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個月後,周柏沒有告訴程容他要回去。
他從程容的微博得知他今晚要加班,想直接去他公司,給他一個驚喜。
糕點師千叮咛萬囑咐,讓他一路小心慢走,這蛋糕形狀易碎,千萬別碰壞糕體。
周柏謹遵教誨,在火車上無論睡着醒着,都牢牢抱住蛋糕,生怕破壞毛絨兔團。
他甚至不忍把它放下,左手拎累了換右手,右手拎累又換左手,等到下車時,他兩手都是紅痕,掌心到指骨有深邃溝壑,皮膚又麻又癢,疼的不想觸碰,只用手指勾着蛋糕繩,盡量緩解壓力。
這一年來,程容的公司換了新的工作地點,這裏租金更高物業費更貴,周柏在樓下協調半天,門衛也沒放他進去,還是他在附近轉了幾圈,說動一位同在這樓工作的人,幫他刷卡進入電梯。
每個人只能在自己的樓層停下,這個人在二十六層,而程容所在的是三十八層,周柏也沒辦法,只能和這個人一起出去,随安全樓梯向上走,走幾步歇一會,杵着膝蓋大口呼吸,重新吸足肺部氧氣,再繼續向上爬樓。
天色已晚,三十八層幾乎空無一人,只有唯一一間辦公室還有亮光,裏面有悉索的聲響。
周柏壓抑不住嘴角的笑,他滿心歡喜,輕手輕腳往辦公室走,心道這麽晚了,容容肯定還沒吃飯,可以先把蛋糕拿出來,讓他許好願望,再帶他去吃私家菜。沒提前訂桌價格會高,但無所謂了,生日嘛,好不容易陪容容過生日,錢都不是問題,只要容容開心……
“和我一起過去吧,那邊的待遇比這邊好,你還能再升一級。”
一道男聲沿門邊溜出,語調铿锵有力,夾雜絲絲哄勸。
不止容容在加班,還有人也在加班?
辦公室的門虛掩着,從外面能隐約看到裏面的景象。周柏不想打擾他們工作,向後退開兩步,沒有擡手敲門。
“我還想……考慮考慮”,程容苦惱回答,手指插進發絲中,“錢總,我和你不一樣,我才站穩腳跟,如果這麽走了,客戶肯定帶不走的。”
“你不要想象客戶會怎麽樣,你要去問客戶,聽客戶怎麽回答”,錢原無奈聳肩,向前兩步,走到程容身邊,掌心搭上他肩膀,輕輕揉捏,“朋友送了瓶四七年的白馬,晚上去我家喝一杯。”
不行,今天不行。
掌心的帶子捏出薄汗,周柏上前兩步,剛想推門,程容的聲音悠悠飄起:“為什麽是今天?”
“我前幾天搬家了,搬去禦景華府,那邊房子是精裝修的,随時可以入住”,錢原在程容對面坐下,兩臂環起,向後一靠,“昨天心血來潮多配了一把鑰匙,正好你生日快到了,多餘的這個,送給你吧。”
鑰匙在空中劃出一道淺弧,摔在桌上,發出砰一聲鳴響。
這聲響算不上重,卻似挾一柄重錘,從喉嚨向下墜落,直直砸進周柏胸腔。
喉口襲來莫名的血腥,掌心松了又緊,蛋糕即将從手中滑脫,又被他向上一撈,死死抓在手中。
周柏腦中一片空白,天旋地轉一會,才想起禦景華府……在哪裏。
那是T市最貴的小區,附近有T市最好的小學和初中,住在那裏的小孩,不用擔心升學的壓力,可以一路讀到高中,順理成章出國深造。
周邊商圈密集交通便利,一梯一戶鬧中取靜,小區綠化漂亮繁密,單價超七萬一平,還都是洋房別墅,每棟少說二百平起步。小區住戶非富即貴,稅後穩定年薪低于兩百萬的人,肯定不會考慮那裏。
甚至因學區太好,這樣的單價都很搶手,後面幾期新房遲遲不推,想買二手都得搖號。
手中的蛋糕變得格外沉重,周柏緊盯蛋糕盒,想起空空如也的賬戶……卡裏轉走的四十,是他一分一分努力,攢下的全部家當。
估計連禦景華府的一間書房……都買不起。
周柏咬緊牙關上前一步,透過窄窄的門縫,看到深藍色的條紋領帶。
怎麽會……這麽熟悉。
曾經在家裏看到過的那條。
電石火光間眼前發花,無數畫面鋪面蓋地而來,蜂擁襲入腦海。
這個男人曾經在樓道裏……和他撞在一起。
邋邋遢遢衣衫不整,滿身是汗,露出一整片胸膛。
家裏有他的領帶。
藥箱和花盆都被動過,連他畫好的簡筆畫,都曾被數次翻開。
程容總是不接他電話,不回他信息,把他從床上踹開。
太陽穴如被重錘擊打,周柏兩耳嗡鳴,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下的電梯回的家,慌不擇路進屋,頹然砸進椅子。
蛋糕不知什麽時候融化成泥,奶油沿着紙盒向下淌,黏的滿手都是。
周柏僵硬甩手,暈頭轉向進了書房,突然抓起一本書,重重向下一摔。
這聲重響引發胸中暴怒,他随手抓住旁邊的臺燈,往書架一甩,燈泡燈座支離破碎,幾本書砰砰落下,接連砸出悶哼。
書桌和椅子都成了他的發洩物,他不知哪來的力氣,把書房砸個稀爛,才将怒氣發洩出去。
冰箱裏還有他上次回來填滿的食物,周柏拉開冰箱門,取出幾包肉餡,往菜板上一扔,咚咚剁了起來。
剁了幾下手心一滑,菜刀從指腹切出,血珠蜂擁而出,沿手腕滴滴答答淌落,在菜板上聚一小灘。
周柏定睛看看手指,沒有說話,把指尖往口中一塞,**幾次又放下,繼續沉穩擡刀,料理桌上的菜肉。
程容很晚才到家,剛打開門,便感覺氣氛不對。
撲面而來的低壓幾乎将人壓垮,周柏沉默坐在桌邊,兩臂環抱在一起,兩眼不知盯在哪裏。眼眶周圍紅至深紫,眼皮都是腫的。
程容忐忑走近,拉開椅子,不敢和周柏對視,只敢慢慢舔了口湯。
鹽放多了鹹的厲害,他甚至不敢找水:“你……怎麽啦?怎麽……今天又……突然回來?”
周柏沒有回答,只用眼神掃過食物,冒出句文绉绉的話:“食不言,寝不語。”
程容哪裏吃的下去,但看看周柏的臉色,只得把蛋羹送入口內。
根本沒有雞蛋的味道,入口幾乎全是醬油,他忍了忍沒忍住,喉頭發酸,拿塊紙吐了出來。
周柏騰一下站起,掉頭走到床邊,一頭栽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