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還有很多人愛你
喬韞琛在《極夜》裏飾演的角色叫岳松。在角色适應期間, 他頂着岳松這個名字,去了導演事先找好的一家生産電子元件的工廠上班。
喬韞琛的知名度不算小,知道他的也有,只是沒人會想到一個明星還真會去廠裏面工作,所以也沒人覺得這個新來的岳松是喬韞琛。他來時有人調侃他說“長得像喬韞琛”,他就笑笑:“很多人都這麽講。”
反正換了個發型還戴了比較呆板的黑框眼鏡,他和熒幕上的形象還是有些出入的。
再有人問他什麽,他就照劇本裏岳松的身世去回答, 說自己是從外地來的,上完了中專,想來這裏賺點錢。
流水線上的工作很機械很枯燥,喬韞琛的工作是貼标簽。因為是計件的, 動作慢的話工資就會比別人少, 上手之後喬韞琛在工作時除了有時停下來喝口水,其餘時間幾乎沒有休息過。等到了中午飯點,他整個手都是麻的。
工廠裏有食堂。有些工友是會到外面的小飯館去的,但如果是岳松的話,為了多省些錢只會在食堂打飯。喬韞琛第一天吃的時候花了半個小時才勉強吃了一點, 大鍋飯,用的是很便宜的米,菜裏全是油。
不過他得習慣。
喬韞琛本人平時自然是不可能過這樣的生活,吃這樣的飯, 但他現在不算是喬韞琛了。
晚上他從工廠回去劇組臨時搭的孤兒院。共演的小朋友叫他岳松哥哥, 一開始大家還有些生疏, 不過因為睡在同一間房裏,幾天之後就有小孩開始給他講白天發生的事。
人的适應能力其實很強,再加上有意識地自我代入,喬韞琛慢慢就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第九天晚上喬韞琛回到孤兒院的時候,有個在戲裏叫小春的孩子重感冒有些難受。其他孩子在備用的藥箱裏翻出了藥喂給小春,但小春的狀況一直不太好,喬韞琛抱他在懷裏,哄了他許久,在他耳邊說“哥哥在”,最後小春是抱着他的手睡着的。
本來喬韞琛想着要是第二天起來小孩狀況還是不好的話,得聯系劇組的人帶小孩去看醫生。所幸第二天一早小春就又精神奕奕了。
喬韞琛和之前幾日一樣準備出門搬磚,但在看見小春依依不舍地站在門後看他時,他覺得好像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幾天後連俊楠導演覺得他們适應角色适應得差不多了,終于宣布這部分演員的戲份可以開始拍攝。
最開始拍的是些日常相處的片段,經過這段時間之後,按岳松這個人物的行為模式來行事對于喬韞琛來說已經不是什麽難事。拍起這樣的日常戲自然也沒什麽壓力。
拍攝很順利,基本上都是一兩條就過了。
直到開始拍岳松無意間發現小春在景區裏乞讨的戲份。
原本岳松是以為小春被外地的一對夫婦領養了。小春走後岳松沒收到過小春答應要給他寫的信,他還調侃說小春是有了新的爸媽就忘了以前的哥哥了。
在景區門口看到小春時,岳松起初還不敢相信。
原先活蹦亂跳的小春手腳都被人為弄成殘疾,趴在地上用下巴推着面前髒兮兮的碗,嘴裏念念有詞,乞求路過的人給些零錢。
岳松走過去時,小春卻慌忙挪着殘破的身子躲開,眼神閃爍且驚慌。小春說不認識他,讓他趕緊走。
岳松沒聽,伸手去拉小春,但他剛動作,旁邊一輛沒有牌照的面包車上忽然下來兩個人把他拖開。人很多,拖開岳松的人不敢做其他的動作,只是按着他。岳松的力氣沒人家大,費了很大勁也沒有掙開,他對着周圍的路人嘶吼求救,但是沒有人敢上前。
有人摸出手機想報警,被兩個彪形大漢一瞪視又收了回去。
等小春被帶到了車上,那兩個按着岳松的人才松開手,把岳松甩到地上,他們則自己回了車裏,揚長而去。
岳松摸起被摔到一旁的眼鏡,扶着搖搖欲墜的鏡架戴好,爬起來追車,但人怎麽可能追得上車?他跑了一段路就追不上了。
他站在路邊大口大口地喘氣。喉間湧起了腥甜的氣息,眼淚糊了他滿臉。
導演喊了“卡”,喬韞琛蹲下來,他捂着臉,眼淚沒能停下。剛跟着他一起工作沒多久的助理小張給他遞了紙巾,他默默接過,把眼淚擦了擦,好一會兒才帶着濃濃的鼻音問:“導演說過了嗎?”
小張點點頭:“過了。”
連俊楠導演要求一向嚴格,也吝于給什麽誇獎,不過這次他還是說了一句:“情緒很飽滿,好好保持。接下來A組演員就位,你們先去休息,下午再拍棚內的戲。”
喬韞琛起來,跟着助理坐到一旁休息。
接下來是主角的戲份,飾演主角的也是拿過視帝剛轉型大熒幕的一位演員,進組前喬韞琛還想着機會大好,他要好好觀摩別的演員是怎麽演的,但現在這機會真來了,他卻沒什麽心情。
和在場的工作人員說了一聲後,喬韞琛幹脆回了離片場不遠的酒店。
他一個人坐在酒店的床上發了很久呆,中午助理小張聯系他叫他吃飯的時候他也說不吃了。
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籠統說來就是難受。看見曾經相依為命的弟弟變成那副樣子,失去了健全的身體,失去了笑容,也失去了尊嚴,最後他還要眼睜睜看着弟弟被帶走。
他知道這是假的,是他演的戲而已,都是按着劇本來的。導演喊完卡後,小春就從車上跳下來了,還好好的,還會叫他哥哥。
可他感受到的那種鑽心疼痛卻不是假的。
這種狀态一直持續了下去。
拍戲的過程都很順利,接下來喬韞琛還拍了幾場比較重要的戲,比如他去質問院長,再比如他摸到了那些人販子的地盤,發現了其他幾個熟悉的臉孔等等。
每一場戲都沒有太大的問題,他的情緒表現得很好,不會用力過猛浮于表面,哪怕只是在場圍觀的工作人員也都覺得喬韞琛的戲不錯,私下裏大家都在說喬韞琛以後在這條路上可以走得更遠。
喬韞琛對這些評價卻有些麻木。
如果是平時,聽到別人這麽誇他,他一定會很得意。但現在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他沉浸在岳松這個人的情緒中,與其說他能很快入戲,不如說他已經把自己當作了這個人,于是一直出不來。
哪怕在休息時間,他也無法控制自己,他總是放空着放空着就會去想那個和人販子勾結的孤兒院長,想起那些孩子們看向他時無望的眼神。
拍攝間隙喬韞琛聽到了其他人在閑聊,閑聊的話題終于引起他的注意。
有個場記說:“陳老師說明天要過來。”
喬韞琛轉過去問:“哪個陳老師?”
那人答道:“陳敬啊。”說完之後這場記有些悻悻,因為他忽然想到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在圈子裏流傳開來的傳言,說陳敬和喬韞琛只是在鏡頭前關系好,私下完全不熟。這麽對着喬韞琛提起陳敬的名字,他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不過喬韞琛卻沒想那麽多,他只是不解:“陳老師不是客串而已麽?這麽早就過來?”
喬韞琛之前看過劇組排好的行程,陳敬就兩三場戲,本來是下個月才來的,到那個時候喬韞琛都該殺青了。
那場記搖頭:“我也不知道,可能改行程了吧。”
第二天喬韞琛果然在片場見到了陳敬。
喬韞琛剛剛拍完了一場同樣需要爆發激烈情緒的戲,是他在工廠下班回宿舍路上被人攔住警告的場景。拍完之後他周身仍然被那樣強烈的絕望籠罩住,胸口也依然發悶。他努力克制住自己,深呼吸幾口氣,随後走到監視器旁聽導演講戲。
然後他對上不遠處陳敬的視線。
陳敬似乎是一個人來的,沒有帶助理,也沒有換上他在戲中的造型。看起來完全不像改了行程提前過來拍他那些戲份的樣子。
正猶豫着要不要打個招呼,陳敬自己過來了。
陳敬先是和導演寒暄了幾句,又問:“小喬他待會還有要拍的戲嗎?”
喬韞琛回答他:“晚上還有兩場。”
陳敬看了他一眼,又跟導演說:“那連導能不能先把小喬借我一下?”
連俊楠擺了擺手,就讓陳敬把喬韞琛帶走了。
陳敬把喬韞琛帶回了酒店。
其實喬韞琛完全不知道陳敬是來幹什麽的,他問了幾次,陳敬也沒有說。他滿肚子疑惑,但在人前不好發作,回到房間以後,卻是陳敬先開了口。
喬韞琛坐在床邊,陳敬和他面對着面,半跪在他面前。
陳敬看着喬韞琛的眼睛,語氣很輕:“我是誰?”
喬韞琛對他的問題摸不着頭腦:“陳敬啊。”
陳敬又問:“那你是誰?”
這樣簡單的問題,喬韞琛卻沒能馬上答出來,他茫然道:“……喬韞琛。”
陳敬又說:“你是喬韞琛,不是岳松,他在他的故事裏怎麽樣都是他的事了,只要導演喊了卡,你就不必再延續他的喜怒哀樂。”
陳敬伸出手,手心抵着喬韞琛柔軟的發。喬韞琛下意識縮了縮脖子,但沒有躲開。
“你是喬韞琛,”陳敬又重複了一遍,“你活在陽光下,你的世界裏沒有那些可怕的東西……還有很多人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