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幕後之人》陣容已定,林遠在一家酒店定了包廂,邀請團隊的主要成員一起吃個飯,互相熟悉一下。
傅桐予按照慣例是踩着點到的,進包廂後,發現因為人比較多,林遠要了個大包廂,一共兩桌。傅桐予一進門,兩桌人都起身問好,看起來就等他一個了。
傅導在唯一的空座坐下,依舊是上座,飾演男一男二的何谷、梁歐分別坐在他的左右手。
導演一落座,熱菜就一個個端了上來,同桌的演員們也開始依次自我介紹。
梁歐見傅桐予忙着應付人,都沒心思顧着飯桌,便在一邊默默地給他夾菜,專挑方便吃的鮮味下手。
傅桐予和人聊天之餘,偶爾從自己碗裏夾一筷子菜塞嘴裏,吃完繼續聊。
這兩個大男人一個把飯桌上的菜夾進別人碗裏,一個把自己碗裏的菜夾進嘴裏,被桌上這麽多人看着,竟然沒有一個人覺得有什麽不對的。
《幕後之人》的一衆演員年紀都比較大,幾乎沒有低于30歲的,大多集中在40左右,比較年輕的就只有何谷和梁歐。尤其是何谷,不僅年紀小長得顯嫩,在一邊沉穩的梁歐的襯托下,顯得格外的……活潑。
“傅導!初次見面!我是何谷!”他閃着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傅桐予。
傅桐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一邊夾了一筷子吃的一邊小聲提醒道:“其實我們試鏡的時候見過一面了。”
“哦哦,對不起我忘了!”何谷被指出錯誤絲毫不尴尬,依舊元氣滿滿,“傅導,我得謝謝你。聽說我的角色是你全力保下來的。本來試鏡的時候知道自己是陪跑還挺失望的,結果最後居然說角色給我!激動得我一天沒吃飯!”
這句話一出,在座的演員立刻朝上座投來敬佩的目光。
傅桐予沐浴在一衆年齡比他還大的演員的敬仰裏,自然很是受用。不過他還是做了個手勢示意何谷別再說了。畢竟這種事少提幾句是長臉,但說多了就像商業吹捧了。
然而何谷顯然沒有領會他手勢的含義,還在煞有介事地給傅桐予貼金:“傅導為了我這麽一個剛出道的小新人背負不小的壓力啊……聽說後來角色一給我,星光就撤資了,整整五千萬啊!還好後來沈氏給補上了……”
席間聞言,一片唏噓。
其他人聽了何谷的話,覺得星光意氣用事,撤資的行為太愚蠢,傅桐予不容易,頂住了這麽大壓力。
林遠聽了卻不由得多看了這個青年幾眼——沈氏的投資事他還沒有對外公開,星光撤資的具體數額他也沒有透露過,這小子哪來的消息?
傅桐予也覺得有哪兒不對勁,直接打斷何谷:“我怎麽覺得,你和試鏡那天有點不一樣?”
他記得試鏡那天何谷挺安靜的,一入戲就是那個滿腔正義的小警察,一出戲舉手投足間都透着股成熟的穩重,氣質和梁歐還有幾分相似。
不料何谷一臉無所謂地語出驚人道:“試鏡那天啊,我經紀人叫我學着歐哥一點,導演們都喜歡那樣的,我就學了。”
忽然被點名,梁歐感受到幾道掃過自己的視線,笑了笑,默默地收住筷子,把本來打算夾給傅桐予的蝦放到自己碗裏,安靜地吃了起來。
傅桐予覺得何谷的經紀人話裏有話,皮笑肉不笑地“哈哈”了幾句,也低頭吃東西。
何谷沒有察覺身邊的異樣,自顧自繼續道:“不過這樣學也學不久,以後在劇組的日子還長着呢,遲早會露餡,所以我今天也沒必要裝了吧?”
說着夾起身前螃蟹的一只大螯,琢磨片刻,毫不顧及形象地張嘴就咬。
邊上的人聽了他耿直的話之後皆是哈哈大笑,但心照不宣地沒順着梁歐和導演的話題聊下去,又就着其他話題聊開了。
身前轉盤一轉,梁歐夾起另一個大螯,抓着兩個小尖,順着已經砸裂開的紋路輕輕一掰,完整的蟹肉就露了出來。他順手把蟹螯放進傅桐予的碗裏。
傅桐予十分自然地夾起蟹肉就吃,入口的一瞬間忽然意識到自己碗裏的食物都是梁歐夾過來的,而自己卻若無其事地吃了老半天。兩人這麽一搭,跟老夫老妻似的,他不由臉上一熱,小聲對梁歐說道:“你顧着自己吃吧,我自己來。”
梁歐點頭“嗯”了一聲,再沒給傅桐予夾東西。
傅桐予紅着臉吃完碗裏的菜,一想到那一幕被整桌子的人看在眼裏,臉上就跟火燒似的發燙。
跟傳過同性緋聞的小演員這麽親密,讓他這張老臉往哪擱?
然而他不知道因為他和梁歐都表現得十分自然,甚至默契得沒有一點語言的交流,旁人根本沒有意識到有什麽不對勁的,沒有把注意力放在這邊。
梁歐吃着自己的,偶爾拿餘光掃傅桐予一眼,看到微微發紅的耳廓,會心一笑。
兩人各懷心事又吃了一會兒,慢慢的也融入了桌上的話題。兩桌人聊天聊得正熱火,理所當然的就開始互相敬酒了。
然而一共兩張桌,坐着敬酒有些不方便,有些人幹脆站起來離開自己的位置去敬酒,一場飯局看上去倒有幾分像酒會。
傅桐予身為導演,自然是首當其沖,包廂裏是個人就要來敬他一杯。
他只好一邊說着場面話,一邊在起哄聲中喝完酒杯裏的酒。
兩杯紅酒下肚,傅桐予就覺得肚子裏有一股熱氣往腦子裏竄。他酒量本來就不是很好,要是包廂裏的人各敬他一杯,那他估計馬上就要不省人事了。
但勸酒的人哪會輕易放過他?他只能一邊推說自己酒量不行,一邊又在周圍熱情的勸酒聲中無奈地喝掉了杯裏的酒。這邊酒杯還沒空,那邊立刻又被滿上,根本容不得他推辭。
梁歐見狀,先發制人,敬了幾個排着隊等着敬傅桐予的人,然後離席去拿了一個玻璃的紅酒壺,預先在裏面倒上一半的葡萄汁,回到自己的位置,又在酒壺裏倒進小半瓶紅酒,借地理優勢,擔起了給傅導滿酒的角色。
旁人見這個話不多的青年很有眼色地時時保證着傅桐予的酒杯滿滿的,也就不跟他争着倒酒了。
傅桐予這邊剛喝了半杯酒,梁歐就又盡職盡責地給他滿上了。他小聲嘆了一口氣,又堆起笑去應付下一個敬酒的人。
兩人碰了碰杯,他有些為難地把酒杯抵在嘴邊,下定決心一口氣喝完,卻在剛一入口時發現這酒不對勁。
味道甜甜的,明顯兌了不少果汁。
他不動聲色地看了梁歐一眼,很是欣慰。
果然沒白疼他!
有葡萄汁襯着,傅桐予應付起來敬酒的人就游刃有餘了,一杯接着一杯,面不改色。但該停下時還是堅決停下了,不然他傅桐予酒量極好的名頭一旦打響了,以後有的是苦頭吃。
見傅桐予喝下最後一杯酒就堅決不再喝了,衆人想着傅桐予确實已經喝了不少,再喝容易出事,便轉移了目标,一起朝着男一號舉起酒杯。
傅桐予松了口氣,放下酒杯。
何谷自知不會喝酒,在包廂裏的酒氣漸濃之前就乖乖閉口不再出聲,老老實實地窩在自己的位置上,遠離了戰場。這會兒他正在獨自和一只大閘蟹酣戰呢。
然而蟹黃還沒來得及吃幹淨,一杯倒滿了紅酒的酒杯就遞到了他眼前。
他一擡頭,發現原本圍着傅桐予的人這會兒都在盯着自己……
他看了看那杯暗紅色的酒,喉結動了動。
“那個……”沒想到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還是逃不過這一劫,何谷面露難色,“我不會喝酒,這輩子都是乖學生,就高中畢業酒會的時候喝了一杯,當場就不省人事了……”
“那不行!”果然立刻有人起哄,“你給高中同學面子,不給我們面子,哪行啊?”
起哄這事只要一個人帶頭,其他人必然就會跟上,衆人紛紛開玩笑指責何谷不給面子。何谷有些為難,他這時候要是還拒不喝酒,那可真的壞了氣氛了。
他說以前幾乎沒喝過酒不是騙人的,今天是他第一次參與圈子裏人的聚餐。幾天前經紀人說要給他測試一下酒量,以免他喝多了在飯桌上出醜。不料他一杯醉,兩杯倒,只好臨時改變策略,叫他能不喝酒就不喝,實在不行就敬大家一杯,喝完就趴下裝睡。
然而目前看來不喝酒是行不通了,只能采取方案B。
他也不是不會看眼色的人,在一片讨伐聲之下果斷地起身舉起酒杯:“我這輩子還沒喝過紅酒,人生第一次就在這裏交代給大家了,要是等下醉倒了還要麻煩大家幫我聯系經紀人。”他輕輕嘆了口氣,接着就像是壯士赴死般,眼神悲壯,“我敬大家一杯!”
敬酒的人紛紛叫好。
何谷一說完敬酒詞,眼睛緊閉,一仰頭就把杯裏的酒喝完了。
誰知這酒沒有預料中刺喉的辛辣,酒味很淡,主要是一股和着香精味的甜。
這哪是紅酒?分明是被兌了不知道什麽玩意的假酒,甜的喉嚨發粘。
不過演戲要演足套了。何谷喝完,誇張地伸了伸舌頭,然後紅着臉坐下,一副不勝酒力的樣子。
何谷在一群大齡演員的眼中就一小孩,他們也沒想為難他,見他喝了整整一杯就放過他,四散開來另尋目标了。
何谷一邊扶着額頭裝出一副不太舒服的樣子,一邊悄悄給傅桐予豎了個拇指。
傅桐予輕笑,看了眼梁歐。
梁歐和他對視片刻,眨了眨眼睛,傾身去拿兌了葡萄汁的酒壺。
酒壺放在傅桐予和何谷之間,梁歐要拿得越過傅桐予。
青年伸長了手,身子小心地從傅桐予面前晃過,整潔的白色襯衫在他鼻息間留下一股清新的香味。
他不由地多聞了幾下。
但遮住視線的寬闊胸膛很快就閃開了。
梁歐拿着酒壺似乎是還要去敬酒。
“你還喝啊?”傅桐予忍不住問道。梁歐之前就喝了不少,喝的還不是兌了葡萄汁的。
梁歐搖了搖酒壺裏所剩不多的假酒,笑道:“毀屍滅跡,不然等下他們要喝就露餡了。”
說完笑着起身,一手拿着酒壺,一手拿着酒杯,朝被圍在一群人中間的林遠走去。
傅桐予酒喝的不多,但這會兒也有點暈乎乎的了。看見梁歐穿着襯衫西褲朝人群走去,莫名覺得他的背影很性感。
明明又高又瘦,肩膀卻很寬厚,讓人生出一種這個肩膀可以依靠的感覺。
也是,分明比自己還小幾歲,不過是個初入社會的大學畢業生,卻想的比自己還多,在一群老江湖面前得心應手。
傅桐予一直很怕和一群演藝圈的老油條們一起吃飯,因為他們常常不把傅桐予當做小輩,拼起酒來有一種不醉不歸的氣勢。今天如果不是梁歐拿來這麽一壺兌了葡萄汁的紅酒,他可能真的要趴在飯桌上了。
梁歐卻似乎總是這麽從容不迫。
傅桐予又想起在《獨路》片場發生的那起意外,葉優然的墜樓讓當時在場許多久經社會的人都驚慌失措,唯獨梁歐還能保持冷靜,不僅救了人,還臨時指揮了現場。
他擡頭,看見梁歐和一群比他大了十多歲的演員們站在一起,笑成一片,絲毫不顯得突兀。
敬酒時,他把酒壺裏的酒倒完,杯子卻沒滿,又有人拿紅酒給他滿上。他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卻沒有推拒。
游刃有餘,又不顯得世故。
傅桐予盯着他看了許久,看得出神,看到他身邊的人仿佛都被虛化了,唯獨留下他自己高大挺拔的身影,特別特別……
可靠。
明明一個人站着的時候,自內而外都散發着一股孤寂無助的氣場。
傅桐予不由地笑了。
梁歐像是感受到了傅桐予視線的熱度,與人談笑之時回過神,轉頭一看,四目相對,繼而莞爾。
但不管什麽時候,都很帥就是了。
……
傅桐予猛地收住思緒,捏了捏額頭,感覺自己可能還是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