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撒網
“大人,冀王殿下來了。”
“嗯,”秦爍從一摞宗卷中擡起頭,将手中的毛筆放在一邊,揉了揉眉心,“曉得了,你先下去吧。”
那官吏方離去不久,房門就被再次打開,前前後後進來三個人,走在最後的衛康謹慎地關上了門。秦爍愣愣地看着那緊跟在賀昆槿身後,身着雪白錦袍的人兒,頭腦一時半會兒都沒反應過來。
賀昆槿見狀輕笑了一聲,道:“舅舅放心,此雪公子非彼雪公子。我讓阿源扮成雪公子的模樣随我四處走走,是為了封住一些人的口。”她尋了處空位坐下,“畢竟若讓他人知曉近日與我形影不離,随我四下辦案的雪公子便是阿雁,難免會為洗清阿雁的嫌疑再增添上一層阻力。”
“也對,”秦爍親自為三人端上了茶,把衛康吓得連忙從椅子上跳起,“不過這真兇,阿槿可是有眉目了?”
“單論真兇,還得看舅舅指的是哪一案了。”起身,擡手接過茶杯,微微行了一禮。
“怎的,這一連串的案件,莫不成還是多人所為?”回到自己的位置。
“殺人兇手,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但這一連串的案件,卻得分為兩類來考慮。”抿了一口茶水,溫度适宜,“丁驸馬之案需被單獨列出,因為此案并沒有兇手。”她轉頭示意衛康,衛康點了點頭,将一路帶來的麻袋打開,取出了裏面的東西。
擺在四人眼前的是一個由細小碎片組成,略有缺口的壇子。壇子的外部星星點點沾着黑色血跡,血跡時有時無地貼在塊塊碎片上,排列的很是沒有規律;壇子的裏面則截然不同,除卻壇口以及稍微向下的部分區域裏有着血滴外,暗紅色的黑血殘留布滿了壇子的五分之四處直至壇底,一條分明的壇壁與血跡的傾斜分界線,就赫然處于那五分之四處。
“這是我按殿下的吩咐,拼好的在公主案發現場發現的壇子之一,另外一個我雖沒有帶來,但也大同小異。唯一的區別便是那壇子裏血跡只到了壇子的二分之一,而血跡與壇壁的分界線是一直傾斜到了壇口,就好似裏面的液體被傾倒過一樣。”
秦爍揪着下巴上的胡須,“如此說來,這壇子裏本就裝的是血?”
“是血,但不一定是人的血。”扮成雪公子的寧源道,“在焱國,燚教徒往往會如此用壇子裝着些狗血、雞血、貓血等,用于祭祀時繪制陣圖。”
“為何……”
“阿雁所拿的火棱,舅舅可還記得?”見秦爍點了點頭,便又轉頭看向寧源,問道:“燚教徒若是不慎丢失了火棱,會如何?”
“若一個月之內都未尋回,則需于第三十一日為火神獻上自己的血液贖罪。”指了指地上的壇子,“一壇動物血用于繪陣圖,一壇自己的血作為祭品。”
“而我與阿雁成親之日,距離丁驸馬遇害之日,正好三十一天。而且,丁驸馬患有心疾。那房間之所以是密室,只是因為從始至終就只有丁驸馬一人進去過。”
“莫非丁驸馬是死于……”秦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東西。
“本就患有心疾,卻又為了祭祀贖罪而失血過多。”揮了揮手,與那公主府偏遠房間一模一樣的場景出現在四個人的眼前。賀昆槿邊述說着案發的經過,邊用幻術将那一刻在這幻覺中重現,“他将陣圖繪制一半,打算端起壇子換至另一邊繼續繪制時,心疾突然發作……”
畫面中的男子捂着胸口栽倒在地,手中的壇子碎落,在地上留下一灘血跡。一旁書案上呼呼大睡的肥胖貓兒被驚醒,尾巴将一片蠟燭掃翻,幾個滾落在地;貓兒汗毛豎起,一個激靈踩着桌角跳下桌案,貓爪沾着地面的血液,呲溜一下竄上了房梁;本就一腿略低的書案因貓兒的動作晃悠了幾下,使放在桌案邊緣的另一個壇子滑下,好巧不巧地砸到了那男子的頭頂。之後,一切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一把斧頭砍開,兩個五大三粗的家丁驚愕地看着房內的景象:兩灘聚在一起的幹涸血潭,一只飛速鑽出的胖貓,一個半成的血圖,一個頭破血流的身影,以及滿地壇子的碎片。
“桌角不穩,桌邊有擦痕;若洗去血跡細看,應當不難在地面發現壇子砸下時所留下的痕跡;至于那胖貓,我确認過了,它的指縫裏的确還有着殘留的血跡。”一抖衣袖,半空的畫面瞬間散去,“當然,舅舅若是能夠開棺驗屍,說不定還可以尋到丁驸馬身上自己刀割放血時所留下的傷口。”
許久的沉默。
“那灑掃丫鬟聽到的……”
“或許就是第二個裝着丁驸馬自己的血液的壇子落地的聲音。”
“那貼身侍女失蹤……”
“只是巧合,她的失蹤應當與丁驸馬的死亡無關。她當時或許是為驸馬尋火棱去了,在聽聞丁驸馬的死訊後,覺得這是火神的懲戒,害怕殃及自己,這才恐懼地不敢回府,躲在了燚教徒聚集地附近,卻又倒黴地吸入了火種,成為了第二個案件的意外犧牲品。”
“不對啊,丁雲身為大将軍獨子,又是二公主驸馬,為何會去信仰燚教?”秦爍揉着額頭,百思不得其解。
“疾病,燚教徒相信火神可以驅走一切疾病。”她喝茶潤了潤口,繼續道,“那從邊城而來的婢女,應當本身便是個燚教信徒。碰巧丁驸馬身體狀況久久不見好轉,而這心疾使他能文不能武,乃他身為将軍之子的恥辱;那婢女或是說漏了嘴,又或是為了自己在府裏的地位而特意為之,将燚教的火神向丁雲大肆傳教一番,丁雲也就似信非信地死馬當活馬醫了。殊不知,這番決定不但疏離了他與二皇姐的關系,還葬送了他自己的性命。”
“身為驸馬卻信仰燚教,這本就是見不得人的,這就是為何他會顯得偷偷摸摸,凡是都開始瞞着二皇姐;他自己最初也只是抱着種将信将疑的态度,随着那婢女去了趟燚教徒集會地,得了個火棱,卻并未太放在心上,這也就是他為何會在婚宴時不小心弄丢了不應離身的火棱,卻并未顯得很是急迫與恐懼。至于之後,他會進行祭祀贖罪,可能也只是抱着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去做的吧,殊不知那祭祀便成了自己生命的終結……”
“竟是如此……”
四人低頭看着自己的茶杯,久久不能言。
“那……之後的案件呢?又是何人所為?如此大肆收割他人性命,又是何意?”秦爍搖了搖頭,将方才的真相所帶來的感嘆從腦海中驅逐出境。
“或許是極度狂熱的燚教徒的報複行為?覺得焱國的滅亡是信徒們的不忠所致,無法忍受新統治者下那些背叛了的人,即使他自己也是表面上已經選擇妥協背叛了的人之一。”将手中的茶杯轉了個方向,“丁驸馬的案件傳遍大街小巷,此種五感上的沖擊或許激發了他藏在內心深處的報複情緒,于是,他便行動了,從獻上那些不忠的安國信徒開始。”
“如此說,從犯案時間與機會來說,那兇手定當是在那些去過燚教徒聚集地的祁國人裏了?”寧源道。
“沒錯,”賀昆槿看向衛康,“我那日所說的,讓你去綏王府尋的人,可是尋到了?”
衛康點了點頭,面上卻沒有絲毫的開心,“尋是尋到了,但正如殿下所料,衣服在,人在,可人卻是早已死了的。”
“嗯……果真……”低垂的眼睑,看不清其中的情緒,“但也并非沒有意義,”看向秦爍,“還望舅舅幫我一個忙,讓那衛康在綏王府尋到的已死家丁詐屍一回。放個消息出去,就說奄奄一息的他被搜查現場的大理寺官員所救,現下昏迷不醒,正在大理寺的保護下養傷。這幾日便加強一下大理寺的守衛,不出意料,這兩日的夜裏,我們便可以等來想要的人。”
賀昆槿從秦爍的桌案上尋來紙和筆,飛快地寫下一個字條,晾幹,折起。她伸手将字條遞給了衛康,卻又猶豫了一下,轉身遞給了寧源,“還是阿源你送去吧,親自送到佘湛本人的手裏,以雪公子的樣貌。切記,定要囑咐他,不得讓他人知曉,包括他的親信。”
“明白。”接過字條,點了點頭。
“如此,這幾夜便得辛苦大家了。”
。。。
牢房裏。
柳雁雪一手撐着下巴,一手揉弄着懷裏熟睡的雪吉。看着雪吉那甜甜的睡顏,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翹起。雪吉翻了個身,揉了揉眼睛,睿智的目光看着柳雁雪,毫不客氣地伸着懶腰,打起了哈欠。
“終于睡醒了?”一行冰字出現在雪吉手臂的毫毛上。
雪吉對着那字翻了個白眼,吱吱叫了兩聲。旁人不知,柳雁雪卻是清楚地在心裏聽到了賀昆槿的聲音,“我沒睡,睡的是雪吉。”
“那青兒此時将雪吉喚醒,可是因為事情辦完了?”又是一行字。
“已經撒下了網,就等魚兒上鈎了。本是沒有這個必要,但為了更好地證明給那佘湛看,也只能興師動衆一回了。”在柳雁雪的懷裏蹭了蹭,“雁兒以後在人前還是叫我阿槿吧。”
“這還用你說?我自是曉得的。”新的一行字似乎帶上了一種極冷的寒氣,凍得雪吉吱吱呀呀地跳起。
“噗!”陰森的牢房裏無由響起的笑聲,讓不遠處的獄卒一個寒顫,他顫顫巍巍地向着柳雁雪所在的方向望去,好在一切正常,那笑聲只是王妃在逗猴兒而已,他松了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開始解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