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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二回招惹人,又被打,那是笨

為天災人禍,不幸變成殘疾或者生病而又無處可去的人。又依照之前承諾的,将那些參與造堰的隐戶都造了冊,并入了黎焉縣的戶籍。等三年過後,這些隐戶,就得和普通的黎焉縣百姓一樣,向縣衙交稅。

同時,朝廷還專門派了工匠,幫着一起督造吞雲江畔的這個堰。

半個月後,接任黎焉縣縣令的人到了。

在新老兩位縣令交接工作之後,晏節在內衙設宴,邀了盧檀一家赴宴。

這一晚,二人興致極高,喝了許多酒,到最後,都有些撐不住了。

兩家人如今的交情,與一家人無二,沈宜和晏雉自然不用避諱,便一道坐在宴中。席間郎君們舉杯暢飲,沈宜則與古氏相談甚歡,便是晏雉也老實坐着與盧二娘說話。

盧檀此番升遷,不日就要調往別處任刺史。晏雉随口問了何處,盧二娘仔細想了想,回道:“說是去寧州。四娘知道那地方嗎?”

晏雉自然是知道的。寧州與東籬所屬的明州相鄰,煙花三月,最是風景無限。“寧州風光旖旎,二娘去了那兒,一年四季皆能看到美景。”

盧二娘聞言,遂笑逐顏開道:“晏司戶要去哪兒?我聽阿爹說,晏司戶也要升遷了,會去哪兒?”

晏雉看了眼正與盧檀暢飲的兄長,笑道:“吞雲堰未成,大哥不願離開太遠,因而并未調離靳州,不過是從黎焉縣調去了榮安。”

榮安是什麽地方?

攤開地圖看,河間府在掣江的最下游,過河間府不遠是黎焉縣,位于掣江支流吞雲江畔,再沿着吞雲江和黎焉縣向左不遠,就是晏節之後要去赴任的榮安縣了。

盧二娘回憶了下榮安的情況,臉色有些微妙。

晏雉看着她,抿了抿嘴角,笑問道:“那裏很不好嗎?”

盧二娘斟酌道:“四娘可知一句話?”

“什麽?”

“窮山惡水多刁民。”

盧二娘口中的這句話,并非是什麽好話,可也實在不是故意貶低。

榮安此地,與廣寧府相接壤,廣寧府又在大邯疆域的西南邊境。因此地開化較晚,故而不少人根本不識字,也因沒有田地種植莊稼,大多在山中打獵,山脈與周邊多地相連,常年發生侵擾周邊縣的事情。

在廣寧府設治所之前,榮安便是最容易被侵擾的縣。加上榮安當地,土壤并不肥沃,不像黎焉既能種茶又能種出莊稼,以至于榮安時至今日,整體的一個發展并不好。這樣的一個地方,自然也就常年發生縣衙被百姓砸了,或是有什麽商鋪被人一窩蜂地哄搶。

要治理好這樣一個縣,晏節肩膀上的擔子,要比在黎焉時更重。更何況,他同時還要負責吞雲堰的督工。

然而,盡管盧二娘将榮安縣描述得多麽貧困,多麽危險,晏雉的臉上始終挂着微笑。盧二娘漸漸被她看得有些說不下去了,低頭吃茶,眼角瞥見她笑得都快瞧不見眼睛了,恍然回過神來,撲過去抓她的腰。

“好哇,你是早知道那地方是個什麽模樣,故意裝不知道,看我緊張逗趣是不是?”

晏雉坐在席間,實在是左右躲避不及,被盧二娘一把抓住腰,撓了癢癢,笑得差點滾在地上,聽見沈宜哭笑不得地呵斥聲,忙求饒道:“好姐姐,不與你鬧了,你饒了我罷!”

盧二娘實在氣不過,又往她腰上撓了幾把,直把晏雉折騰地快癢哭出來,這才罷手。

“大哥要去那兒赴任,做妹妹的自然要知道那地方究竟是怎樣的。”晏雉坐正,稍稍理了理儀容,輕聲解釋道。

“阿爹常說,晏四娘若非是個女兒身,必然會是個好兒郎。”盧二娘似乎也覺得有些可惜,“我同黎焉縣中那麽多士族小娘子有過來往,你是同一個讓我覺得佩服的。”

盧二娘的話,不免讓晏雉心下一沉。可轉念,她又想開了。

自重生以來,她所走的每一條路,所做的每一個選擇,在旁人看來,都是那麽的突兀。甚至她已經無數次,從身邊熟悉的,不熟悉的人口中,聽到了那相似的“惜乎女子”。

可那又怎樣。

她明白自己這輩子想要的是什麽,那邊足夠了。

如此,晏雉漸漸靜下心來,吃了口茶,笑着接下盧二娘的話。

“我不欲建功立業,揚名天下,只為問心無愧,如此足矣。”

作者有話要說: QAQ掉收藏了。好吧,大家看的愉快~_(:з」∠)_正月上班黨這幾年各種忙。

☆、榮安初況

榮安縣的縣令姓扈,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兩鬓斑白,大抵是因為早年是武将出身的關系,身子骨倒還是健朗的,只是這些年下來,被縣裏的事愁得滿面滄桑,看起來竟是一副年近七十的模樣。

聽聞新官上任,扈縣令早早将一切準備妥當,只等晏節一行到了榮安,便将此間事同他交接,之後雷厲風行,帶着妻兒回鄉養老去了。

榮安縣這地方,比起黎焉來說,要小上許多,更別同東籬比了。縱橫交錯只兩條大街,餘下的皆是寬寬窄窄的巷子,另有一條河渠穿過城中。

榮安雖東西南北各有城門,城牆卻不高,而且那城牆說得難聽一些,絲毫沒有什麽防禦能力。再看守城的那些衛兵,老弱病殘,瘦的瘦,年邁的年邁,看着一陣大風吹過,就能吹倒一片。

唯一還看得過去的,應當就屬于縣衙了——四進的院子,外大門便是縣衙的正門,正門後直面縣衙正堂,左右兩邊各有屋子用作辦公,往後又是一道內門,內門後頭便是內衙。內衙分正房、東西廂房、書房和後罩房。正房住晏節夫婦二人,東西廂房分別住晏骦和晏雉,下人一律住在後罩房,跟馬廄在一處。

榮安縣要交接的東西不多,扈縣令将城中一些政務簡單的說了一說,便頭也不回地告老還鄉了。餘下的事,自有文書劉賀能幫着說上一說。

晏節翻了翻縣衙的名冊,瞧見上頭大片的空缺,再瞧着留在衙內的那些個扈縣令原先啓用過的幫手,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扈縣令雖然是武将出身,但在做縣令的時候,口碑一直不差,心腸又好,看不得城中百姓受苦。

那些還在當着守城衛兵的老弱病殘,大部分都是投奔扈縣令的老兵,年紀大了,老家吃不飽飯,就奔着來了。那些個瘦得不成樣子的,大多有病,體力活幹不了,扈縣令不忍心,就給了個額衛兵的工作,只讓他們每日在城牆上下巡邏站崗,瞧見不對勁的敲個鑼提醒下。

不過扈縣令顯然頭腦還是清楚的,這縣衙編制上空着那麽多的位置,他愣是沒将那些人添進來,足以說明還是分得清輕重的。

晏節揉了揉眉心,打算明日将文書喊來,了解了解這榮安縣中可有什麽讀書人能用一用的。

次日天才亮,晏節便被庭院中略有些喧鬧的聲音吵醒。他一坐起來,沈宜也當即醒了過來,銀朱和丹砂進門伺候夫妻二人洗漱。

丹砂給沈宜梳頭的時候,晏節正從屏風後穿好衣裳出來,聽得門外的聲音,随口問道:“門外一早在吵什麽?”

丹砂回道:“四娘天不亮就起了,這會兒正同須彌在練拳。”

銀朱在旁接了句:“大郎夜裏沒睡踏實,也起早就醒了,聽見動靜,非要四娘帶着打拳,這才鬧騰了些。”

“他倆精神倒是好。”晏節笑,漱了漱口,掀了簾子從內室走出去。

推開門,他一眼便瞧見站在庭院正中,正将一套拳法練得虎虎生風的主仆二人,一旁還跟着一個矮胖的小子,每一個動作跟得上的,但神情別提有多認真。

只是這份認真,在晏節出現後沒多久,很快就灰飛煙滅了。

“阿爹!”

晏骦噔噔噔地跑到門前,猛地一撲,被晏節一把抱住,“阿爹您醒啦!”

晏節哭笑不得地将兒子抱起,見主仆二人依舊兩耳不聞窗外事,顧自練着拳,不由地捏了捏兒子的鼻尖,嘲笑道:“做事虎頭蛇尾的,不想練拳了?”

晏骦搖頭:“想!可是更想阿爹!”

“光會說好聽的。”

晏節笑着又轉頭去看正在練拳的二人。

晏雉的這身功夫,學得不是很精,但防身已是綽綽有餘,加上她的頭腦,尋常人想對她動手,并非易事。更何況,又有一個寸步不離的須彌跟在身側,晏節如今自然更是對她放心了不少。

如此又過幾日,同榮安城中那些大家遞上的拜帖一道送至縣衙的,還有一份專門送給晏雉的請帖。

再窮的地方,總還是會有那麽一兩戶所謂的世家。晏節挑了個日子,将那些遞了拜帖的世家設宴款待了一番。

晏雉則拿着那份請帖,帶上人,施施然出了門。

送來請帖的那戶人家姓燕,在榮安縣內算是一方的大戶,燕氏本家在奉元城,和熊昊有些親戚關系,算起來,自然與晏雉也能搭上邊。

是以,得知新上任的縣令姓晏,正是東籬晏氏的嫡長子晏節,燕家便動了心思。

榮安這地方,有些落後,像樣的馬車實在少。晏雉坐着自家的馬車在燕府門前停下,撩開車簾,她便愣住了。

燕府門前停着一排的牛車,此起彼伏的“哞哞”聲,實在讓她有些驚異。

有燕府的小厮,瞧見從馬車裏鑽出來個容光明媚的小娘子,再看馬車上懸着的銘牌,清清楚楚一個“晏”字,當即殷切地迎了上來。

“是晏小娘子吧?”見晏雉颔首,那小厮趕緊說,“我家娘子吩咐了,小娘子一來,無需通報往裏走便是。小娘子這邊請。”

燕府是五進的大院。仔細說來,并不在榮安城內,因占地過大,燕府建在榮安城外。五進的大院,光是圍牆,便能足足繞上一盞茶的功夫。

晏雉跟着小厮一路往前走,一路走到內宅正堂,那小厮方才告了退。

正堂外候着的女婢,瞧見晏雉衣着打扮,心知便是自家娘子在等的晏小娘子,忙行禮通報了一聲,這才領着她進了門。

那燕府的當家主母黎氏本身是個美人兒,當年未出嫁前,媒婆幾乎踏平了黎家的門檻,偏生她瞧上了姓燕的,也不顧辛苦,嫁到了榮安。這些年,內宅争鬥得久了,再美的人也磨出了幾分滄桑。

晏雉進門,擡眼便瞧見了坐在主坐上,正與客坐的幾位娘子說笑的黎氏。

“四娘來了。”黎氏開口便笑,伸手拍了拍她身側的席位,請她過來同坐,“說來,咱們兩家也是緣分,你倒是可以喊我一聲舅母。來,走近些,讓舅母瞧瞧。”

晏雉不慌不忙行了個禮,只往前走了幾步,卻不願坐到黎氏身旁。

走得近了,黎氏眼底劃過驚嘆,面上也露出幾分欣賞來:“四娘倒是生了一副好容貌。”

晏雉的這張臉生的極好。

熊氏的容貌本身就是個拔尖的,晏雉得了熊氏的七分相貌,再加上這些年讀書養出的一身氣質,便是在奉元城,也是別有風景。更不說來到這窮鄉僻壤一般的榮安縣。

再者這幾年,晏雉也漸漸養出些肉來,十來歲的小娘子自是肉乎乎的看着才好。

她這副模樣,一眼看去便瞧得出來,是個被家裏人千恩萬寵捧着疼愛的小娘子。

黎氏當即收起了輕慢的心思——她本是對于丈夫要和晏節交好命她先與晏家四娘疏落有些反感,覺得那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小娘子,絲毫沒有結交的必要。

可如今看來,她之前的想法确實偏激了。

“四娘如今來榮安,可是哪裏覺得不便的,不若同舅母說說?”

黎氏将姿态努力放低,笑着詢問。

晏雉很給面子地叫了一聲“舅母”,然後在女婢匆匆搬來安置在黎氏下手的小墩子上坐下,回道:“榮安與黎焉風俗相近,倒也并無不适。只是初來乍到,仍有些陌生。”

見晏雉說話時,儀态得當,不卑不亢,黎氏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客座上的娘子們。便是這些已經成了婚的娘子們,在面對她的時候,說話還會小心揣測,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似乎是怕說錯了話留下不好的印象。偏生這麽個小娘子,卻神情自若……黎氏想想,覺得到底是因境遇不同。

人來的差不多了,黎氏便邀請衆人一道往花園走。園中已經布置了席位、茶果,娘子們坐下,便又說說笑笑閑聊開,只是話題左右繞不開晏雉。

不是詢問起新上任的這位晏縣令喜好如何,便是詢問其夫妻感情是否和睦,全然将眼前的晏雉當做了不知事的小娘子。

黎氏神色略有尴尬,咳嗽兩聲:“聽聞四娘親歷了黎焉大水,不知如今百姓的生活可有恢複?”

她話音才落,周圍的娘子們也頓時沒了聲音。

實在是黎焉大水一事,早已傳遍靳州,光是聽人帶回當時的消息,便能聽得人毛骨悚然,而今黎氏突然又提及,難免心底生憷。

晏雉點頭道:“确是親歷。當時山洪洶湧,被洪水卷入吞雲江中的百姓,幾乎無人能夠幸免于難。僥幸留下命的,也大多身上有傷,只能進城避難。”

有娘子一聽說受難的村民進到城中避難,不由吃驚,掩着口鼻:“那豈不是又髒又臭?難民一下子湧進城中,怕是好長一段日子那裏的百姓要過得不安定吧?”

晏雉看她一眼,疑惑道:“怎會不安定?城中百姓自發為他們搭建了避難處,又有大戶人家的娘子們帶頭捐米捐糧捐衣物,不過是那段時日城中熱鬧了一些,并無旁的事發生。”

那娘子聽得發愣,神情有些僵硬。倒是旁邊一人,拉了拉她的袖子,出言道:“小娘子說的沒錯。前幾日,我家夫君方才從黎焉回來,同我說,那處雖遭了天災,卻勝在百姓一心,大戶人家又好善樂施,如今那些受難的村民們陸陸續續回到村子裏,生活也漸漸恢複了。”

她話罷,又看着晏雉,忽而一笑:“若晏縣令能早幾年到黎焉造堰,興許這吞雲江也不會年年這麽害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OTZ昨天連夜把已經播出的二十幾《長大》看完,上班的時候各種犯困。再也不作死了_(:з」∠)_

☆、結緣

那人顯然只是随口這麽一提,并非想問別的,當下便又回頭,同黎氏說起旁的事來。

這一圈坐着的,大多是已經婚嫁了的婦人。黎氏見晏雉坐在其間瞧着有些突兀,便将自己與她年紀相仿小女兒也叫了過來。

黎氏的小女兒今年九歲,只比臘月出生的晏雉小了幾個月。大概是因為出生環境的問題,燕小娘子瞧着隐隐透着一些憨氣,雖為了見客努力打扮地光鮮亮麗,只是身上、頭上的配飾都土了一些。

晏雉壓下心底的無奈,坐在燕小娘子身旁,聽她說話。

人小娘子是徹頭徹尾的九歲,說話的時候糯糯的,睜着一雙好奇的眼睛,對着晏雉連連追問。她素來好問,燕府上下見了她,個個頭疼地轉身就跑,好不容易來了位據說問什麽就能答出身來的小姐姐,她自然牢牢将人抓着,生怕跑了。

好在燕小娘子也沒問些刁鑽古怪的問題,晏雉反倒覺得她嬌憨的可愛,愈發耐下心來陪着說話。

燕小娘子道:“阿晏去過奉元,可見過羯鼓?我聽聞羯鼓這些年已沒落,唯奉元仍有擅奏羯鼓曲者?”

晏雉稍一思量,點了點頭:“我曾有幸在奉元見過那位擅奏羯鼓曲的樂師。”

燕小娘子急忙道:“那羯鼓曲當真如書上所說,聲破長空,穿透遠方,特異于諸種樂器?”

晏雉搖頭:“我也只是偶然見過那位樂師,遺憾沒能聽他演奏一曲。而且,我聽說,老樂師年邁,最難過的是事到如今仍未調教出一位滿意的徒弟。怕是真正的羯鼓曲,即将斷絕。”

燕小娘子面露遺憾:“如若我能去奉元就好了,就算是求,也想拜師學一學羯鼓……”

她滿臉遺憾,說話的聲音也不自覺低了起來。

園中娘子們正說着話,園門外忽然喧鬧起來。

黎氏神色不豫:“怎麽回事?”

她拔高了聲音,身旁的女婢忙急匆匆奔去查看,又慌裏慌張地跑回來,附在她耳邊道:“是……是大郎喝醉了酒,吵嚷着要進園子找晏小娘子,在……在外頭被晏小娘子帶來的下人給打了。”

女婢說的大郎,正是榮安燕府的嫡長子,黎氏所出的大郎燕鹳。

黎氏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下意識地望了眼晏雉,見她正往這邊看,忙向着女婢使了個眼色。

女婢會意,匆匆又往園外跑。

“你去看看,外頭究竟發生什麽事了?”

不待晏雉出聲詢問,燕小娘子已經讓身邊的小丫鬟跟上打聽情況。

不多會兒,人跑了回來。和自家小娘子一樣,這小丫鬟也是個憨直的,眨了眨眼睛,直接道:“是大郎聽說來了個沒見過的小娘子,喝多了酒鬧着要來瞧一瞧。”

“大哥又喝多了?”燕小娘子有些不高興,“沒人攔着他?”

“被晏小娘子帶來的人打出去了。”

“咳咳……”

晏雉含了一口水,沒成想聽到這話,頓時咳了出來。慌忙間接過燕小娘子遞來的帕子,晏雉擦了擦嘴,低聲道:“人……現在怎樣了?”

自然被下人給擡回房間躺着了。

晏雉被人請到花園後,因園中多女眷,須彌一個陌生男子實不便留在其中,便一直在園外守着。

那些來來回回的丫鬟女婢瞧見他身姿挺拔,年輕俊朗,難免多看了幾眼,尤其是瞧見他一雙異于常人的瞳色,更是覺得好奇。

須彌倒是習慣了這些目光,只管注意着周邊的動靜。

忽然,只聽得不遠處傳來一聲大喊:“聽說家裏來了個好看的小表妹,讓我瞧瞧長什麽模樣!”

須彌循聲看去,一個約為二十五六、身着赭色長衫的年輕男子滿臉通紅,搖搖晃晃地朝着花園走來。

兩旁的丫鬟女婢趕緊行禮,喊了聲“大郎”,下一刻便有個小丫鬟被撩撥了一把,猝不及防地叫了一聲。

須彌眉心一皺,燕鹳已經滿身酒氣地走到了門口。他沒有說話,只微微動了動位置,将園門擋住,目不斜視。

“你誰啊?”燕鹳喝多了酒,說話有些咬着舌頭,“滾開!別擋道!”

須彌不語。

燕鹳氣竭:“哪裏來的狗奴才?快給我滾開!”

燕鹳身旁的仆從當即狗腿地跑過去想把人拉開,不成想,須彌紋絲不動。

“大郎,這人看着眼生!”

燕鹳酒氣散不去,一聽這話,當即冷笑:“不長眼的東西,讓我好好教訓教訓你!”

話罷,燕鹳揮拳沖須彌而來。旁邊的丫鬟女婢頓時大驚失色。還沒等拳頭挨到須彌的臉,丫鬟們便見自家大郎被人一腳踹在腿上,直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這一摔,把人給摔懵了。

燕鹳呆愣愣地坐在地上,看着跟前人高馬大的青年,酒氣上湧,立馬從地上爬了起來,又是狠狠一拳揮了過去。

須彌張開手臂,一把抓住他的拳頭,另一手扣住肩膀,重重向下一壓。趁着燕鹳吃痛地曲起膝蓋,他索性松開扣住肩膀的手,握拳,一下捶在燕鹳的肚子上。

燕鹳打小習武,雖然文不成武不就,但在榮安這麽個地方,也是有着小霸主之名的。可眼下,被須彌幾招制住,所有人都驚呆了。

小丫鬟們愣愣地湊上前,見燕鹳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滾,吓得發出一聲尖叫。

周圍的仆從這會兒全都吓住了,猶豫着不敢上前,反倒是須彌扭頭,對着他們冷冰冰的說了句:“郎君醉了,還不趕緊扶回房間。”

那幾個仆從恍然回過神來,趕忙上前七手八腳地把疼地快要蜷縮起來的燕鹳擡走。而此刻,黎氏的女婢也已經從旁目睹了這些事,不多會兒,便有人急匆匆過來要押走須彌。

“我帶來的人,可是做錯了什麽?”

來人是燕鹳院中的家丁,粗胳膊粗腿,長得也頗有幾分兇狠的模樣,平日裏一貫跟着大郎在榮安逞兇行惡。這會兒瞧見從園子裏走出一個嬌滴滴的小娘子,神色微動,心知這便是大郎喝多了喊着要見的小娘子了,忙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這人打了大郎……”

“難道不該打嗎?!”

黎氏眼看着晏雉往花園外走,帶着人也趕緊跟了過去,才出園門,正巧聽見這話,當即冷下臉來。

家丁吃驚道:“娘子,被打的可是大郎……”

晏雉打量着須彌,見他從頭到腳毫發無傷,便又扭頭,直直看着家丁:“明知花園中聚着各家女眷,甚至還有不曾見過的小娘子,仍舊不聽勸阻要硬闖,這便是燕府的規矩?”

晏雉的話雖不是對着黎氏說的,可這質問的口吻,猶如錐子,被狠狠捶在後腦。

黎氏臉色難堪,愈發氣惱兒子的不學無術:“成日游手好閑,跟着狐朋狗友四處喝酒,竟是連最基本的規矩都忘了不成!怎麽,還要你們過來客人帶走教訓?”她頓了頓,怒道,“打狗還的看主人,如此丢人現眼,說出去是要讓全榮安的人笑話咱們燕府沒規矩不成!”

自己的兒子被人打,黎氏盡管将錯推到了兒子身上,話裏話外卻始終藏不住一股怒意。

她興許以為打人者不過是晏雉身旁的一個下人,随随便便處理了便是,說方才的那些話,不過是為了給晏氏一個面子。怎知她話音才落,晏雉的眼神就變了。

“是啊。”晏雉笑着向黎氏曲膝行禮,一字一句道,“這打狗也得看主人,沒道理咬人的瘋狗被打慘了還不準它叫喚兩聲找主人求救的。”

黎氏噎住,身後傳來娘子們壓低的嗤笑聲。

晏雉不願再多留,抱歉地拍了拍擠過來挽留的燕小娘子的手背,向衆位娘子告辭。黎氏心知說錯了話,沒法再做挽留,只好命女兒好生将客送到門口。

衆家娘子皆離府後,黎氏這才折回內宅,皺着眉頭,疾步走在內宅的曲折回廊上。

往後有處院子,黎氏才一踏入,便張口問道:“可是喊過大夫了?”

早已迎上來的女婢忙曲膝見禮:“瞧過了,除了有些淤青,并沒別的傷處。大郎這會兒酒也醒了,心知自己方才失禮了,後悔的不行。”

黎氏疑惑地走進院中正屋,燕鹳正皺着臉在揉肚子。

“醒了?”

見黎氏進屋,燕鹳忙上前扶她到桌邊坐下,又恭敬地沏茶:“兒子酒醒了,表妹……走了?”

黎氏瞧見兒子這副模樣,心裏的那團火也消了一半:“你平素在外如何霸道,只要不惹出人命來,你阿爹阿娘便一向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你怎麽喝得醉醺醺的,還想硬闖花園!”

燕鹳趕忙低頭,懇切道:“是兒子孟浪了,害得阿娘在人前丢了臉面……”

黎氏搖頭嘆氣:“你知錯便好。”見燕鹳下意識地仍舊在揉肚子,詢問道,“當真只是淤青?”

到底是懷胎十月辛苦生下的長子,黎氏心疼的不行:“晏四娘的那個下人太粗野了一些,竟對你下次重手!你阿爹讓我多與那小娘子親近,可十餘歲的小娘子說起話來咄咄逼人,倒不是個好相與的,竟為了個下人,罵你是……”

燕鹳有些好奇。他沒能見着這位神秘的小表妹,能聽些事倒也是好的。

黎氏不好開口,燕鹳看了眼黎氏的貼身女婢。那女婢曲膝回道:“娘子氣急罵了句打狗還的看主人,不想那小娘子牙尖嘴利,竟回了娘子一句‘這打狗也得看主人,沒道理咬人的瘋狗被打慘了還不準它叫喚兩聲找主人求救的’。”

燕鹳聽得一愣,等回過神來卻像是沒瞧見黎氏滿臉氣氛,裂開嘴大笑起來,笑得太用力了,捂着肚子呼痛。

黎氏被他這反應弄得有些發懵,心裏到底還是摸不透自家這古怪的兒子,只心疼他肚子上的淤青,忙讓女婢把藥油拿過來,推着兒子躺床上,親自給她揉傷口。

躺在床上的燕鹳一邊呼痛一邊卻仍舊在笑。

他越發想認識認識這位晏表妹了,這般伶牙利嘴,委實有趣,太有趣。

作者有話要說: “聲破長空,穿透遠方,特異于諸種樂器”一句,出自《夢溪筆談》卷五樂律一。

百度出來的圖片是兩頭鼓的樣子。據說沈括在寫《夢溪筆談》的時候,羯鼓流傳下來的音曲已經斷絕了。我對樂律這塊了解不多,如果經過這些年文化的漸漸重拾,羯鼓曲也被找回來了,不知道會是怎樣的一種震撼感。

☆、憶重生

從燕府出來後的晏雉,一直冷着臉坐在馬車裏。須彌一如平時那樣,挺直身板,坐在一側。到最後,先開口說話的依舊還是晏雉。

“你不生氣嗎?”她擡起頭,咬着唇,眼眶裏浮起水汽。

須彌看着晏雉,緩緩搖了搖頭:“在他們眼中,我的确是一條狗。”

“你明明……”晏雉有些急,卻見須彌不慌不忙續道,“四娘待我不同,我心裏知道便足以。”

晏雉臉色微滞,低下頭,握緊拳頭:“若你能建功立業,是不是就再不會有人這麽看你?”

她這個決定已經猶豫了很久,一直壓在心底,舍不得,卻又明知必須放手一搏。

“須彌,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說不定就像舅舅說的那樣,以你的能耐能夠功成名就,興許再過幾年你就能像東海……”

那最後一個“王”字,突然間就哽在了晏雉的喉間。

那位在她前世記憶中,并非皇族,卻被封為王的東海王,是從一介奴隸走到了将軍之位,又從将軍得以封為異姓王的。

她望着身前的須彌,恍惚間想到了什麽,呆呆地伸出手,想去摸索他的面龐。

“我竟然找到的是你……”

如果是真的……如果須彌真的能夠建功立業,是不是就意味着,須彌就是她所知道的那位東海王?

那個差點就要脫口而出的“王”字,雖被晏雉咽了回去,須彌的神色卻微微變了。

東海王……

他有多久沒再聽到過這個稱謂。

算一算,大概也有四五年了。

五年前,須彌還是那個披盔戴甲戰場厮殺的東海王,半生戎馬在塞外,得封異姓王,封地江南。

然而,在得到這些富貴之前,他所經歷的苦難,無人能知。所有人只用了最簡單的一句話,就将那些年的血與汗一筆帶過——東海王曾經是個遭人販賣的奴隸。

從奴隸到将軍,再從将軍到異性王。須彌所付出的努力,比旁人都要多。即便這麽多年過去了,榮華富貴也已來臨,他始終忘不掉的,依然是自己最狼狽的那年。

那年須彌仍是奴隸,和其他奴隸一起被拉到集市上販賣。

因為他長得最高大,價格便提得也格外的高。那些前來挑奴隸的大戶,幾番問價,最後都打消了念頭,直說花那麽高的價錢買個奴隸實在不值。

那個販賣奴隸的人這次拉來七八個奴隸,一心想着靠須彌賺上一筆打錢,誰知道在集市上站了這麽久,也才賣出幾個女奴。還有幾個身材纖細,容貌俊美的男奴,正被幾個花樓的龜/公挑着準備買走調教。

唯獨剩下個須彌,長得人高馬大,身強體健的,卻怎麽也賣不出去。

那人心裏團着火,随手拿起鞭子,顧不上還在集市,周圍還站着許多好奇地打量奴隸的百姓,揚起鞭子就狠狠地往須彌身上抽了幾下。

沾了鹽水的皮鞭抽在身上,饒是須彌,當時也吃痛地皺了眉頭。

須彌仍記得,他那時候身上本就有傷,幾鞭子下來,原本的傷口頓時便裂開了。

如果不是那人突然出現,鞭子還會繼續拉下。

那位小娘子年紀看着不大,才及笄的模樣,卻已經梳了個婦人髻。

三月的集市,身穿桃花纏枝暗花緞襖,湖藍雲錦寬裙的小婦人,如同她身上的桃花,明豔動人。

小婦人并未多言,命女婢掏出荷包,徑直将人贖身。

須彌本是要跟着小婦人走的。誰知,那小婦人含笑看着他,緩緩開口道:“從今往後,你便是自由身。天高地闊,任君遨游。”

多年後他已經拼得一身軍功,得封東海王。在一次宮中酒宴上,他終于再度見到當年那位小婦人。直到那時,他才知,當年為自己贖身的這位婦人,夫家姓熊,閨名晏雉。

重生前的記憶,如同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中慢慢輪轉。

看着身前已經靜下心來的小娘子,須彌心底苦笑。

那年宮宴後,他命人打探晏雉的消息,方才得知,她自出嫁後便一直夫妻感情不睦,她的夫君更是花名在外,蓄養了無數美豔姬妾。

他不忍心,安排了人一直看顧着熊家。卻除了去到封地最有名的寺廟中,為晏雉點上一盞長明燈外,沒有再多的辦法。漢人看中女子的名節,無論婚否,名節沒了,女子的一生就都毀了。于是,他只能遠遠地看着,默默打聽她所有的消息。

那日,長明燈熄,消息傳回戰場。他親耳聽到心腹所言,得知晏雉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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