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容容……關機了。
後頸被酷暑舔過,熱燙混着麻癢。皮肉似被埋入銀針,紅疹接二連三冒頭,從脊背向下滾落。
熱汗浸透的褲子失了溫度,變得濕滑寒涼,緊緊貼在腿上。周柏慢慢松手,手機從指間滑脫。
他抓住汗濕的頭發,把頭埋進兩臂,指骨壓進頭皮,再擡頭時眼圈泛紅。
呼嘯的海風從遠及近,浪濤卷着鋪天蓋地的水霧,将他卷裹其中。天邊的星子被烏雲淹沒,光輝散盡,溫度也随之冷卻。
他在外面坐了一夜,不言不動,如同沉默的雕塑。
第二天天微微亮,他狠狠抹了把臉,走回小屋洗漱穿衣,輕手輕腳穿好三件套,又蹲在鞋架邊找皮鞋,從三雙裏找了磨損最少的一雙,穿好後悄悄出門,沒發出一絲重響。
他關門的一剎那,安仁和成哥在黑暗中齊齊睜眼。兩人背對背躺着,各懷心思,誰都沒有先動。
太早出門,幾家想談的快遞網點沒開,只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克麗絲甜品還亮着燈。這裏有位糕點師非常有名,能把繪畫和蛋糕結合起來,讓原本厚重的蛋糕變得輕盈漂亮,令人不忍品嘗。但她有個要求,每個請她做蛋糕的人,都要親自完成一小部分裝飾,令她滿意才能通過。光這一點,就讓不少人望而卻步,不過也多虧這個,擋掉不少排隊的人,周柏才能順勢撿漏,得到常來“作畫”的機會。
周柏要做一只荷蘭垂耳兔,作為蛋糕上的裝飾。
時間太早,甜品師還沒有來,助理姑娘把他領到操作臺,讓他自己練手。
前面的畫報上是一只雪白毛球,小巧鼻頭和三瓣嘴嵌在臉上,兩條長耳垂在頰邊,神态嬌憨,表情神似程容。
周柏伸出手指,輕輕摩擦毛球的臉。他心神不寧,模具在手心比劃擺弄,時不時摔在地上。兩小時過去,不知彎腰撿了幾次。
助理在對面調奶油,開始還能忍着,後來忍不住勸阻:“先生,如果心情不好,過幾天再做吧。”
周柏看着掌下一片狼藉,也有些抱歉:“對不起。”
助理看他眼下發黑,胡茬都沒刮幹淨,像是幾天都沒睡好,也不忍責怪:“沒事,您等狀态好些再來,咱們做蛋糕需要投入感情,狀态好了會很順的。”
周柏勉強笑笑,把手下的奶油擦淨,東西分門別類放好,模具按用途排列整齊,挨個放回原處。
助理看着幹淨整潔的桌面,再看看周柏背影,伸手在他桌上抹了一把。
連奶油沫都沒留下。
今日又是個熟悉的豔陽天,柏油路面燒的滾燙,空氣黏稠如同湯汁,牢牢貼上皮膚。周柏在大街小巷裏穿行,剛跑了幾家快遞點,擡腳往另一家走時腳底一松,半塊鞋底在馬路上一滑,磕在路邊不動了。
周柏有點不敢置信,遲滞看了兩秒,也不管旁邊有沒有人,蹲下撿起膠皮,在手心下意識撚撚。
手機在褲袋裏嗡鳴,周柏把膠皮攥成小團,在路邊慢慢坐下:“怎麽了?”
安仁的聲音從聽筒流出,有絲莫名的忐忑:“柏子,對不住,老劉他們那邊在弄童裝,說幹了幾年生意不錯,想多開幾個分店,叫我過去幫忙。”
該來的總會來的。
周柏不知心中什麽滋味,懸在空中的達摩克裏斯之劍落下,因為劍鋒太厲,一時感知不到疼痛:“嗯……我懂了。安子,你聽我說,童裝我也研究過,更新換代太快,款式和色號也多,很多貨賣不掉還得屯着。好不容易回來些錢,沒捂熱又要進貨,這麽下去即使規模做起來了,利潤也提不起來,付出和回報不成正比。”
安仁心意已決,也不管周柏在說什麽:“柏子,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和你們不一樣,我老大不小了,家裏催結婚催的急,我媽急着抱孫子,每天晚上偷偷抹淚。我要像你這麽大,再拼幾年也沒問題,但現在必須地找個穩定工作,至少不能讓老人擔心。成哥也有話和你說,我把電話給他。”
那邊悉悉索索一會,成哥接過電話:“柏子,我和我姐通過電話了,現在不是成本漲的問題,而是根本沒有貨源。我姐他們藥店還要求爺爺告奶奶,天天去總代理那邊談判,咱們這些分銷的小機構,貨源更不用想了。不過我姐也給指了條新路,她說幫咱牽線,咱可以做藥品冷鏈運輸,貨都是有訂單才能走,不用擔心壓貨。但這個活體力勞動量大,冷庫都是零下十幾度,個別的還是零下三十度,貨多的時候要經常進冷庫,有時候一待待一天,我怕你身體撐不住。”
周柏攥緊手指,流暢線條從手腕延伸到小臂,肌肉埋在薄薄的皮膚下,輕輕顫動。
他沒回答,也沒挂掉電話,只把手機抓在掌心,翻開兩張照片。
程容對他笑了。
笑容天真純粹,仿佛脫離塵世的壓力,享盡生活的快樂。
“你出來,咱們見一面,看利潤怎麽樣”,周柏擡頭看天,又重新盯住鞋尖,“如果可以,晚上直接進冷庫。”
周柏老家在祖國南北交界線上,四季分明氣溫宜人,屬于冬天也幸運有暖氣的那一撥。
他進冷庫前已經半夜十二點,厚厚的軍大衣披在身上,外層還有消毒後的防塵服,口罩護眼鏡把他包裹的密不透風,所有東西都被扔在外面,不允許帶進冷庫。
剛一進去還好,他跺跺腳,覺得不像想象的那麽可怕。
呼出的都是白氣,不一會額發結霜,周柏奮力眨眼,睫毛好像粘在一起,牢牢墜上眼皮。
涼意不是從外向內,而是從內向外,寒氣從腳底鑽進,從骨頭縫裏向外湧,仿佛沿着奇經八脈,凍住血管拴住皮肉,讓他牙齒發抖,咯咯敲打不休。
手機在外面的桌子上嗡鳴,但因附近溫度太低,電量掉的奇快,沒過多久就自動關機。
程容裹緊被子,在床上蜷縮成團,手機裏傳來機械的電子女聲,一遍遍敲打耳膜。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之前周柏不接電話,他生氣了想晾晾周柏,誰知周柏一天都沒什麽動靜,他晚上忍不住了,主動給周柏撥過去,依舊無人接聽。
牆面上是斑駁的水流,白色牆皮被浸的發黃,角落有個紅色小桶,水滴砸在裏面,發出叮咚悶響。
程容本來加班到十一點,回來後便發現水漫金山,不知是水管壞了還是樓上漏水,周柏辛勤養護的花被澆蔫了,枝葉花瓣在地上散落,花盆冷的沒什麽生氣。
程容咚咚敲門,直到把左鄰右舍都吵起來,樓上還沒人給他開門。
他實在沒法只得報警,可是這種糾紛沒人受理,他又給房東打電話,房東是外地人趕不回來,因為他是租戶,物業也愛答不理,沒說兩句就挂了電話。
馬上就是年中考核,他們部門的人員必須開單,不然拿不到數十萬的活動經費,錢原執意保他,其它人也有不滿,明裏暗裏敲打他,想讓他早點滾蛋。
但程容不甘心,既害怕又不甘心。
如果要走,也想堂堂正正的走,因為找到了更好的地方,為了升職加薪而走。
而不是哭哭啼啼可憐巴巴,因為幹不好而被趕走,像個吊車尾一樣被人嘲笑。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離開後,他還能去哪裏。
成績馬馬虎虎,沒有海歸經歷,沒有一技之長,沒有拿得出手的證件,甚至連英語四級也是勉強飄過,在就業市場會被扔進人堆,誰也不會用他。
屋子裏的潮氣越來越重,程容再躺不下去,披衣起身坐在門口,呆呆望着樓道,大腦放空,不知在想什麽。
“坐在這幹什麽?”
熟悉的聲音從遠而近,程容猛然擡頭,眼淚從喉中蹿出,團團在眼眶打轉。
錢原拎着外套往上走,手裏拎着一袋藥:“上次來看你家沒解酒藥了,路過藥店正好幫你幫點。大晚上的不回去睡,坐在這吹涼風?”
程容沒回答,只把臉埋回膝蓋,難受的不想說話。
錢原問不出結果,擡腳往屋裏走,剛到門邊就擰起眉頭,回頭往外走:“找樓上的人了嗎?物業找了嗎?”
“嗯。”
程容輕哼出聲,沒有動彈。
錢原又回到屋裏,沿牆壁走了一圈,把領帶解下随手一塞,挽袖開始幹活:“別在門口坐着,先把最重要的包好,我讓朋友聯系物業,讓他們過來幫忙。”
“物業說我是租戶,不想管我”,程容靠在門邊,沒骨頭似的軟着,“剛聯系過了。”
“就你這有氣無力的樣子,我是物業,我也懶得管你”,錢原搶救了屋裏的書,又把陽臺上的花挪開,“知道你壓力大,我先給你挂一單,撐過考核再說,我頂着上面的壓力保你,是對你還有信心。好好幹,別讓我失望。”
程容牽起嘴角,滿不在乎的笑了:“大不了就滾蛋,又能怎麽樣。”
“這是你的真心話?”
錢原突然起身,向外跨出幾步,把程容擠到門邊。
他像大山投出陰影,居高臨下,冷冷俯視程容:“這麽點出息?一點點小困難就往外跑?誰都不會讓自己餓死,你管別人幹什麽。管好你自己,比什麽都重要。”
“我怕我再過一個月,也開不了單”,程容卸了力氣,神情恍惚盯着手指,“我不想讓你們為難。”
“客戶都聯系過了嗎?老客戶都打過電話嗎?明天的活動都邀約了嗎?潛客表都填滿了嗎?”,錢原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恨不得咬牙切齒,“能不能別想着以後?做一件事就做一件事,把這件事做到極致,即使結果不随人願,離開了也不後悔。”
“我以前不這樣”,程容被訓的垂頭,脖子支撐不住腦袋,喃喃嘟囔,“都怪那個混球,總說什麽未來以後的,讓我越想越多,讨厭他,不喜歡他了。”
被讨厭的周柏直忙到早上六點,才踏出冷庫大門。
他第一次經受這樣的考驗,出來後凍的直不起腰,窩在角落瑟瑟發抖。成哥給他拿了熱水袋和電熱毯,又讓他抱好暖水壺,他依舊牙齒打架手腕發顫,顫巍巍向成哥伸手。
成哥無奈,出去替他和別人談價,好一番讨價還價之後,才預支出三千塊,放進周柏手心:“行了吧?先回去休息休息,這個來錢快,但也不急這一時的。”
周柏環住兩肩,狠狠喘息幾口,抓住成哥手臂:“我要去附近的工行,你幫我叫車。”
網銀支付寶微信都非常方便,但周柏每次給程容打錢,還是要去銀行櫃臺。
對他而言,這件事非常重要,仿佛只有經過繁瑣的程序,把流程實打實完成,心裏才放下塊大石,才算對得起程容。
手裏的紙幣快攥出熱汗,肚子餓的咕咕直叫,銀行附近有賣餅的窗口,周柏掃了一圈,在五塊和二十塊之間猶豫,最後買了兩塊錢的,囫囵填進肚子。
進銀行轉賬出來後,周柏尋個角落坐下,恍恍惚惚看天,又把手掌攤開,盯着掌紋發愣。
自己怎麽混成這樣了?
父母做的都是小本生意,辛辛苦苦把自己和弟弟拉扯大,雖然不至錦衣玉食,但也确實沒餓過肚子。
現在可倒好,連吃飯都要三思而後行,五塊錢能解決的一頓飯,絕對不花掉二十。
容容在做什麽呢?
想容容了。
好想見到容容。
挫敗感帶來的思念愈演愈烈,盡情撕扯周柏心髒。
他再忍受不了,幹脆利落和成哥說了一聲,買站票上了去往T市的火車。
綠皮車一路搖搖晃晃,車廂窄小,亂七八糟的味道充斥鼻端,腳下的人橫七豎八躺着,大包小包堆在腳邊。從S市到T市這條線路只有這一趟火車,每天都人滿為患,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周柏昏昏沉沉,一路嘗試過各種方式,一會坐着一會蹲着,一會靠在牆邊,一會躲在角落蜷縮。
他從未這麽痛恨過自己人高腿長,無論在哪裏都占據過大的空間。快下車時後背好像變成鋼板,動一下咯吱作響。
下車後他才感覺自己活了,迫不及待坐地鐵回家,又換自行車拼命騎了幾裏,到樓下他把車一甩,蹬蹬往樓上跑。
有個人正在下樓,他跑的快來不及剎車,兩人迎面撞在一起,齊齊後退半步。
錢原剛幫程容收拾好房間,襯衫黏得皺皺巴巴,領帶飛了西裝歪了,胸膛露出一片,連褲子上都沾了可疑水漬,狼狽的像剛從戰場逃出。
周柏急于見到程容,說了句抱歉就匆匆向上跑,長腿一擡三步并兩步,很快就只剩下一抹背影。
他慌忙擰鑰匙進屋,進了屋适應幾秒鐘,看程容背對他躺在床上,他眼眶都紅了一圈,急急上前擠上床,把程容抱個滿懷,又把鼻子貼上他後頸,深深呼吸幾口,嗓音夾絲哽咽:“容容,好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