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我看不懂人類
等到餘人悅再次回到關着蕭承墨的那間房間, 房間側面的各種顯示屏已經被關閉,四周圍好像都是無限遠的黑色深淵, 坐在這裏, 好像拓寬了空間的限制,掙脫了時間的牢籠。在房屋的中間放了一張桌子,旁邊擺了兩張椅子。
蕭承墨和餘人悅坐在桌子的兩邊,使者們在桌上擺滿了精致的食物,主菜是牛排,主食是意大利面, 前餐, 甜點,蔬菜湯一應俱全。
椅子有點涼,蕭承墨感覺自己是坐在懸崖之上,他不敢看向腳下的黑色,于是就盯着看着眼前的這一盤牛排, 上好的牛肉被煎到了五分熟,上面澆淋了黑胡椒汁,配了土豆和小番茄作為輔料,可謂是色香味俱全,一旁放着一杯紅酒, 那暗紫色在燈光的照射下晶瑩剔透, 有點像是紅色的血。
兩位使者站在餘人悅的身後, 西裝革履, 滿臉堆着笑意, 看起來像是高級飯店的侍者,準備随時給賓客填滿酒杯,那模樣卻看起來讓人生厭。
和零號監獄完全不同,屋子裏的空氣很幹,還有一種詭異的香氣,混雜在食物的味道裏。
這飯裏……不會有毒吧?蕭承墨猶豫了一瞬,可是随後他又想,若是想要殺了他,都不用這麽麻煩。而他,餓了這麽久,再不吃飯,就要被活活餓死了。
蕭承墨看着對面切得慢條斯理的餘人悅,這才拿起了刀叉。
手裏的刀刃輕輕劃過了牛肉和盤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切下來的地方是誘人的粉紅色,可是現在蕭承墨卻一點胃口也沒有。他還沉浸在失去親人的悲痛裏,而且他還在擔心着其他人。
之前他通過這裏牆面上的直播畫面,看到了整個事故的過程,也猜到了對面這個人便是餘人雅一直念念不忘的餘人悅。外面死了很多人,那些屍體都被人打掃了。曲寧死得讓蕭承墨有點出乎意料,但是同時對看起來人畜無害的餘人悅多了一絲忌憚。
萬幸的是,餘人雅和顧令他們沒有受傷,只是被關在了玻璃的牢籠裏。
蕭承墨覺得,身邊最親近最相信的人原來就是主使,這樣的背叛,可能會令餘人雅的信念破滅。他難以想象,現在的餘人雅是承受着怎樣大的壓力。他想去看看他,可是他現在什麽也做不了。他還要和餘人悅一起吃飯,眼前的這個人僞裝得這麽好,他看起來蒼白柔弱美麗彬彬有禮,實在難以與主使這兩個字聯系起來。可就是這個人,下午的時候剛剛殺了人,他細長的手指扣下扳機時,沒有一絲猶豫。
蕭承墨也不知道,除了姓蕭以外,他還有哪裏特殊的,值得餘人悅這樣重視他,他沒有異能,卻被禮遇對待,坐在這裏。
胡思亂想着,蕭承墨把牛肉切成了小塊,卻遲遲沒有下口。在他的心裏各種感情交織着,理性卻告訴他,他必須吃點食物了,不吃東西,就沒有力氣,甚至連思考都變得緩慢,那種饑餓給他帶來一種不太舒服的空虛感,胃也開始疼了起來。
人類進化了這麽多年,卻還是無法擺脫食物的限制。人為什麽必須吃飯呢?如果可以像是植物一樣,依靠光合作用就生長存活,那麽各種效率一定會大大增加。
蕭承墨強迫自己咬了一口牛排,只是咀嚼了幾下,牛肉的味道就在口腔中慢慢化開。廚師做的食物很好吃,這公司的配置,真的像是一家豪華的公司,所有的東西一應俱全。
吃下了第一口之後,蕭承墨終于開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他餓得急了,完全不顧形象,現在他真切地理解了,什麽叫做天塌下來也是要吃飯的,什麽叫做化悲憤為力量,只是他的這頓飯,實在是吃得有點忐忑不安,等到牛排吃得差不多了,餘人悅開口問他,“好吃嗎?”
蕭承墨看向他,不明白為什麽要問他這個問題,出于客人的禮數,他開口有點結巴道:“挺……挺好吃的……”
“作為人類,真是幸福啊。”餘人悅看着他,目光中竟然浮現出一絲羨慕。
蕭承墨對他的感慨有些奇怪。他不是和他在一起吃東西麽,可是為什麽一臉的不快。
“我和人類不一樣,”餘人悅低頭看着眼前的盤子,“雖然我在吃着東西,可是我完全品嘗不到食物的好吃,也體會不到獲取食物其中的愉悅感。”
感覺到了餘人悅似乎并不排斥和他說話,蕭承墨忍不住問他,“接下來,你準備怎麽處理我?”
有異能的人都被關起來了,那麽他呢?對于闖入這裏的他,他是要殺了他,關了他,還是要放了他。
餘人悅擡起了灰色的眼睛,直視着他,“現在,你是牽制餘人雅的人質。”
蕭承墨怎麽也沒有想到,現在他反倒成了牽制餘人雅的人。一直以來,這個角色都是餘人悅扮演的,而現在,關系倒置了,原來餘人悅才是幕後的人,而他,變成了人質方。
蕭承墨放下了手裏的刀叉,“可是……我還是覺得怪怪的,你把我帶出來,拉到這裏來,告訴我我爺爺的死訊,讓我和你一起吃飯,這些真的不是人質的待遇。我們地球人有句話叫做無功不受祿,你這樣做,我總覺得,你是有目的的。我希望你能夠告訴我其中的原因。”
蕭承墨終于把一直憋在心裏的問題問了出來,這樣是不合常理的,不問清楚,他簡直是寝食難安。
“是的,”餘人悅點了點頭,“我想和你交個朋友。”
“交個朋友?為什麽要和我交朋友?”蕭承墨聽到了這個答案愣住了。
餘人悅做了個手勢,使者端走了滿桌的盤子,唯獨剩下了兩杯紅酒,然後使者走出門去,從外面把門關上,只留下了他們兩個人。
“這是我人類研究課題的一部分,我需要獲得這一部分的知識,而要徹底回答你的這個問題,說起來就話長了。”餘人悅緩緩開口道,“我的家鄉是飛馬座M15星雲中的拉卡伊星,在二十年前,我們發現了這座名為地球的星球,并且把這裏評定為适宜居住之地。按照我們那裏的規定,在決定是否要侵占星球前,我們會派出使者和主使降臨這片土地。我就是肩負着這樣的使命,在十七年前來到了地球。”
“同時與我降臨的接近百人,但是因為地球特殊的環境以及降臨的折損,其他人都沒能順利抵達。”餘人悅開始講述自己是如何來到這顆星球上,雖然那些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但是回憶起來,所有的一切卻像是昨日一般。
“在我們的星球上,拉卡伊星人人數不多,那裏最為貴重的東西,就是人命,在我們看來百人已經算是重大傷亡,因此我成功了以後,拉卡伊星停止了往這裏派遣其他主使,只利用各種怪物來撕裂空間進行攻擊,配合我的行動。”
“我們掌握有較現代人類更為先進的技術,其中的一項技術就是可以占領別人的身體,大概用你們地球人的話來說,類似于靈魂侵占,或者說是奪舍。我來到地球以後,選擇了一個瀕死的幼童的身體,這一具身體我是比較滿意的,只是可惜,在神經交接的時候,出現了一些問題,導致我不能久站。由于我的宿體年齡太小,身體很弱,無法獨立生活,在一次城市的暴亂之中,我遇到了餘人雅。那時候在我的幫助下,他躲過了一次暴徒的攻擊,餘人雅十分感激我,從那時候起,我們就開始相依為命。”
蕭承墨安靜聽着,很多疑問此時都有了答案。
“一直以來,餘人雅對我很好,照顧得無微不至,很多人都以為我們是親的兄弟。但是其實不是,等我慢慢長大一些,我把我之前帶到地球的使者放出,讓他們找合适的身體寄居,然後我搭建了公司,這一切,都是瞞着餘人雅的。”
因為他雙腿的問題,很多時候,餘人雅是把他留在住處裏的,他有很多的獨處機會,足夠讓他慢慢組建了公司。再後來,餘人悅把餘人雅招募進入公司,用給他派任務的方式更多獲得了更多自由。從始至終,沒有讓他發現。
餘人悅低聲說着,這些話,這麽多年,他從未在別人的面前提起過,一直以來,很多秘密都深藏在他的心底。他不喜歡,也不信任地球人,甚至包括對他很好的餘人雅,但是現在,他坐在這裏,選擇把這一切坦然地說出來。
這便是他了解到的,交朋友的第一步,既然要做朋友,就必須要坦誠相見,沒有秘密。
一直以來,餘人悅或許是因為太孤獨了,現在陳述這這些內容的時候,他的心中竟然有了那麽一點點微弱的愉悅。只是那感覺太微弱了,就像是受了潮的煙花,只能發出丁點的火星,不足以照亮漆黑的夜空。
“我來到這裏的目的之一,是做一個評定,那就是地球是否有占領的價值,我們是否應該把這個星球選做目标。”餘人悅說着話,端起了酒杯抿了一口紅酒。酒精令他蒼白的肌膚染上了一點紅潤。
宇宙中的星球太多了,在探索宇宙的過程中,他們發現了無數顆星球,星球的評定是至關重要的,去攻占無用的星球,就是在浪費資源,浪費時間,大部分的星球是荒蕪的,沒有絲毫價值的,少部分的星球上,有他們想要的東西,他們需要進行評測,判斷那些星球是否值得他們花費人力、物力進行侵占。
特別是像地球這種,本身有原住民的星球,一旦占領起來,會遇到更多的阻力,需要數年的時間、耐性、無數的傷亡。
“一直以來,我在用學術的态度研究地球上的人類,我研究了人類的歷史,對人類的身體,社會的環境都有所評定,我作為一個生存在地球的外星生命,不斷汲取着知識,我知道,自己的抉擇可能會關乎這顆星球的命運。在後來,地球被評定為S級目标。”
“S級,是最高級嗎?”蕭承墨問出。
“不是最高級,不是不惜一切代價必須拿下的地方,在我們的評定标準裏,S級的意思是,在有限的損失下,盡可能地占領本地。”餘人悅解釋道,對他們而言,地球是很重要又很特殊的一個存在。
“那你們希望占領地球的原因是什麽呢?”蕭承墨眨了眨眼睛,在下午的時候,他因為爺爺的去世哭過,眼睛還有點腫,“地球的現在已經破敗不堪了,環境惡化,人類會得各種疾病,礦藏都被開采一空,就連我們地球人都在鄙夷着自己生存的家園,每天在努力掙紮着活着,人類努力去探索宇宙,希望移民,遠離這顆破敗的星球,可是你們為什麽想要攻占這裏呢?這裏有什麽吸引着你們的東西嗎?”
“有的,我們希望攻占這裏是有原因的,有些東西在你們看來一文不值,但是在我們眼裏卻是無比珍貴的。”餘人悅淡然地看着他,“說到了這裏,我就不得不給你介紹一下拉卡伊星,拉卡伊星是一顆完全與地球不同的星球,它是安靜的,白色的,整個風格,和公司有點相像,拉卡伊星的文明十分發達,在那裏,原住民數量很少,普遍智商很高,壽命很長,很少生病。用你們地球人的話說,我們是在食物鏈的最頂端。我們飼養原蟲,豢養使者為我們所用,我們飼養各種的怪物作為我們的寵物,也作為進攻其他地方的武器。“
聽到了這裏,蕭承墨更加奇怪了,從餘人悅的描述來看,那些拉卡伊星人是更加高級的生命存在,過着讓地球人羨慕不來的生活,就好比說,神仙為什麽要來搶占人類的領土?難道他們要降臨凡塵來受苦嗎?
似是猜到了蕭承墨的困惑,餘人悅又開口道:“拉卡伊星人與人類相比較,最大的不同點就是——拉卡伊星人是沒有感情的。”
“沒有感情?”蕭承墨重複了一下這四個字,卻是對這種狀态不是很理解。感情是情感和情緒的總和,只要是智商正常的地球人都擁有的。在他看來,情感這種東西,簡直是一種本能,他難以想象,沒有情感會是什麽樣子。
“就好像說,你們人類會有親情,會有愛情,會有喜怒哀樂,而這些,拉卡伊星人都是沒有的。就像現在,我在吃完東西,而我完全不會覺得美味,我只是為了補充身體的能量才吃飯,就算是加入怎樣的美味的調味料,烹饪怎樣新鮮的食材,我都嘗不出區別。”餘人悅小聲說,在他們的靈魂裏,相關的一切都被屏蔽了,他們活着,但是感覺不到快樂,體會不到情緒的波瀾起伏,漫長的時間,被無聊與無趣充斥着。就連現在說出這句話,他知道自己應該有點悲傷,但是他完全在內心裏找不到這種情緒,到最後,只是陳述了一下事實。
蕭承墨問道:“那……你們是一直,從你們的祖先開始就是沒有感情的嗎?”
“宇宙無比巨大,裏面的星球是各式各樣的,各種的生物也是千變萬化的,也許開始的時候,我們的這一支文明就是沒有感情的,又或許是因為在幾萬年漫長進化的過程中,我們的祖先把這些情感定性為了負面情緒,逐漸摒棄,才造成了現在這樣的情況。”
在他們的星球,有無數學者在研究這類的課題,關于其中的原因分析很多,但是誰也無法說得清楚,他們為什麽會走到了這一步。
“所以你們是……完全沒有情感的?”蕭承墨終于弄清楚了情況,他說出這句話以後,頓時覺得,那是一顆冰冷無情的星球,失去了這些情感,擁有再多的壽命,再高的智慧又有何用?他們甚至連快樂,開心,憂傷是什麽都不知道。想一想,如果讓他變成了那樣的人,死着與活着又有什麽區別?他甚至有些同情眼前的這個人,就算是奪取了人類的皮囊,但是他依然不是個人類。
蕭承墨也理解了餘人悅的一些行為,就像他那麽随意的殺人,毫無愧疚感地利用着餘人雅,皆是因為他是沒有情感的。他感覺不到別人的關懷與愛,也感覺不到憂傷與悲痛。他只是用自己的理性和智慧在做事。把一切行為用簡單的利益來進行衡量。
餘人悅繼續道:“因為沒有情感,沒有快感,所以我們的生活是無比平靜的,每個拉卡伊星人都有選擇安樂死的權利,選擇某個時間,去平靜地接受死亡。我們也有兩性,但是沒有愛情,在我們的星球上,生育率奇低,為了種族的延續,星球不得不攤派任務,強制公民進行交配,進行生育,在我們的星球,老齡化嚴重,每一個新生兒的誕生其父母都會被賦予高額的獎勵。即便如此,生育率依然在逐年降低。”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拉卡伊星球曾經想過各種的方法,想用無性繁殖,克隆等各種手段來代替生育,所有的研究,都以失敗告終。在拉卡伊星球上,一顆相當于地球大小四倍的星球上,卻只有不到一萬的拉卡伊星人。”
吃到好吃的食物不會開心,看到人不會喜歡,不會愛,親人去世不會悲傷,甚至連性的快感都不存在,這些外星人,在蕭承墨看來,都是病人,他們都得了情感淡漠症,如果沒有了一切的情感,一切的快樂,一切的煩惱,那麽壽命是不是也就變成了一種折磨?
生存的意義又是什麽?
他們孤獨,寂寞,甚至感覺不到孤獨與寂寞。
蕭承墨沉默了,長壽,智慧,薄情寡欲,這似乎一直是人類的終極目标,一直以來,人們想盡了各種的方法,讓自己能夠活得更久,人們把各種的感情視為了自己的軟肋,希望自己無情無義,無堅不摧,人們越來越漠視親情,愛情。在無數的宗教中,也都有斬斷七情六欲的教義。
但是諷刺的是,如果沒有了那些負面與正面的情緒,比如拉卡伊星人,卻似乎要為此滅絕了。蕭承墨忽然有點害怕,如果人類社會沒有大蕭敗,沒有眼前的末日,沒有那些劫難,那麽經過漫長歲月,地球是否會變成拉卡伊星一樣的星球?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發現了地球,并且把地球的相關情況報告上去。我們在這裏找到了我們所想要的東西,那就是……人類的激素。”終于說到了問題的關鍵點,餘人悅那雙灰色的眼睛裏,亮起了一點光。
無論是費洛蒙,腎上腺素,多巴胺,這些地球人再普通不過的激素,游走在每個人身體裏面的東西,在那些無悲無喜的外星人看來,卻是無比珍貴的。他們的目的從開始就不是殺光地球的所有人,不是占領這顆破敗的一文不值的星球,而是要捕獲那些人類。
餘人悅繼續說:“我用我自己做了實驗,自然的人類激素,可以同樣用在拉卡伊星人的身上。”
那些提取出來的液體,注入他體內以後,他可以短暫地感受到人類的感情:開心,欲望,性,這些東西像是毒,一旦食髓知味,就讓他念念不忘,原來這世界上還有這樣的東西?!原來有情感這樣美妙。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占領這顆星球,想把這裏發展成為他們的殖民地,圈養地球的人類,從他們的身體裏獲取那些激素。
“很快的,攻占地球的命令就進行了下達,地球上開始出現蟲洞,而惶恐的地球軍方求助于一直以來與他們有聯絡的外星生命,搭建了‘世界’系統,讓我們的攻占被推遲了這麽多年。我的公司,一直希望暗中加速這種過程。”
“最初,我們是在利用殺手獵殺系統中的人類,希望系統瓦解,我們能夠順利把這裏變成自己的領土,但是慢慢的,當發現系統一時無法攻破後,我們改變了策略目标,因為我發現,那些覺醒了異能的人們,他們身體裏面的激素,可以達到普通人類的數倍,這樣的人類,是最好不過的實驗目标。”
餘人悅的聲音平靜,在描述着整個的過程。
聽到了這裏,蕭承墨終于串聯起了整個事實,他也理解了,為什麽餘人悅要把那些人關起來。
在他看來,那些人應該都是上好的研究材料。
餘人悅一直說了這麽多話,仿佛比他之前一年說的話都要多,他可以通過意識操縱這些使者,平日裏與人的交流少之又少。他理智,冷漠,冰冷,有着很高的智商,卻幾乎沒有情商。
在認識蕭承墨以前,他接觸最多的人就是餘人雅,餘人雅對他很好,呵護得無微不至,但是他卻對這種關系感到局促。他逐漸無法面對餘人雅,見到他就會不安,感情淡漠的他并不理解這種不安代表了什麽。随着時間的推移,這種情感越來越困惑他,讓他非常不舒服,在公司搭建不久,他就通過使者,把餘人雅禁锢在了公司。
後來,餘人悅想到了一種解決這種關系的方式,那就是讓餘人雅死亡。所以那時候,他派給餘人雅的任務都是最難的任務,他讓他去殺覺得難以解決的江玨,希望他們同歸于盡,可偏偏餘人雅每一次都活了下來。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研究課題,他學着解構人類之間的關系,通過親情和對生命的威脅來脅迫那些殺手殺人。但是即便如此,那些人類還是會做出很多不事宜的舉動,他們有時候會不顧別人和自己的生命,就算是要死,也要掙紮。就像是今天的曲寧一樣,像是一只飛蛾去撲入火焰。
人類,這種像是螞蟻一樣的小東西,既頑強又固執。
他看不懂人類。
餘人悅曾經嘗試和人類搭建戀愛的關系,他綁架了人類的第一個蜂王,亞姬,他至今記得那個美麗無比的女子。
當他給亞姬注射入進化的試劑,讓她的異能大開時,空氣中都是那美妙的味道,蜂王的激素刺激着他,那是他第一次真正了解到了肉體與性的關系,那樣的事情是那樣的美妙。
可是随後,亞姬的自殺卻帶給了他茫然。
每一次與人類的交鋒,都是以他的失敗而告終,博學多才,覺得自己是高等生物的餘人悅在人類的研究上,感受到了濃濃的挫敗感。
有時候,餘人悅感覺自己掌握了人類的規律,可是下一秒,他又發現自己安全不了解人類了。
就像是今天,餘人悅很不理解,餘人雅不是很看重他嗎?可是他為什麽不願意為了自己殺曲寧呢?如果那時候,餘人雅扣下了扳機,也許,他會像是以前一樣,把他叫做哥哥,和他在一起吃飯,而不是現在一般,懲罰性地把他也關在了試驗室裏。
餘人悅來到地球很多年,離開了自己的家鄉,親人,同伴,他拼命地學習着地球的知識,努力了解着地球上的歷史,把地球人當作自己的研究對象。
可是他覺得,他還需要更多的實例,更多的研究對象,一直以來,他接觸和走近的人類還是太少了。
在他看來,每個地球人似乎都有朋友,這其中的關系有單純的,也有不純的,時常夾雜着肉體的關系,他像是一個在完成社會實踐課的課題,本着實驗的态度,給自己挑選一個人類做朋友。
餘人悅的解釋到了這裏,停住了,他沒有告訴蕭承墨他最後選擇他作為朋友的原因。
在他日常所待的這一處房間,能夠通過大氣分子監控到全世界大部分的地區,只要不是在系統中,他都可以看到相關的影像,他無法通過實時的監控看到所有的事情,卻可以随時調出自己想看的情景。
有一次他在監控餘人雅的任務時,無意中看到,餘人雅抱着眼前的這個少年,唇齒相碰,他們在親吻……
那時候的餘人悅愣住了,畫面上,那是他和餘人雅從未做過的事。難道那就是愛人和親人的區別嗎?
在那個瞬間,餘人悅的心裏忽然湧起了點什麽,他想起了亞姬,有什麽東西在他的體內被喚醒,僅是看着并不過分的監控畫面,他就有了一絲感覺。
後來,餘人悅翻閱了很多的資料,進行過思考,這種情感,可能是共情。
因此他才把蕭承墨選做了他的目标,定為自己的朋友。
“可是我們是不适合做朋友的。”聽完了整個故事,蕭承墨開口道。
“為什麽。“餘人悅問道,他說出之前那句話的時候,沒有想到自己會被拒絕。
蕭承墨解釋道:“我是地球人,而你是拉卡伊星人,你是要占領地球的,你們殺害了很多地球人,從這種意義上來說,我們應該是仇人或者敵人。我不太清楚過去你和餘人雅的關系,但是就我和他的了解來說,你曾經在他的心裏占據了重要的位置,你是沒有情感的,你不愛他,也許那曾經只是他單方面的一些想法,也已經是過去時,你今天還傷害了他,但是我現在想要做他的愛人,我們依然可以算得上是情敵。“最後他總結了一句,”所以我們的關系,應該是敵對的,你不應該選擇我作為你的朋友。“
就像是現在,他們進行了如此深入的交流,他徹頭徹尾地了解這個外星人的過往,他的立場,他尊重他們的生存方式,他們的選擇,同情他們的苦難,但是若是他手裏有槍,他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
他的可憐,可悲并不是他可以在地球上為所欲為的理由,這個人,是侵占地球,讓地球陷入末日危機的劊子手,是他讓生靈塗炭,是他是讓他們,陷在零號監獄,陷在系統裏。因為這些劫難,地球上死了這麽多人,這些人命都應該算在他的身上。
他對殺他不會有一絲的歉意。
蕭承墨說出這樣的話,甚至做好了餘人悅惱羞成怒的準備,然後他想起來,餘人悅也許不知道憤怒是什麽。
和餘人悅的對話,常常讓蕭承墨感到是矛盾的,一方面,餘人悅條理清晰,侃侃而談,和他說話像是在和一個學者交流,另一方面,餘人悅卻對情感的東西一無所知,他會毫不留情地揭開別人的痛處,也不會給予別人合理的感情反應,情商幾乎為零,從這方面來說,蕭承墨感覺自己像是在和一個孩童說話。
“我傷害了他嗎?“餘人悅輕聲問出了這個問題,他把下午的事情視作是餘人雅幫助曲寧抛棄他,背叛他,把他放在危險裏的懲罰。如果那時候顧令和江玨沒有出手呢?如果他不是主使,正好被殺了呢?他把這些歸咎于餘人雅的失誤。
由于缺乏對情感的理解,他的腦中對現狀,對他和餘人雅的關系有一些領悟的點,但是那些點卻無法連成一條線。
想不清楚自己哪裏傷害了餘人雅,餘人悅索性不想了,他搖了搖頭,不去糾結這一點,轉而和蕭承墨理論,“可是你為什麽不能和我做朋友呢?侵略這種事情,在宇宙中不是很常見嗎?不說宇宙中,就說你們地球上,很多事情本身就是建立在欺壓的基礎上,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卻被奉為了英雄,基本上每過一段時間,人類的版圖就在變化。而你們不是很善于和侵略過自己的人,或者是自己侵略過,傷害過的人做朋友嗎?”
“嗯……”這番話,蕭承墨發現自己竟是無法反駁。
“而且,你被關在這裏,和我做朋友,只會給你帶來好處,你作為我的朋友,可以得到更多的優待和自由。離死亡,更遠一點。”餘人悅繼續道。
他又開始威脅他了,蕭承墨有點頭疼,他不知道,和眼前的這個外星人交朋友是正确的還是錯誤的,似乎從他與餘人悅的會面開始,他就是被拉着一點點一點彌足深陷。
或許,他能夠影響餘人悅的一些想法,改變整個的格局?
蕭承墨想到這裏開口道:“我只能盡力試試,朋友這個,勉強不來的。”
餘人悅看起來輕松了起來,“我希望能夠擁有一些你的感情,因為我自己無法擁有情感,所以,我希望了解你的感受,來彌補我的所知。”
考慮了一下,他開口問道:“餘人雅喜歡你,你也喜歡他是嗎?我想問你,喜歡是什麽感覺?”
“呃……”蕭承墨又開始組織語言,“喜歡的感覺……大概就是,心髒就怦怦跳,會不停想着一個人,白天會想他,晚上也會想他,夢裏也是他,想到他的時候,就會會心地想要笑。你無法控制自己,想要站在他的身邊,就算是手指的觸碰,都能夠高興半天,有時候有危險的時候,寧願是自己受傷,自己去死,也不願意他收到一點傷害。遇到什麽時候,都會從他的角度考慮,變得自己都不重要了。你的肉體和靈魂是分開的,默默喜歡的話,不一定強求在一起睡,但是若能合二為一,和喜歡的人在一起的時候,是最為愉悅的……“
他說得很認真,餘人悅也聽得很認真。
蕭承墨忽然覺得,自己來到這麽一個時間未知,地點未知的地方,在這裏教一個外星人,什麽是情愛,什麽是喜歡,簡直是……太過荒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