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迎新會進入到尾聲,周柏發言後便放起音樂,他挪到最邊上坐着,有些心神不寧。
程容怎麽樣了?身體還不舒服嗎?
今天他是怎麽了,從淋浴間出來就心神恍惚,還掉進了泳池。
是想起什麽了嗎?
其他人在做什麽,周柏完全沒在意,他的心神随着學弟搖擺,程容的身影在心中放大數倍,又化為小錘,在胸膛中彈躍敲擊。
周柏一直很讨女孩喜歡,初中時一下課,女孩們就圍到他身邊玩鬧,高中時前後座的女孩,以給他傳紙條為樂,畢業前班裏的學習委員,一位寡言內斂的女孩,還紅着臉送給他一條手織圍巾。
那女孩看上去快哭了,睫毛像撲閃的蝶,眼底滿盛盈盈水光,抖着手遞出圍巾,又不敢看他。
高考畢業各奔東西,兩人将去往的城市天南海北,估計沒什麽見面機會。周柏不想收這份厚禮,但又實在不忍駁女孩的心意,只好接來認真道謝,把圍巾包好拿回家,仔細放進書櫃。
但這些記憶都是模糊的,這些人的身影,如同蜻蜓點水,在他的世界裏飄一下就過去,掀不起更多漣漪。
只有這個叫程容的小學弟——第一次見面,就令他升起無來由的沖動,想認識他,想靠近他,想踏進他的生活,想把他的未來,包裹進自己的人生裏。
眼前一晃,程容的身影像一縷煙,從眼前掠過。
這什麽……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不對,真的是他!
周柏砰一聲彈起,上前兩步猛拉開門,程容差點被夾掉鼻子,小腿蹦起向後一頂,耳朵支棱起來,像只受驚的兔子。
程容穿着不知從哪刨來的背帶褲,褲子上畫只毛絨絨的小雞,白襯衣上有個黑色領結,這搭配矛盾又可愛,襯的他小巧玲珑,面皮能掐出水來。
周柏偏頭,看看自己隆起的肌肉,心道這要是再過二十年,程容還是林志穎,自己會不會變成郭德綱?
這認知讓他心頭發抖,忙搖頭把想法甩出腦海,程容躲在門後一會,一着不甚被捉個現行,尴尬的啞口無言。
舒緩的音樂從教室飄出,團員們兩兩成對,在教室裏翩翩起舞。天色已晚,月色正好,半圓的弧懸挂在天,投下朦胧的紗,悠悠覆蓋兩人。
探戈舞曲由舒緩變得激烈,周柏再壓抑不住,他心跳砰砰,幾步上前,把程容逼在牆角:“我們也……跳個舞?”
程容聞聲一抖,牙齒咬進下唇:“……我、我不會。”
“我也不會”,周柏溫聲回答,抓住程容手腕,把他帶離出來,輕輕轉了半圈,“放心吧,踩不到你。”
程容身着背帶褲,肢體不算協調,被他帶的踉跄兩步,一腳踩上周柏腳面。
周柏小腿一顫,壓住痛呼:“沒事,不疼,繼續。”
程容手腳都不知往哪擺,周柏一手摟着他腰,一手扶他肩膀,帶着他往外轉:“別怕,你跟着我走。”
周柏的聲音有種無言的魔力,程容好像失去了自己,跟着掉進周柏的魔鏡裏。兩人打着轉轉出走廊,穿過花壇,鋪面的香沁入心脾,姹紫嫣紅似有靈魂,囫囵撲進人肺腑中去。
球場外有一片鐵欄,對面映一潭靜谧的湖水,月色灑在水上,鋪出粼粼波光。
音樂戛然而止,周柏手臂用力,程容後退兩步,脊背撞上鐵欄,骨頭微微泛疼。
周柏抓住程容肩膀,他的身軀像一片影,溫柔籠罩擴展,包裹程容的不安。
他借着月色,微微低頭,嘴唇碰到程容額頭,又貼上後者嘴唇。
程容腦中一片空白,精神幾乎被焚燒殆盡,心底卻有聲音摧枯拉朽沖出,它像鋒利的刃,直直切進胸膛:“老實點,別給我惹麻煩。”
程容一抖,不知哪來的力氣,伸手一推,周柏沒控住踉跄兩步,旖旎氣氛頓時消散。
程容橫臂擦過嘴唇,抹掉周柏的印記,他恍惚擡頭看周柏,猶豫又有些不安。
周柏深深呼吸兩口,勉強扯開笑容:“我太粗暴?或者太突然了?對不起。”
他的表情讓程容慚愧,程容嘴唇微抖:“我不是,不是……只是感覺太快了,我還沒準備好,我們、我們都是男人。”
周柏像被捶了一拳,神情變幻,臉上陣紅陣白:“對不起,我以為你是……?如果不是……謝謝你沒揍我。”
他的笑有些慘淡,令程容坐立不安。尴尬如附骨之疽,從腳底蔓延到心尖,程容口唇嗫嚅,前言不搭後言:“不是,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是,不不,我的意思是我再想想,我到底是不是,不是……?”
“可以了”,周柏上前兩步,伸手想碰程容,即将摸到時,又觸電似的縮回,“你慢慢想,沒關系,你想好之前,我不強迫你。”
周柏坦坦蕩蕩,反襯的自己小肚雞腸,程容只覺在關系裏矮了一頭,直到坐上校車,還不太敢擡頭,只敢用餘光瞄周柏。
周柏在背後沖他揮手,強顏歡笑,沒再多吐一個字。
程容的背影徹底消失,周柏再撐不起面皮,他沒回教室,直接回到宿舍。
他們這個宿舍處于邊角,有個外展的陽臺,周柏搬個小凳子出去,從桌上順了根煙,沒點火,只叼在嘴裏,有一下沒一下咀嚼。
他驽定程容和他是一類人,從第一次見面就沒懷疑,他自诩識人神準,聞着味都能辨出同類。
是不是自己太沖動,把小學弟吓着了?
可能小學弟剛升大一,還沒從高壓裏走出,需要一定的适應時間。
他拿着手機,在掌心有一下沒一下晃,在心裏想辦法安慰自己。
受挫的感覺在心頭萦繞,煙頭被他嚼的稀爛,但比起自己,他更擔心程容。
“睡了嗎?”
他給程容發信息。
等了很久也沒人回,周柏牢牢盯着手機,半小時過去,一小時過去,兩小時過去,依舊沒有回複。
周柏生出一種沖動,想從陽臺跳下,跑到程容樓下,等到程容明早出來,和他當面好好道歉。
他是個憋不住話的人,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一直秉承交流是溝通的唯一法門。
但程容好像不想和他交流,經常躲避他的眼神,岔開他的話頭,只要他在關系上想更進一步,學弟必然像受驚的松鼠,躲進樹洞中去。
小門吱呀一聲,莊炳仁穿着睡衣,手裏拎着外套,出來遞給周柏。
他沒說話,周柏已懂了,他勉強笑笑,接過外套披在身上:“謝了。”
莊炳仁沒搬凳子,靠在欄杆上吹了一會風。五分鐘後,他轉過頭來,冷不丁開口:“你喜歡程容?”
周柏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想都沒想,條件反射回答:“嗯。”
停滞兩秒才反應過來,他猛然擡頭,瞪大雙眼:“你問什麽?”
莊炳仁手指壓緊褲袋,指甲摳進掌心,嗓音發澀,面上卻一片平靜:“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