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四周除了疾風獸的吼叫聲,沒有任何其他的聲響,甚至連個過往路人都沒有,氣氛靜谧地可怕,就算遲鈍如邱澤語,也察覺到了現在的不對勁。
疾風獸的叫聲凄厲無比,他有心想去看看它的傷勢,卻被巫桑攔了下來。
也是,現在敵暗我明,貿然行動似乎危險系數太高。
“怎……怎麽回事啊?”邱澤語縮在巫桑身後,心跳有些快,巫桑說他們這是被襲擊了,可是……根本就沒看到人啊!
而且,他一個在棺材裏睡了百年的人,不可能有什麽仇家吧?醒來之後也就是跟巫桑一起吃了點東西,也沒得罪誰啊!
如果目标不是他的話,那就只能是巫桑,可巫桑再怎麽說也是兇名在外,竟然有人敢打他的主意?難道說,巫桑掉階的事情已經被別人知道了,因此有仇人找上門?不至于吧?
邱澤語滿心疑問,亂七八糟的想法倒是緩解了他此刻的恐懼。
“有人攻擊,應該是種稀有靈場,開元境大圓滿的實力。”巫桑弓起身,猩紅的眸中逐漸顯現出六芒星的圖案,瞬間進入備戰狀态。
最煩人的戰鬥,大概就是這種不知源頭、不明屬性的偷襲,這個世界上的主流靈場就那幾種,但是會有極少數天賦異禀的修者,擁有着極為罕見卻又威力強悍的靈場。
眼下這名未知的敵人,恐怕就是一名稀有靈場擁有者。
而且,他并未正面進攻,而是用的偷襲手段,這麽一來,倒是難對付許多,想要将其擊殺,恐怕需要不少時間。
“開元境……還是大圓滿?那豈不是比你要厲害?”邱澤語一瞬間就緊張起來,巫桑現在的修為只有天羅境,還帶着他這麽個拖油瓶,這怎麽打得過啊?
邱澤語話語中的質疑毫不掩飾,巫桑身形一頓,被心上人質疑不行的感覺……還真是讓人糟心。
他哭笑不得地瞥了邱澤語一眼,無奈道:“你是不是……對我的實力有點誤解。”
原本只是打算用溫和點的打法慢慢耗,但是被邱澤語如此懷疑,實在是讓他忍無可忍,他瞥了邱澤語一眼,叮囑道:“閉眼。”
“為啥?”邱澤語一臉茫然地問道。
“怕吓到你,乖,聽話。”巫桑的聲線壓地很低,讓人莫名信服。
“什麽嘛,你是在哄小孩嘛?”邱澤語小聲嘀咕着,心中因為巫桑過于肉麻的口吻而羞恥萬分,可他也清楚,現在不是介意這些事情的時候,雖然不是很情願,但他還是老老實實地伸手捂住了眼睛。
視覺受阻,其他感官變得敏銳起來。
除卻疾風獸的哀嚎之聲,他隐隐約約聽到了其他聲響,滋啦滋啦的聲音,像是火焰燃燒,又好像是什麽東西在皲裂,而聲音的來源極近,似乎是巫桑所在的方向。
那細微的聲響好似小鈎子一般,輕而易舉地挑起了邱澤語的好奇心,怎麽辦,他好想睜眼看看。
就……就看一眼,應該沒事的吧?
邱澤語被勾地心癢癢,終是按捺不住,手指悄悄開了條縫,小心翼翼地窺視着外面的場景。
外面的光線很昏暗。
奇怪,明明現在是大白天,在他閉上眼睛的前一刻,還是光華普照的好天氣。
邱澤語心中納悶,指縫開得更大了一些,待看清楚眼前光景時,他的瞳仁猛地一縮,駭然之餘,似乎還夾雜了點別的情緒。
滿目皆是黑色,這種黑并不純粹,隐隐約約中似乎還夾雜了一抹暗沉的紅,那抹紅色被黑色碾揉其中,看不真切。
在邱澤語周圍,萦繞了無數根黑色絲線,絲線以一種極為緩慢的速度舞動着,360度全方位地繞着他轉,黑線之上彌漫着極為恐怖的能量威壓,就算外行如邱澤語,也能感受到這東西的可怕。
原書中描寫過無數次男主戰鬥的場面,但是從未提到過這黑色絲線,反倒是外圍那一層黑霧,讓他覺得有些熟悉。
在他們周圍,彌漫了一層又一層黑霧,這黑霧濃郁程度不一,密集的地方好似綢緞,稀松的地方又像是薄紗,黑霧彌漫至空中,遮住了刺目日光,這才讓邱澤語有了昏暗之感。
而位于黑霧正中心的男人,模樣也有了些許變化。
黑白相間的頭發,血紅色的豎瞳,兩頰是形态詭異的黑色紋路,明明五官與先前的差別不大,但是整個人的氣場卻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就像是黑暗中嗜血的魔鬼,妖異而可怕。
邱澤語直愣愣地看着,一時間竟有些挪不開眼,看到這種狀态的巫桑,他非但不覺得害怕,反而覺得……有點帥?
“這……這個是!咳……咳咳!”
一道突兀的男音驀然響起,邱澤語一個激靈,循着聲音望去,發現在距離疾風獸身體的數米之外,憑空出現了一個矮胖男人,他半捂着胸口咳個不停,顯然是受傷了。
他叫鹿刃,開元境修者,因其靈場特殊性,最擅藏匿行蹤,暗中刺殺。
可是現在,他卻被這個紅眼睛的男人,硬生生地逼出了身形,這對于一個行走于黑暗中厮殺的暗殺者來說,并不是什麽好事。
“這……這究竟是什麽手段!”那矮胖男子一臉驚恐,周圍的黑霧不停地蠕動着,仿佛有生命一般,可奇怪的是,他無法從上面感知到任何元素。
也就是說,這并不是什麽法術,也不是什麽武器,就是那個男人所憑空創造出來的、奇怪的東西!
而在這種詭異黑霧的壓制下,他連靈場外放都做不到!也因此,靈場所附帶的隐身屬性,失效了。
不太妙。
鹿刃看着那張宛若惡魔的妖異面容,心情沉入谷底,在知悉草木成精的消息之後,他仗着地理優勢和對自己實力的過度自信,以最快的速度攔截,只不過他萬萬沒想到,那花精身邊竟然會跟着這麽個恐怖的家夥。
這一次,他是踢到鐵板了。
“什麽手段?呵呵……”巫桑冷笑一聲,猩紅豎瞳中是藏不住的凜冽殺意,皮笑肉不笑地反問道:“問問題之前,難道不應該說說自己是個什麽東西麽?”
他問的是東西而非什麽人,多少帶了點侮辱色彩,但是此刻的鹿刃根本就不敢介懷這種小事,他的小眼睛滴溜溜轉着,飛速思考着從這個男人手中存活的可能性。
能依靠某種手段遏制他的靈場外放,這樣的實力,一招ko了他完全不是問題,可這個男人卻沒急着攻擊,反而悠哉哉地問他話。
有戲,只要答得好,就有可能活下去。
得出這樣的結論之後,矮胖男人低下頭,小眼睛裏有精光閃過。
就在邱澤語懷疑他是不是要暴起反擊的時候,那矮胖男人卻“噗通”一聲跪了下去,眼淚鼻涕拈手就來,“抱……抱歉,我認錯人了,白色頭發極為罕見,我不小心将您認成了殺父仇人,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就放過我吧!”
他的面容沉痛,嗓音因為害怕與後悔而帶着些許顫音,眼淚不要錢地糊了一臉,看起來倒是情真意切。
邱澤語眨巴眨巴眼,也不知道這個胖子說的是真是假,其實他現在很納悶,怎麽他就一個閉眼睜眼的功夫,他們被偷襲的危機就解除了?而罪魁禍首竟然開始在那裏哭哭啼啼地求原諒?
至于男人不遠處的疾風獸,它已經停止了嚎叫,因為過度疼痛和害怕暈了過去。
“認錯人?”巫桑挑了挑眉,并不打算被對方這麽糊弄過去,“那你倒是說說看,你将我……認成了誰?”
他的嗓音低沉而冷冽,猩紅豎瞳中不摻雜絲毫感情,鹿刃毫不懷疑,一旦他的回答出了纰漏,等待他的就會是黃泉之路。
但是,在說出謊言的第一句話時,他已經圓好了後續。
“是……是前段時間風頭大盛的斷魂者——巫桑!”那矮胖男人最初神色還有些猶豫,後來像是想起了什麽事情一般,臉上露出了一抹狠色。
“他也是跟您一樣的白發紅眸,上一次仙門洞府大開之際,我和父親因為拿到了那裏的一件寶貝,後被那巫桑追殺,争奪時,父親拼上了性命才保住了我!”
“親眼看到他老人家死在了我的面前,我真的好痛苦!從那以後,我就對天發誓,總有一天,我要取那巫桑的項上首級,祭奠先父的在天之靈!”
他已經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編造的故事中,喋喋不休地說着,完全沒有注意到邱澤語一臉詫異與懵逼和巫桑那已經完全黑下去的臉色。
巫桑聽得眉頭直皺,這叫什麽個事啊,敢在邱澤語面前公然說着關于他的一些莫須有的謊話,是活膩歪了麽?
他冷哼一聲,右手随手一揮,彌漫在空氣中的黑霧瞬間流動起來,一部分黑霧聚集,凝練成黑色利刃,直直地貫穿了鹿刃的肩膀,打斷了他羅裏吧嗦的鬼話。
“啊啊啊啊!為……為什麽?”肩膀處傳來一陣劇痛,他疼地面容扭曲,驚慌失措地痛呼着。
他不明白,這個男人為什麽會突然動手。
“那個……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嘛?”明明那個男人的表情萬分慘痛,可是邱澤語卻有些想笑,他伸出手,指了指身側的某人,好心提醒道:“這位,就是巫桑本人哦。”
用別人的名頭訛人,如今竟訛到了本尊身上,該說這個矮胖男子是運氣不好呢,還是活該呢?
至于這個矮胖男人說的話,他是半個字都沒信,若真有此事,這人會連巫桑就是“巫桑”都辨認不出來?來搞笑的嘛?
“開……開什麽玩笑!”矮胖男子因為邱澤語的話而慌了神,卻仍半信半疑,不相信自己的運氣會這麽背,“誰人不知,斷魂者無論何時何地,都會帶着一口黑木棺材,而不是帶着個美人!”
在靈修界,巫桑的威名幾乎無人不知,可是見過其真實容貌的,卻是寥寥無幾,對于大多數人來說,鑒別巫桑的方法只有兩個。
第一,深不可測的天階修為,第二,形影不離的黑木棺材。
可如今,眼前這個男人強雖強,可是靈場波動明明就是地階的水平,而且,他沒有棺材。
憑借這兩點,鹿刃完全可以确定,眼前這個紅眸男子,不可能是巫桑。
那花精恐怕是故意這麽說,來探探他的口風,目的就是為了鑒別他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眼下的情況,他一定要咬死口!
“您莫要開玩笑了,我再怎麽沒良心,也不會拿自己父親的生死開玩笑!”矮胖男子捂着肩膀,眼睛被臉上的肥肉擠成了一條縫,此刻那雙小眼睛中,竟透着一絲說不出的堅毅。
邱澤語微微挑眉,覺得有些好笑。
看不出來,這個小胖子竟然還是個演技派,那情真意切的模樣,若不是認識巫桑本尊,恐怕他都要信了。
“呵呵……”巫桑嗤笑一聲,眸中嘲諷之意甚濃,他伸出右手打了個響指,皮笑肉不笑地開口:“你說的棺材,可是這個?”
話音落下,一道細長黑光從他身體中掠出,化作了一口黑木棺材,穩穩地落在了他的身旁。
那矮胖男子見到棺材的一剎那,臉都吓綠了,整個人像是失了魂一樣往後挪動着,一副見了鬼的表情,“怎……怎麽可能!”
這棺木的構造,确實與傳言中一致……可是,以往巫桑不都是帶着棺材寸步不離的麽,今天怎麽會收起來!
鹿刃額頭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臉上的肥肉因為害怕而顫動着,這是他頭一次感受到,死亡與他如此之近。
他的運氣未免太背,竟然栽贓陷害到了本尊頭上!巫桑的兇名在外,連仙器一大把的連鶴仙宗都不敢與之叫板,他一介開元境散修,憑什麽與他争鬥。
究竟要如何,才能保住性命!
“你膽子倒是挺肥,出口即謠言,這要是被不知情的人聽到了,還不知道我是多麽十惡不赦的人呢。”巫桑冷冷地俯視着戰心已失的胖子,低沉的嗓音平靜而舒緩,聽不出情緒喜怒。
黑白相間的頭發在昏暗的環境中顯得詭異非常,獨屬于野獸的猩紅豎瞳落到鹿刃身上時,他全身都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吓得連腿都哆嗦個不停。
這個男人,就像是嗜血的惡魔,聲線愈是平靜,愈讓鹿刃覺得毛骨悚然,他毫不懷疑,就算這個男人上一刻還面帶笑容,下一刻便會擊殺自己。
他驚懼非常,身為地階開元境修者,本是世間睥睨萬物的角色,可是在這個男人面前,他甚至都生不出反抗的心,不,更準确地說,是在這恐怖的黑霧靈場的威壓之下。
他再一次跪了下去,腦門以一種極快的速度頻頻敲擊地面,發出“砰砰”的響聲。
“對……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就饒了我這次吧!”伴随着一次又一次叩首,他全身的肥肉都在顫抖着,一如他那驚慌失措的心情。
“少跟我掰扯這些沒用的,說,為什麽要襲擊我們!”巫桑寒聲問道,圍繞在鹿刃周圍的黑色霧氣愈發濃郁起來,大有一言不合就動手的架勢。
“如……如果我說了,您能放過我嗎?”大難臨頭,鹿刃也不忘為自己争取一線生機,只不過這樣的方式,并不讨喜。
巫桑冷漠地曲起手指,聲線玄寒,“很遺憾,你現在沒有資格跟我講條件,你只需要回答我,到底是說,還是不說。”
話音剛落,鹿刃周圍聚集的黑霧瞬間凝練成型,化作數百根黑針,懸停在矮胖男人的四面八方,黑針之上,寒光凜冽,煞氣盡顯,鹿刃的身體瞬間僵硬,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他知道,這個男人,随時都可能要了他的命!這些黑針,并不只是在吓吓他而已!
他艱難地吞了口口水,後背被汗水浸濕,以往殺人無數的他,頭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懼。
“我……我說!”矮胖男人猛地吼了一聲,似是被壓抑久了的反彈,他瞪着眼睛,全身筋肉繃緊,肥胖的臉頰顯得十分猙獰,“今日來此,我其實是為了……截殺他!”
他緩緩擡起了手,指向了邱澤語。
“哈?我?”看戲看得正津津有味的邱澤語一臉懵逼,他動作僵硬地指了指自己,只覺得莫名其妙。
他不是才剛蘇醒嗎?招誰惹誰了?
別告訴他他才剛蘇醒一會會,就有百年前的仇人找上門來了。
“前……前不久我收到消息,說是有植物化人的精怪現世,這世間誰人不知,修煉成精的靈物對修為晉升有天大的好處!我……我一時鬼迷心竅,起了歪心思……但,但是我已經知道錯了!還請您大人大量,饒我一命!”
那胖子哆哆嗦嗦地說出實情,在巫桑殺人般的目光凝視下不停地求饒,恨不得能把腦袋磕出個洞。
邱澤語聽得更懵了,什麽植物化人的精怪現世,那跟他有半毛錢關系?這個胖子是不是腦袋被吓壞了啊?
“這個消息,你從哪裏知道的!”巫桑面色一寒,厲聲問道。
四周的黑霧隐隐染上了一抹紅色,淩厲的視線伴随着可怕的靈壓,朝着那矮胖男子橫掃而去。
先前被這個死胖子栽贓陷害的時候他都沒這麽生氣,如今聽到所謂的實情,他卻差點控制不住将這胖子大卸八塊。
阿語,不僅僅靈場是花。
其實他知道的,先前那個靈獸化人的小女孩會那麽想要親近阿語,便是因為阿語身上的馥郁香氣。
包括後來的那只疾風獸,同樣如此。
靈獸喜香,而阿語,是萬年紫羅蘭成精。
可是這件事情,連他都是在相處很久之後,憑借通天耳的特殊感應才發現的,尋常修者,怎麽可能感應得到。
更何況,阿語百年前陷入沉睡,如今剛剛蘇醒數個時辰而已,究竟是何方神聖,能擁有窺破他真身的本事?
他很确定,從幽靈谷一路走來,沒有遇到任何一位天階修者,那麽,阿語是花精的事情,又是如何傳出去的!
不管是誰,他一定會讓對方不得好死!
巫桑陰沉着臉,眸中血色更甚,這種寶貝被惦記的感覺讓他極為憤怒,卻又無處發洩,只能加重了語氣,一字一頓地對鹿刃說:“我在問你,你的消息,是從哪裏得知的?”
“是……吼……咳咳!”鹿刃艱難地張了張口,肥胖的臉蛋猙獰無比,他捂着自己的喉嚨,滿臉痛苦之色。
巫桑擰眉看着他,覺得這個胖子的姿态未免太過怪異。
不對勁。
這樣的念頭剛剛升起,那個矮胖男人便整個蜷縮起來,隐隐約約中,能看到他身上的肥肉在蠕動,他渾身都劇烈顫動着,喉嚨中不斷發出怪異的咳嗽聲。
邱澤語看到這架勢,條件反射地後退一步,感覺自己腿肚子都是軟的。
這啥情況?要變異了?
他有些害怕,又不想表現得太明顯,免得拖巫桑後腿,可是後退這種事情是身體肌肉的條件反射,不太受他控制。
邱澤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瞥了巫桑一眼,發現對方并未注意到他的小動作,便又悄咪咪向前走了一步,假裝剛剛什麽都沒發生。
突然,他覺得手上微微一緊。
低頭看去,發現周圍那黑絲竟然分出了一線,纏繞在他的指尖。
沒有任何語言,也沒有任何形态,可在這一瞬間,邱澤語卻是靈光一閃,隐約間明白了這黑絲的意思。
它在讓他,不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