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伍長童在訂婚宴上捅了個大簍子,又打電話問栗雨青所在。她一直忙着澄清谷陽的新作跟栗雨青沒關系,不知道怎麽就搞成了流血事件。先前伍秉國在,她以為栗雨青有所隐瞞和美化。
卻沒想到栗雨青擺了擺手,疲憊道:“錦任,你讓我一個人靜一會兒。”
她臉上的悲痛不似做僞,季錦任忍不住問:“你還好嗎?”
“她願意為我去死,錦任……你讓我一個人靜一會兒,好嗎?”栗雨青痛苦地捂住眼睛,兩行眼淚卻滑落到下巴,手掌也遮不住了。
于是季錦任靜悄悄地轉身,打算離開。
關門之前,又聽見栗雨青說:“給她上次的工資卡裏多打點錢,就當是醫藥費。”
季錦任頓了頓,說:“可她家不缺錢……”
“打。”
這錢伍長童不缺,她卻不能不給。
季錦任輕手腳離開了,栗雨青卻回想起了很多事情。
如果忽略過界的行為,伍長童算得上是一個很好很好的粉絲。她記得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存在于自己所在的每一個活動現場。
說不感動是假的,說因為伍秉國才記得伍長童的名字長相,也是假的。她那時候甚至不知道永幼集團的董事長姓伍。
栗雨青剛出道時缺乏支持,一個粉絲的一句鼓勵就夠她欣喜很久,何況是這樣鐵杆的粉絲?哪怕後來人紅了粉絲多了,這份感動也依然存在——看多了人來人往,這樣的堅定不移就更加難得。
偏偏伍長童的愛不知節制,沒有方向。竊聽和跟蹤……要不是因為她知道這都是出于愛,她也不會容忍到現在。
栗雨青缺愛,所以什麽粗制濫造的愛都能接受。
如果伍長童不是這麽癡狂……那該有多好?也許她們就不會變成如今這樣。
栗雨青想着想着,竟然睡着了,然後做了一個夢。
她滿腦子都是伍長童,自然也夢到了伍長童。伍長童一條白布蒙着眼睛,看不出神情,問她:“青青,你願意讓我活過來嗎?”
語氣怯懦又試探,大氣也不敢喘。
栗雨青沒察覺出是夢,又忘了伍長童躺在醫院裏。她生怕伍長童給“怕”死了,連忙說:“別死!”
伍長童松了一口氣,肩膀猛地松弛下來又問她:“我不懂如何愛人嗎?”
這是栗雨青親口對伍長童說過的話,栗雨青仍是沒想起來伍長童的現狀,稍作遲疑,最終還是點了頭。
伍長童帶着哭腔說:“那你教我啊,我又不是不學。你教我,好不好?”
栗雨青以前不願意教,改造一個人的性格多艱難啊,簡直吃力不讨好。想起來了回個消息,讨嫌了罵幾句,伍長童就主動地迎迎躲躲,多省力。
現在想教了,潛意識裏卻覺得自己沒有資格。
伍長童便止住哭泣,用一種哀而不傷的語氣道:“那我走了。”
她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像是沒有任何留戀。栗雨青心裏一慌,伸手去抓對方衣帶,喊道:“你眼睛怎麽了?!”
伍長童停住步伐,回頭望向她,說:“我眼睛瞎了,以前裝作不知道,現在終于确診,該去治了。”
只有瞎了眼,才會那麽喜歡栗雨青。
伍長童将衣帶從栗雨青手裏抽出去,又揚長而去。栗雨青追不上她,眼見着她消失在視線中,只好竭盡全力喊:“你叫什麽——?”
伍長童人消失了,聲音卻響徹整個夢境:“素素。”
栗雨青這才驚醒,随即意識到,那是一個夢。
夢沒實際用途,只是人的內心投射。她不記得伍長童的名字,所以只能問出個“素素”。
自己竟然還知道自己是怎麽對素……伍童童的嗎?莫非自己潛意識裏也認為,該放她自由了?
栗雨青清醒過來,抹去了眼角淚花。自己性格這麽惡劣,不值得童童繼續糾纏下去。
但一想到夢裏伍長童抽身離去的背影,她又覺得揪心得很。
是自己親手将她推遠的……自己怎麽就看不穿誰才是真正愛自己的人、怎麽就不肯耐心一點兒呢?!
栗雨青打了好幾筆錢,最後卻被伍秉國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伍秉國還用伍長童的賬號給她發了個微信。
【栗小姐的心意,我收到了。只是小女不需要。往後當童童不存在就好,無需客套。】
收到消息的那一刻,栗雨青還以為伍長童醒了,驚喜得不得了。看清楚內容之後,心髒卻抽得疼。
不需要……童童給了那麽多愛,自己都嫌棄給錯了,“不需要”。輪到自己時卻忘了,錢是伍家最不缺的東西。
栗雨青連忙回:【童童醒了嗎?我可以去看她嗎?】
伍秉國沒有回複,栗雨青一顆心便高高地懸了起來。根據季錦任打聽來的消息,伍長童早已做完手術,現在正在重症監護室裏安養。醒了沒不清楚,但暫時應該沒有生命危險了。
童童醒了嗎?是伍秉國不願意理會自己?還是童童不願意理會自己?
易地而處,她終于體會到了等消息時的忐忑與期盼。可她沒受過冷暴力,耐受能力差得不行,幾乎每個晚上都要醒個三四次查看信息。
過了兩日伍秉國才冷淡地回複:【小女不需要。】
不需要……又是這句不需要……
栗雨青滿心疲憊,卻不敢再多說什麽,只能叫季錦任多打聽消息,同時各種補品往醫院裏送。這回倒是沒退回來,只是聽說伍長童又進了幾次手術室。
栗雨青一顆心提了又放,放了又提,都快忘記杜茉莉了。還是季錦任提醒她:杜茉莉帶着谷陽回了谷陽祖籍,一句話沒留。
栗雨青點了點頭,說知道了。
季錦任旁敲側擊:“伍長童還沒死,你別這樣……外面都開始傳謠言,說你逼死了自己粉絲,粉絲找你索命來了。”
——她們終于找小張老師問清楚了伍長童的真名。這事兒不難,但以前沒這個心。
栗雨青聽到“死”這個字,呼吸驟地一停,随後才疲憊道:“別說這種話了。”
又過了幾天,栗雨青突然接到伍秉國電話:“栗小姐,童童情況有些複雜,可能需要您出面。”
既然伍長童終于“需要”栗雨青了,她當然義不容辭。
栗雨青用最快的速度趕到醫院,伍秉國解釋:“那一砸本來兇多吉少,但童童福大命大,還是活下來了,也許有神靈保佑。但她腦袋出了點問題,所以認知會有偏差。栗小姐進去試一試吧……唉。”
伍秉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若不是實在沒有辦法了,他才不想叫栗雨青過來。
栗雨青的腦海瞬間閃過一個念頭:失憶?
推開門,看見伍長童正百無聊賴地換臺玩,頭上包着紗布,表情卻很放松。
聽見了腳步聲,伍長童轉頭看過來,說:“媽媽?”
……這是回到了幾歲心智?
栗雨青不回答,伍長童又歪着腦袋問:“表姐?班長?小張老師?”
她一連報了好幾個稱呼,大部分栗雨青都不認識,但聽上去并不像是失憶。
栗雨青張口,聲音很幹澀:“我是栗雨青……你還記得我嗎?”
伍長童眯着眼睛看了好久,才表情詭異道:“爸,你別随便找個人糊弄我。我是認不清人,又不是傻了。她臉上還有痘呢,再說青青怎麽會來看我……”
栗雨青一窒。
伍秉國走進來,對栗雨青說:“童童得了臉盲症……本以為她能認出你,沒想到還是不行。”又對着伍長童說:“她真的是栗雨青。”
栗雨青叫她:“童童,真的是我。”
這次聲音恢複了正常,伍長童才認了出來。她想擺出欣喜慶幸的表情,但對着這張陌生的臉,搜腸刮肚也擠不出多少,只能尴尬無措地說:“我……我沒想到你會長痘……沒認出來對不起啊,青青……”
栗雨青盯着伍長童,想從對方臉上找到熟悉的癡狂與迷戀,卻發現除了尴尬一無所得。
認不出臉,童童就不喜歡自己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有朋友猜失憶,這麽好的狗血梗,當然要省着點用!
(PS:發現你們都很想555去死啊,我有點憂傷……)
☆、認錯人
臉盲症。
聽上去玄幻,卻是真實存在的病症。致病因不明。
人的大腦精致又嬌貴,任何一塊出了問題,都可能帶來奇奇怪怪的後遺症。栗雨青查了一些資料,發現臉盲症的發病原因和表現症狀各種各樣,伍長童的這種還算常見。
“就像是看不認識的英文單詞一樣,每個字母都認識,組合到一起就不知道什麽意思。”伍長童解釋自己的病情:“我能分出眼睛鼻子,能看到高矮胖瘦,但這人長什麽樣,是美是醜,我就分不清了。”
“就像stigma和enigma?”醫生問。
伍長童一臉苦瓜相,哀嚎:“醫生,我勉強過了四級,這麽難的單詞真不會……放在一起還曉得不是一個詞,分開再認,根本不确定有沒有打過照面。”
伍秉國沉默了一會兒,沉聲問道:“你六級都沒過?怪不得沒畢業。”
伍長童起初有些怕,後來看伍秉國并沒有生氣,才撒嬌道:“爸,開學之後我一定好好讀書!”
伍秉國這才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問醫生道:“這病有法子治嗎?英文字典都能死記硬背,人臉差別這麽大,總不能盲一輩子吧……”
醫生看了伍秉國一眼,說:“英文只是一個比方,換成阿拉伯文也一樣。意思就是,負責辨識的那部分出問題了,看不懂人臉了。當然,相處久了,靠着’死記硬背’也能記下幾張臉,但除了親人以外,就很難了。”
醫生目光很遺憾,栗雨青則更遺憾。她偷溜進來的時候,伍家父女背對着她,醫生正說到“死記硬背”那兒,她就懂了伍秉國為什麽要通知自己。
伍秉國認為,伍長童追星追了九年,總該把自己的臉刻在骨子裏,一瞥就能認出來。聽醫生說病情時,就連她自己都是這麽想的。
可,為什麽童童沒認出自己呢?
伍長童摸了摸腦袋,說:“爸,你去買一打兔八哥領帶,這樣我就不會把你認錯了。”
伍秉國訓斥道:“成何體統!”
站在一旁的秘書非常上道,已經在心裏琢磨哪裏能定制動畫風格的領帶了。
栗雨青站在牆角聽治療方法,“由于病因不明,治療方法也不甚明朗。萬一弄巧成拙,可能危及生命,所以我的建議是,順其自然。”
伍秉國經歷了女兒在手術室裏生死未蔔的一夜,覺得這也算老天保佑,只好默默地嘆了口氣。
伍長童急不可耐地轉身欲逃,伍秉國喊她:“別跑,聽醫生多說兩句!”順勢看到了栗雨青,神色稍有遲疑,頗為不快。
伍長童回頭丢下一句:“土豆臺在播青青的電視劇,我得給她刷收視率!”她跑出辦公室的動作太急,還撞了栗雨青一下,連連道歉:“抱歉抱歉,我有點兒急事。”
她以為栗雨青是來看病的病人。
栗雨青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伍長童與栗雨青擦肩而過,栗雨青心裏有點兒憋悶。比起刷收視,難道不是本人更重要嗎?想起伍長童生病了,又一陣無力。
從前,伍長童滿心滿眼都是自己,哪怕自己從頭僞裝到腳,都能一眼認出來。現在幹幹淨淨地站在這兒,怎麽反而視而不見?
伍長童一視同仁地認不出所有人、栗雨青沒有死纏爛打地攔住伍長童,這兩件事都叫伍秉國內心舒坦。他緩緩走到栗雨青面前,說:“栗小姐找我有事?”
沒等栗雨青回答,他又說:“我答應了會給栗小姐投一部電影,就絕不會食言。只是統籌調度需要時間,栗小姐想詢問進度的話,打個電話就成,不用親自過來。”
栗雨青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是來看童童的,那部電影……不用了。”她從最開始,就不是因為資源才讨厭……或者喜歡伍長童的。
可童童不需要她看望,伍秉國也不歡迎。
伍秉國說:“那是童童想送給你的最後一份禮物,勸你還是收了吧。”
栗雨青忍不住想:最後一份禮物?伍長童原本打算送完這份禮物之後幹嘛去?
伍秉國說:童童要回去好好讀書;伍長童說:祝你幸福……栗雨青聽過了太多類似的句子,明白這就是一場告別儀式,以及一句再見。她見過太多人來來去去,粉絲們就算不愛了,念在曾經的快樂,很少脫粉回踩,大多一別兩寬,“祝你幸福”。
童童原本就打算跟自己說再見嗎?她已經不喜歡自己了嗎?
栗雨青慌亂起來,她曾以為伍長童會永遠追尋她,還曾為了無休止的窺探而感到無奈,沒想到現在看來,皆是庸人自擾。
栗雨青問:“那份禮物是什麽?”
投資電影是伍秉國早就說好的,伍長童絕不可能再送一遍。那麽伍長童最後的心意是什麽?
伍秉國說:“讓谷陽當導演——谷陽是業內有名的大導演麽?我都沒聽過。”
伍秉國不清楚其中彎彎繞繞,栗雨青卻一瞬間就想明白了。童童是用這個跟谷陽交換,還杜茉莉自由的麽?
她就這麽想讓自己跟杜茉莉在一起?!
這不行,我們還沒說分手,我們還在談戀愛!
栗雨青思考了一下,說:“不行。”
谷陽非要找她拍電影也不是不行,但不能是這個條件。
伍秉國挑了挑眉,一副“你不識好歹”的樣子。但他頓了一下,沒說出口,只是說:“我無所謂,這是童童的心願,我一定要幫着實現。”
哪怕認不清人,但伍長童對栗雨青視而不見的狀态,伍秉國非常滿意。也不知以前是中了什麽蠱,才會那樣奮不顧身。
栗雨青沉默了一兩秒,道:“告辭。”
她不想再跟伍秉國拉來扯去,既然伍秉國聽伍長童的,那麽她就要讓伍長童改變主意。
可,要讓伍長童改變什麽主意?為什麽要讓伍長童改變主意?這兩個問題還沒思考出結果來,栗雨青就已經追上了伍長童。
剛想出聲叫住她,卻見她驚喜地迎着一個人走去,興奮道:“青青!”
青青在你身後啊……栗雨青不太愉快地想着,同樣将目光放到了那人身上。
那人戴着墨鏡,很有一股藝人的氣質。聽到伍長童這麽叫的時候,下意識捂住了臉上的痘……以這種反應來看,估計真是個藝人。只有藝人才這麽在乎被認出來時形象不好。
伍長童撲上去,興高采烈道:“青青,你來看我啦?”
那人摘下墨鏡,謹慎地打量她,并不說話。栗雨青這才認發現,這人她還認識。關君。
伍長童變得唯唯諾諾,道:“你是來看痘痘嗎?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我會馬上消失的……”
自己做了那樣的事情,青青知道的話,一定不會原諒自己吧……
關君越過伍長童,看到未做任何僞裝的栗雨青,再想到那句“青青”,突然頓悟了什麽似的,問伍長童:“你以為我是栗雨青?”
栗雨青有個地下戀人?還是個女的?她們倆玩什麽情趣?
伍長童意識到聲音不對,眨了眨眼,尴尬又茫然道:“你不是青青?”
她将關君上下打量一番,發現穿着風格雖然相似,但到底還差了些火候,便明白自己陰差陽錯認錯了人。她臉色瞬間冷了下來,說:“跟風!沒青青好看!”
栗雨青很少看到伍長童跟別人相處,習慣了謹小慎微的讨好,再看到伍長童對別人這樣強勢,應該沒吃過虧。她表情舒緩了些。
伍長童窘得不行,想繞開關君繼續往外面走。剛走出了兩步,就聽見關君道:“可你還是把我認錯了,我覺得我跟她不像啊。”
伍長童忙着回家刷收視率,簡明扼要解釋:“我臉盲。”
關君噗嗤一聲笑出了聲,說:“對歐洲人臉盲我倒可以理解,但栗前輩國色天香,我怎麽比得上。”
伍長童只是摔臉盲了,而不是失憶或者忘情了。她最喜歡聽人誇栗雨青的習慣還在,又認不出關君,便以為關君是跟她一樣追求同款的同好,立即回頭,開開心心道:“對吧對吧,青青超好看的!”
栗雨青聽這誇贊,心裏很不是滋味。你說我好看,我人就在這裏,你怎麽不來看?
何況,伍長童現在根本就分不出美醜,那句話大概是慣性作祟,當不得真。伍長童的喜歡——如果還喜歡的話——也只是慣性作祟,當不得真。
關君狡黠地笑了笑,說:“當然!而且栗雨青真人比屏幕上好看太多了!”
伍長童驚喜道:“是吧!我也這麽覺得!你見過真人嗎?在哪裏?”
“就在這裏,”關君轉頭看向栗雨青,說:“栗前輩,給我簽個名吧。”
伍長童錯愕地看向栗雨青,表情從欣喜變得尴尬,又慢慢扯出一個巨大的微笑,道:“我……我錯了,青青。”
伍長童看到栗雨青的一瞬間,還以為關君在騙她。但後來一想,關君不知道自己真的臉盲,沒理由騙自己。再加上栗雨青臉上愠怒的神情她太熟悉了——認不出英文單詞的意思,總認得出字體——她便知道自己當着正主的面認錯了人。
尴尬又害怕……青青本來就那麽讨厭自己……
她盯着栗雨青的臉,想努力找出熟悉感來。奈何腦子說壞就壞,壞得徹底,沒能如願以償。她連美醜都看不出了,只覺得那張臉上的表情太吓人,不由自主畏懼,難以自制地向後退了一小步。
她不想接近她。
這一小步她自己沒有察覺,栗雨青卻看在了眼裏。做演員這一行,第一課便是要分清表情的真假,觀察生活,找到模板。伍長童的“驚喜”和“驚豔”過于蹩腳,還不如畏懼來得深刻。
童童害怕自己?
第二個反應便是:童童不喜歡自己了。
直到此時,栗雨青才察覺出來這病的害人之處。她性格不讨喜,平時又對伍長童十分刻薄,而伍長童看不出演技,業務能力也加不了分。
仔細想來,她對伍長童的吸引力,竟什麽都不剩了。
☆、請拍照
栗雨青神色緊繃地看着伍長童,伍長童汲汲無措,四肢都呈現出一種往後回縮的狀态,大概給個龜殼就能占殼為王。
這幅樣子卻更印證了栗雨青先前的猜測:伍長童怕她。
粉絲濾鏡是很神奇的東西,再醜惡的東西也能美化成所謂的“特質”。在演技獲得業內認可之前,她一直想不通粉絲們喜歡她什麽。一邊仰仗着,一邊迷茫着,那時候她找到的答案是“粉絲濾鏡”,但也想不出原理。
現在她過了誠惶誠恐的積累期,卻突然懂了到底怎麽回事兒。
大腦裏管濾鏡的區域,跟管人臉識別的區域,大概是重合的吧。所以伍長童得了臉盲症之後,粉碎了濾鏡,便看得到自己的壞了。
而自己從頭壞到骨子裏,沒一點兒可取之處。童童會離開自己嗎?
她心裏有點兒慌,面上卻不怒自威。她掃了關君一眼,關君便自覺地指了指臉上的痘痘,說:“我去看醫生,你們慢慢聊。”
栗雨青不會慢慢聊,只好沉默。伍長童看了她很久,說:“青青,你也是來治痘痘的吧!”沒幾天就消了,看來技術不錯,伍長童扭頭看了看關君的背影,說:“那人肯定是你的粉絲,才跟你穿這麽像!哎對了,你是不是忘了給她簽名?”
栗雨青氣壓太低了,伍長童裝作要去叫那人回來的樣子,半側着身子,拔腿欲跑。
栗雨青沉聲道:“你就是靠痘痘記住我的嗎?”
多可笑,沒了痘痘,她就不是伍長童眼裏的栗雨青了。
伍長童低着頭不說話,栗雨青察覺出語氣不對,連忙放軟了聲音,說:“我不是來看痘痘的,我是來看女朋友的。”
伍長童詫異擡頭,問:“杜茉莉也得了臉……”眼看着栗雨青臉色又黑下來了,連忙改口,說:“生病了嗎?”
栗雨青心想:我還沒說分手呢,你退什麽位,讓什麽賢!難道你就這麽想把我推給別人?!
她心裏生氣,臉上卻克制住了。她向前邁了一小步,低下頭,極盡溫柔地在伍長童臉上印下一吻,說:“我來看你。”
可惜伍長童跟她心沒靈犀,見她轉性吓了一跳,閉着眼歪着頭躲避,這一吻便印在了臉頰。
伍長童表情錯愕,眼神慌得不像被吻,倒像被打。
被喜歡的人吻了,不應該很高興嗎?這種反應只能說明……
栗雨青怕得出那個結論,只能扔下一句:“人已經看到了,我要回去趕通告了。”便倉皇而逃。
伍秉國跟醫生多聊了一會兒,一走出來就看見栗雨青跟伍長童似有交流,連忙走上前詢問道:“栗雨青找你幹什麽?以後不要跟她接觸!”
伍長童摸了摸自己臉頰,問伍秉國:“爸,栗雨青也被花盆砸了頭嗎?”
要不就是被鬼附身了。
伍秉國哼了一聲,說:“我不曉得!”
對話飄進栗雨青的耳朵,栗雨青神情恍惚,差點兒崴了腳。
栗雨青再也沒有在線下活動見過伍長童,伍長童的微博毫無動靜,她偷偷看過幾次,發現有粉絲關心:素素你怎麽了?不會是出事兒了吧?好歹回個話啊!
是出事了,還是因為自己出的事。
栗雨青正自責,又刷到更下面的一條評論:該不是脫粉了吧……
栗雨青差點兒把手機捏碎。
季錦任的推測就合理多了:“伍先生應該會強制她住院,畢竟是獨女,又傷了腦袋這麽嬌貴的地方,大概電腦手機都不讓看了,更別說出門。”
栗雨青點頭,覺得有理。
拐過一個拐角,卻看見了伍長童的背影。
伍長童跟一個矮胖的女人一塊兒,正走向休閑區域。栗雨青不認識,季錦任解釋道:“是剪輯部的小張老師,先前實習的時候帶過素素,沒想到還有聯系。”
栗雨青糾正:“是童童。”
伍長童高興得蹦了起來,栗雨青正擔心她會不會摔了,轉頭就看見伍長童抱着小張老師親了一下。
栗雨青:……
還不如摔了呢!
季錦任看了看伍長童,又看了看栗雨青發黑的臉色,說:“要追上去嗎?”
栗雨青咬牙切齒地搖頭。
伍長童和小張老師在休閑區找了張小桌子坐下,栗雨青頓了頓,對季錦任說:“你上次給了我三個劇本挑,都是什麽情況?我忘了。”
季錦任遲疑道:“那……我們去那邊聊聊?”
栗雨青率先邁開大長腿,跟季錦任尋了個不遠不近的位置,背對着那邊坐下了。
她聽見伍長童嘆了口氣,對小張老師說:“我總算知道你為什麽嫌棄我的P圖技術了。”
小張老師說:“我不是嫌棄你,所以,你覺得是為什麽?我們對對答案。”
伍長童說:“我看了看以前的作品,太奇怪了。我把毛孔全給P沒了,有些角度不太好看,我還手動削骨……以前還挺洋洋自得,現在卻覺得太白了,眼睛太大了,腿太長了,腰太細了……那哪是個人啊,怎麽看怎麽怪異。”
小張老師說:“得了臉盲症,你變正常了……是,你以前那P法,突出好的,隐藏壞的,局部都挺好,湊到一起就不是人了。”
“不是人”的栗雨青差點兒七竅生煙。
小張老師感慨了一下,說:“追星切忌将愛豆擺得太高,否則很容易反噬,她們也只是普通人。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吧,我P前愛豆的皺紋,一個月就脫粉了。”
栗雨青想起伍長童臉盲後用痘痘記人,心裏一頓:是因為自己長痘痘了嗎?
伍長童卻搖了搖頭,說:“我沒把栗雨青擺得太高,我一路粉下來,什麽黑歷史都知道……不過上次在醫院裏,我認錯人了。”伍長童吐了吐舌頭,繼續說:“得病之後第一次見她,她長了痘。後來我就把一個長痘的人認錯了,還被本人知道了。誰知道她皮膚這麽好,痘消得這麽快啊……唉,要我說,還是長個痘痘比較好認。”
栗雨青聽見那句“皮膚好”,不知為何,氣順了一些。
小張老師噗嗤笑出聲,說:“那她什麽反應?你偶像脾氣好,應該還是給你簽名了吧——哎不對啊,她去醫院裏幹嘛?”
伍長童卻沒回答這個問題,拉長了尾音,悵然若失道:“脾氣好啊……”
栗雨青脾氣不好,至少對自己不好。但路人都認為她溫和,大概還是自己做得太過分了吧。
栗雨青一邊跟季錦任交流,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背後聊天。
兩人又談笑了一會兒,突然一個酷似栗雨青的聲音插了進來:“你怎麽來公司了?”
那聲音故意仿了栗雨青,伍長童問:“你是誰?”
那聲音說:“栗雨青啊,你不認識我了嗎?”
伍長童堅定道:“你有痘。”
小張老師說:“關君?你們認識?”
關君笑眯眯地坐下,說:“醫院偶遇,她把我認成栗雨青了。真的是臉盲症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劇情順利接上,小張老師點了點頭。
關君又問:“你怎麽認出來的?”
伍長童說:“你有痘痘。”
關君笑了一下,說:“你只能通過痘痘判斷誰是偶像嗎?你真有意思。”
栗雨青卻一點兒也不覺得有意思。
小張老師似乎跟關君很熟,笑了笑說:“她這是因為得病了,以前可瘋魔了,栗雨青大粉。”
栗雨青回頭看了一眼,就看見關君湊到伍長童面前,說:“反正你認不出臉了,我正好缺個粉頭,你來粉我怎麽樣?我花錢請你給我打call,至少把我痘痘p沒了。”
栗雨青皺了皺眉頭,聽見伍長童說:“不帶這樣的,真正喜歡你的才算粉絲,花錢買的沒意思。不過在你們眼裏,也許粉絲只是賺錢的財路吧……”
伍長童的語氣越發低迷,栗雨青覺得最後這句話耳熟,這才想起來是自己說過的。
她說她不斷人財路,所以不在關君的粉絲面前揭穿。當時沒覺得,現在才反應過來,“財路”兩個字有多傷人。
有些人用真心搭成橋,供另一些人通往浮華銷金窩。既得利益者不會知道,心也是會疼的。
栗雨青現在只想抽自己巴掌。
小張老師哈哈笑了笑,說:“她才不需要這財路。你不知道嗎,她這冠軍是家裏買來玩票的。”
伍長童震驚,驚訝的內容卻是:“栗雨青不是說你實力最強,名至實歸嗎?!”
關君笑說:“那都是商業互吹,她最看好的那個其實是亞軍。”
伍長童沉默了一會兒,說:“啊,我那時候還以為她認真的,原來是騙我們的啊……”
選秀節目真真假假,幾乎所有人都默認黑幕存在。那,黑幕為什麽不能是栗雨青造成的?
只是那時候覺得栗雨青是個善良正直的人,不會在這種地方撒謊。可她隐瞞了真正的看法和心。也許她說的所有話,也只是為了“不斷人財路”。
伍長童的語氣太過失望,栗雨青幾乎聽不下去,只好拿出手機,給伍長童發了一條微信:【明天有個活動,官方攝影師拍所有人都很醜。請你幫我拍照吧,好嗎?】
她不自覺地使用了請求的語氣,她聽見伍長童的手機提示音響起,知道伍長童查看了手機。
卻遲遲沒有回複。
過了好一會兒,伍長童才漫不經心說:“我還為了栗雨青,幫你撕過亞軍。這筆勞務費什麽時候結清?”
栗雨青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注意到伍長童又把手機塞回了口袋。
【相機壞了,最近事多,還沒買……】
☆、誰最美
伍長童從沒想過,關君的冠軍會是買的。理由很簡單,栗雨青在舞臺上堅定不移地誇贊關君,并且将作為導師的每一票都投給了關君。
栗雨青這麽說,伍長童就這麽信。結果今天關君告訴她,栗雨青說了謊。
如果是以前,伍長童肯定要跟關君争個面紅耳赤,因為她堅信栗雨青忠于本心,敬畏舞臺,珍惜每一位選手,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說謊。但栗雨青自己親口說了“不斷人財路”……
騙關君的粉絲,是不想斷關君的財路;騙自己的粉絲,是不想斷節目組的財路?
如果那樣堅定的态度也可以演出來,那栗雨青口口聲聲說“熱愛表演”是真的嗎?那在所有人面前的清冷無争和溫和善良呢?
伍長童以前看不出“演技”這麽虛無缥缈的東西,現在卻突然頓悟。
“人設”這個概念最近幾年才流行起來,聽上去挺潮,說白了就是“形象”。人設基于藝人本身的性格和特質,加以适當的包裝,半真半假,變幻莫測。粉絲經濟時代,人設由經紀公司和藝人打造,面向粉絲,共同成就這場盛大的沉湎和狂歡。粉絲經濟、粉絲經濟,落腳點還是“經濟”。
伍長童知道很多人的“黑料”,因為追活動的關系,當面見過很多藝人。她清楚地知道,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