的尴尬,他笑嘻嘻的又添了一把火,“不行啊,哥哥,媽媽她管不了我呢,你和她說也沒用啊。”
他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人厭惡了,用着開玩笑一樣的語氣,直白的揭開真相,毫無自覺,何其無辜。
“封淮!”柳如清手指收緊,又驀地松開,恢複成了最初的樣子,“到媽媽這來,這麽大了還黏着哥哥像什麽樣子。”
江喻伸手要推開封淮擱在自己肩上的頭時,感覺到對方在碰到自己的手後,很是親昵地蹭了蹭,柔軟的發絲擦過指尖,手感出乎意料的好。
讓他想起以前養的那只金毛犬。
就連顏色都那麽像,他無意識地又摸了一把。
柳如清的表情有些挂不住,她是不喜歡封淮,但這也是她的兒子,她怎麽可能眼睜睜的看着自己的兒子對別的男人投懷送抱,更別說那個人還是他名義上的哥哥,而眼前的這一幕,讓她整顆心都沉了下去。
不管怎麽說,這種單方面毫無保留的親近,實在是越界了,如果有一天,江喻不再拒絕,她難以想象到時候江家将會亂成什麽樣子。
她可以把封淮送出去寄養,不代表她願意讓兒子當一個男人的玩物。
所以她這幾年完全讓封淮淡出了家裏的視線,沒想到,封淮卻自己回來了……
不是她杞人憂天,而是那樣的容貌,就算他精神有問題,那種完全繼承了父母的美感,無可挑剔的容貌,真的有人能拒絕嗎。
或者如果讓那個男人知道的話——
所以,她咬唇,再次重複,“封淮,你聽話,好嗎?”
這次封淮終于動了動,他擡起那雙藍色的眼睛,裏面卻沒有一絲動容,那一瞬間,柳如清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個人,也是這樣,清澈的眼睛裏毫無波瀾,冷靜的不像是個人類,他張唇,與記憶裏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他說——
“滾。”
作者有話要說: 封淮:我的眼裏只有哥哥!什麽??你想讓我離開他!我給你講不存在的別癡心妄想了,滾吧
江喻:嫌棄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