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小蜚蠊
喬軻再醒來的時候, 可怖的畫面和聲音已經不見了。
四周很安靜, 她能聽到風穿過樹林的聲音, 能聽到鳥的鳴叫, 卻完全沒有了蟲子的聲音。
睜眼的時候是木頭屋頂,雖然沒有刷漆, 但梁柱剖得很幹淨,光滑順暢, 自帶着漂亮的螺旋木紋。
喬軻的記憶很清晰, 她記得自己倒地的那一刻小菲發出的尖叫聲, 記得随之而來的一大群蟑螂湧向她,快要将她淹沒。
于是本來沒有那麽弱雞的自己, 便徹底地暈了過去。
失去意識之前還不忘抱緊了懷中的小貓咪。
想到這個, 喬軻伸手在身邊摸了摸,她的嗓子有些幹,得緩緩才能發出聲音。
喵叽沒摸着, 她摸到了一條明顯的縫隙。喬軻偏頭去看,這才發現, 身下的床是由好多個小床拼起來的。
各色的花花綠綠的床單, 共同的特征是都很少女心。
喬軻坐起身, 數了數床的數量,沒忍住笑了起來。
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
不不不,喬慫慫和七只小蟑螂?
木屋的門嘎吱一聲,終于有了響動。喬軻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身子,但轉念一想, 自己現在睡在人家的床上,良心又有些不安。
推門進來的不是她猜測的小菲,竟然是變成了人形的喵叽。
喬妙睨她一眼,有些鄙視,又有些心虛。
“你暈好久了!”喬妙說着,走到她跟前,遞給她一瓶礦泉水。
自己最常喝的那個牌子,讓人安心。喬軻接過來,擰開灌了半瓶:“我是睡着了。”
喬妙撅着嘴,沒反駁。
“小菲呢?”喬軻問。
“全都在後面的院子裏啊。”
“還在開會嗎?”
“開什麽會呀,”喬妙瞪她,“你吓死蟑螂了。”
“難道不是蟑螂吓死……”說了個半截,喬軻住了嘴。
一陣尴尬的沉默,喬軻的肚子咕咕叫了叫。
“幾點了?”喬軻問。
喬妙将手機上的時間在她面前晃了晃:“下午五點了。”
“啊,那是挺久了……”喬軻揉了揉肚子,“你餓嗎?”
喬妙嘿嘿嘿地笑:“這裏遍地都是我的食物,你說我餓嗎?”
密恐蟑螂後遺症,喬軻被這句話激得身子顫了顫:“瞎說什麽!”
喬妙努努嘴:“我帶你去森林邊的鎮子上吃啊。”
“好好好。”喬軻趕緊翻身起床,拿過自己的外套穿上,“走吧。”
喬妙看了眼放在桌上的包:“還回來嗎?”
要放以往,拍攝任務沒完成,再艱辛都是要回來的。
但想到晚上的家庭宴,還會有更多的兄弟姐妹,喬軻有一瞬間的猶豫。
喬妙走過去背起了她的包:“走吧。”
不像來時的那樣,有人早早地出門迎接,她們走的時候,整個森林木屋都靜悄悄的。
這種安靜不太正常,就像大家統一克制地噤了聲,靜默地站着,不敢走動。
喬軻心裏有些難過,她很想跟小菲說一聲,我不讨厭你的,但發生了這樣的狀況,這話實在是讓人難以信服。
從森林木屋到森林邊緣的距離稍微有點遠,喬妙在前面帶路,喬軻一路跟着。
兩人走了有半小時多,終于出了森林的邊界,看到了平坦的草原和不遠處熱鬧的小鎮。
這會正是晚飯時間,小鎮炊煙袅袅,不少街燈也早早地亮了起來。
不像森林木屋那樣獨獨地開辟出一片小地方,小鎮上的居民各色各樣,食草的食肉的,哺乳的卵生的。
動物們毫不掩蓋自己的原始性征,拖着尾巴的,豎着耳朵的,龇着大獠牙的,甚至毛發一路從頭到脖子,直直掩進衣服裏。
這種時候喬軻總是忍不住多看兩眼,甚至想掏出包裏的相機來拍兩張。
喬妙攥住了她的手腕,目标明确地帶着她進了一家食肉動物餐廳,大跨步坐下,菜單上順溜點了一排。
“這麽多?”喬軻道。
“慢慢吃。”喬妙玩着手機,心不在焉。
等菜上上來了,喬軻看着喬妙慢條斯理的模樣,心裏有些明白了。
喬妙知道自己怕再回到蟑螂窩裏,所以給她個臺階,這頓飯直吃到宴會結束就好了。
這讓喬軻覺得吃到嘴裏的東西,真不是個滋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漸漸耗光了喬軻的耐心。
她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真逃避了這場晚宴,那些校場裏看到過她的蟑螂們該有多失望。而辛苦策劃這一切,想要給奶奶一張全家福的小菲,該有多傷心。
蟑螂傷心起來是什麽樣子她不知道,但小菲,她猜得到。
她一定會蜷縮着身子,低下頭,觸角耷拉着,手指攥着綠裙子的衣擺,覺得都是自己的錯。
喬軻猛地站起了身,對喬妙道:“快點吃!”
喬妙嘴裏叼着一塊肉:“我才剛開始。”
“讓店家打包你路上慢慢吃。”
“去哪裏?”
喬軻提起了放在一旁的包:“去完成我們的拍攝啊。”
森林裏暗下來之後,小屋的燈光便都亮了起來。
長輩們開始陸陸續續來到了小屋,小菲在門前迎接了一會,小芳過來替她的班。
“這裏不用你了。”小芳笑着道,“你把拍照的事負責好就行,這可是件大事。”
小菲低頭不敢應聲,急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房間裏那張拼起來的大床還在,喬老師的味道也還在,但人不在了,包也拿走了。
最初她提議要找人來拍張全家福的時候,堂哥就大吵大嚷着說她做夢,不可能有人願意來給蟑螂窩拍照。
現在看來,似乎真是這樣的。
小菲坐在床邊上,有些想不通。
最初在發出約拍函的時候,她沒想過那麽有名的喬老師會接她的單子。
就像超級大彩票砸到了她的頭上,收到喬老師的接單回複那天,她興奮地繞着房子飛了整整一圈。然後她忐忑不安地去了喬老師的攝影館。
喬老師是她見過的最溫柔的異類了,她一直對她笑,扶她起來還和她握手。
她甚至對她說,小精靈就是你這樣的。
小菲長到這麽大,不管是動物形态,還是人類的形态,從來沒得到過這樣的評價。
她的父母,她的兄妹,她走出森林後見到的每一個人,每一只動物,都在用一舉一動告訴她,你是一只蟑螂。
你只是一只蟑螂。
而蟑螂,不管在哪裏,都是不受歡迎的。
它們肮髒,傳播疾病,成群結夥地出現,不管怎麽滅都滅不幹淨。
沒人願意聽一只蟑螂說,我們不是那樣的,我們是古巴蜚蠊,我們住在室外,不會侵入別人的家,也不會對別人造成健康危害。
哪怕它們早已擺脫了許多蟑螂的習性,哪怕它們已經變成了人。
小菲不想像爸爸媽媽兄弟姐妹們一樣,随随便便就接受了這樣的事實。
她總是想着再努力一把,再多解釋解釋,慢慢地,別人就會對它們有所改觀。
遇到了喬老師這樣毫不介意它們身份的人,小菲覺得好像上帝給她點亮了一盞燈,照得那條路亮通通的。
然而,到了這一步,還是失敗了。
小菲不怪喬老師,小菲理解喬老師,任何一個人類看到成群結隊的它們,大概都會接受不了。
喬老師努力了,小菲從心底裏感謝喬老師。
她想不通的是,明明它們沒有犯錯,怎麽就到了這步田地。
很久之前,它們便被趕出了鎮子,只能在森林裏生活。
它們上街要裹得嚴嚴實實的,一旦被人發現,便會被驅逐,甚至遭到毆打。
每次到了新學期,一開始同學們都好好的,到了自我介紹時,一說出動物屬性,全班都會響起噓聲。
老師揮着教鞭說,動物平等。但自己明明都不願意挨着蟑螂近一點,從來都沒有蟑螂可以做班幹部。
出了學校更加恐怖,它們在異族根本找不到工作,只能又回到森林裏,才能繼續生活下去。
小菲捂住了臉,她想起很久之前在書上看到的一個詞,叫原罪。
一切喜氣洋洋的氛圍似乎在喬老師暈倒的那一刻便急轉直下。
沒過多久,當長輩們都來得差不多的時候,突然有警衛隊提着礦燈來到了木屋門口。
他們人高馬大,全副武裝,身上甚至背着強效殺蟲劑。
小菲和所有的蟑螂一起,被趕到了木屋門口。
熙熙攘攘的蟑螂群裏,有她今天過壽的一代奶奶,已經無法站直,卻被勒令不準趴下。
爸爸叔叔們聚到了最前排,什麽話都還沒說,便已經像一出無法挽回的慘劇。
警衛隊不屑于解釋突然前來的動機,蟑螂們早已放棄了和異族無謂的溝通。
小菲難過得不行,她一邊腦袋裏充斥着無數大大小小的原罪,一邊腦袋裏清晰地回響起喬老師溫柔的聲音。
她說:“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小精靈。”
她說:“小時候讀的童話故事裏的小精靈,在我的想象中就是你的樣子。”
她說:“我為什麽要拒絕一群小精靈的家庭聚會邀請呢?”
是啊,我們只不過是要進行一場溫馨的家庭聚會而已,憑什麽要遭受這樣的待遇。
小菲撥開熙熙攘攘的人群,走了出來。
爸爸拉了她一把,但她甩開了他的手。
警衛隊都是些兇猛的食肉動物,化成人形身形魁梧,肌肉遒勁。
小菲走到他們面前,需要将頭仰得極高,才能看見一點他們的表情。
這個世界上,可不是誰都會像喬老師一樣蹲下身,與她平視着說話。
小菲一字一句,用她最大的聲音質問道:“我們沒有做任何違反拟人法律法規的事情,你們憑什麽帶着殺|傷性武|器闖入我的家?!如果沒有逮捕令,請你們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