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自殺 (19)
小的棚帳,棚帳裏擺了一張不大不小的胡床。
行刑隊伍來到刑場,圍觀的百姓自動向兩旁閃去,給行刑隊伍讓出一條通道。紮巾箭袖的士兵在百姓敬畏的目光裏,手執長矛,腰懸佩刀,威風凜凜地魚貫進入刑場,按着長官的指令,迅速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幾名士兵把兩名刺客的屍首迅速扒*光,捆綁在樁橛之上。士兵捆屍首的時候,石晏沉着臉從廂車裏下來,向布棚走去。石晏出現之前,圍觀的百姓基本都閉着嘴。石晏出現之後,圍觀的人頓時不淡定了,嗡嗡嘤嘤地低聲交流開來。
“這就是廣平王啊?”
“是吧,不是說今天監刑的是廣平王嗎?”
“不愧是王爺啊,真有派!”
“可不!”
“桂花,你看王爺長得是不比東街賣胡餅的好看!”
“你眼睛長腳後跟上去了?賣胡餅的能跟王爺比?”
“你眼睛才長腳後跟上去了呢!”
“……”
石晏不理百姓的七嘴八舌,徑自走到胡床前,一撩錦袍後襟,潇灑落座,此舉又是招來一片驚豔之聲。老百姓以前倒是也見過幾回天潢貴胄,然而長得像石晏如此豐采過人的天潢貴胄,還真是頭回見。
“開始吧。”落座後,石晏沉聲下令。
石晏的身旁站着這隊士兵的頭目,一名官階不高的軍官。聽到石晏的吩咐,軍官扭身面向石晏,一拱手一抱腕,“遵命!”說完,轉身向前走出幾步,站在石晏的斜前方,從懷裏掏出一個細竹筒來。
拔掉竹筒的蓋子,軍官從竹筒裏倒出一卷打了火漆的公文。破開火漆,展開公文,軍官朗聲而讀。這是一道由大理寺卿頒布的公文。
公文大意是:今天我們在這裏對這兩具屍首實施最為嚴厲的刑罰——剮刑。因為這兩具屍首在生前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膽敢公然行刺我們的國主。兩名刺客雖然自盡身亡了,但是我們依然要對他們的屍首處以嚴厲的懲罰。這樣作的目的,就是要警告那些心存不良歹人,收起你們的狼子野心。不然,這二人今天的下場,便是你們明日的樣板。
讀完公文,軍官大聲宣布,“行——刑——”
這一嗓子喊出去,随即有兩名高壯的士兵手執鼓槌,一前一後,站在一面能有水缸口粗細的牛皮大鼓前,咚咚地敲了起來。鼓聲低沉空曠,一聲聲,回蕩在深秋陰霾的天空下,聽起來份外震懾人心。
五十通行刑鼓後,剮刑正式開始。
執行此次剮刑的兩名劊子手是劊子手界的資深人士,幹到現在,經他們手砍剮過的犯人,不計其數。砍頭對他們而言,跟切蘿蔔一樣,剮人就像片烤鴨。哪塊兒有骨頭,哪塊兒有筋,哪塊兒是瘦肉,哪塊兒是肥肉,他們閉着眼睛都知道。
兩名劊子手不慌不忙,從各自的懷裏,摸出個油漬麻花的鹿皮卷來。一扯鹿皮卷的一角,鹿皮卷翻滾着展了開來,露出了裏面的家夥——幾把寒光閃閃,款式奇怪的小刀。
兩名劊子手從各自的剮人刀裏挑出一把,又分別用大姆指試了試刀刃,然後将鹿皮卷重新卷好收回懷裏,這才從容動手。各幹各的,一人一具屍首。
也許是同行,操作步驟差不多,也許是有親戚關系,兩劊子手的動作,從掏鹿皮卷到選刀,到試刀刃出奇的一致,堪稱神同步。動手的時候,這二位的動作也是如出一轍,先是上下打量了幾眼各自的屍首,接着又在屍首的身上拍了拍,最後選中的相同的部位,下刀開剮。
左一片,右一片,他們面無表情地剮着,仿佛手下的不是人肉,而是烤鴨子,肥鯉魚。他們幹地淡定從容,圍觀的衆人,包括石晏在內,卻是看得心驚膽顫。
有的百姓們原本翹首以待,想瞧個新鮮,一見這架式,當即捂嘴彎腰地轉身往外擠。有的則是吓得捂住了雙眼,然而又不敵不過好奇心,便偷偷地把手指裂開一條小縫,從那道小縫裏向外觀瞧。有的倒是既沒捂嘴逃走,也沒捂眼偷瞧,依然保持着正常模樣。然而仔細觀察便會發現,那些人的腿,突突地打着顫。
石晏也在打顫,從身體到心髒,全在哆嗦。不過因為是坐着,有寬大的外袍遮擋,遠處的百姓和士兵根本看不出他的異樣。他自己也竭力維持着鎮定自若的形象。
談笑風生是不可能了,一來場合不對,再者也根本笑不出來,吓都要吓死了。他唯一能作的,只是讓自己看上去從容不迫,雲淡風輕。如果可以,他也想像那些觀刑的百姓轉身就跑,或是把眼捂上,可惜不能。他是王爺,他是監刑官,他絕對不可以在大庭廣衆下失了态。
饒是心髒在腔子裏吓得一陣陣收縮,饒是吓得汗毛倒豎,胃裏一陣陣反酸水,石晏依然咬牙堅持着,把整個剮人過程看了下來。邊看邊在心裏咒罵着他大哥石憲,以及兩名挨剮的刺客。
他罵石憲黑心爛肝,不得好死!
罵兩名刺客廢物!飯桶!兩個人射不死一個人,還舔臉號稱神箭手,活該被剮!
劊子手剛一動手行刑時,石晏就在心裏罵開了,一直罵到行刑結束方止。
兩個多時辰後,兩名刺客由兩具屍體變成了兩堆肉片和兩具骨架,行刑宣告結束,石晏迫不急待地站起身來。因為腿吓得早已猶如兩根棉條,站起來時,兩個膝蓋一軟,他向前跄了一下,差點兒跄個大馬趴。
整個行刑過程中,始終站在他旁邊的軍官,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他,“殿下!”
石晏擺了擺手,不着痕跡地掙開軍官的攙扶,勉強牽了下嘴角,“沒事,坐久了,腿有些發麻。”說着,他跺了跺腳,邁步向前走去。
軍官沒再說話,對石晏一抱腕一躬身。待到石晏走出幾步後,軍官擡起頭來,狀似看向遠處的士兵,實則卻是不動聲色地掃了石晏的背影一眼。
快步走到車前,石晏擡腿,踩着車前的踏凳,一言不發地鑽進車中。車門剛一關上,他就擡起衣袖捂住嘴,一陣陣幹嘔起來。太可怕了,他的眼前現出剮刑現場的畫面。一邊壓低聲音幹嘔着,他一邊使勁甩了甩頭,想要把那些可怕的畫面甩出腦海。
車子沒有直接回廣平王府,而是去了皇宮。他還得去向他的好大哥複命。
在石憲的寝宮裏,林俐接見了前來複命的石晏。
“皇兄!”石晏走進石憲的寝室,搶步上前,對半躺半靠在禦榻上的林俐躬身施禮。
“來人,賜座!”林俐馬上進入表演狀态,聲若蚊蚋地吩咐立在榻前的兩名內侍。
兩名內侍低應一聲,從房間的角落裏擡來一張胡床,放到禦榻近旁。
石晏落座。
“子羽,辛苦了。”石憲的頭臉依然腫得厲害,一雙眼睛還是兩條縫的狀态。林俐睜着這兩只縫眼,聲促氣短地對石晏說。
石晏微微一笑,“臣弟不辛苦。那二人作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臣弟恨不能親手剮了他們。死後行刑,真是便宜他們了!皇兄的傷勢可好些?”
林俐閉了閉眼,“好些了,不似昨日那般疼了。”
石晏暗罵一聲,臉上卻在同時綻出了欣慰的表情,“那就好,臣弟祝願皇兄早日康複。”
林俐虛弱一笑,“但願如此。”
又和石晏唠了幾句,林俐作出疲憊之态,“皇兄有些累了,這一上午子羽也辛苦了,早些回府歇息去吧。”
“是!”石晏垂首抱腕,“皇兄好生歇息,臣弟告退。”
林俐閉上了眼睛,“嗯,去吧。”
石晏站起身,退了出去。
一路颠簸回到府中,兩只腳剛一邁進府門,石晏就忍不住了,小跑了幾步,跑到一棵樹下,彎下腰,手扶樹幹,大吐特吐起來。他上過戰場,見過殺人,也親手殺過人,殺人對他來說不算個事兒。但是,這樣的“殺人”,還是平生僅見——死剮。太變态了!
這天夜裏,石晏作了惡夢。
夢中,他被人綁在了樁橛之上,四周人山人海,全是圍觀的人。兩個缺骨少肉的刺客,走執利刃獰笑着向他走來。他拼命地掙紮着,無奈繩子捆得太緊,動彈不動。
忽然,一瞬之間,兩名刺客又變成了他大哥石憲。他大哥一身獵裝,右邊的臉上紮着一支箭,鮮血淋漓。他大哥也是手執利刃,向他步步逼近。
“不要,不要!”他驚恐地望着大哥,使勁地扭着身子,“大哥,不關我事,你聽我說,真的不關我事!”
“去死吧!”石憲舉起刀,向他狠狠紮來。
“啊”的大叫一聲,石晏猛地從睡榻上坐了起來,四周漆黑一片。
“王爺,你怎麽了?”他的妻子被他的叫聲驚醒,迷迷糊糊地坐了起來。
石晏驚魂未定地喘着粗氣,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原來是夢。
還好,只是個夢。
石晏以為,這次刺殺事件,會随着兩名刺客的死告一段落。不過轉天傳來的一個消息,讓他意識到,也許惡夢才剛剛拉開帷幕。
☆、第六個任務(5)
石晏在趙國的地位很高,不但是國主石憲的同胞兄弟,還是趙國的大司馬。大司馬相當于今天的三軍總司令,整個趙國的軍隊全歸他調派。石憲對石晏無比信任,在趙國,石晏可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由于國主受傷,不能臨朝,石晏在“國主”林俐的授意下,暫行監國之職,代替國主統攝朝政。監刑的轉天,下了朝,石晏去內宮向林俐彙告今日朝中動态——大臣們都向他彙報了哪些事情。
一邊往石憲居住的崇華殿走,石晏一邊在心裏切齒痛罵,罵刺客是廢物,沒能把他大哥石憲一箭射死。不然,現在該是他的小侄子在位。他大嫂陸惠靈是賢妻良母不假,可是要她臨朝稱制,她還真沒那個能耐。所以,如果他小侄子坐了龍床,他當攝政王必定無疑。
一個乳臭未幹的毛孩子,還不是任他搓圓捏扁,為所欲為。過個一年半載的,再把這孩子作掉,太極殿上的國主之位,他不想坐都不行。哪像現在,還要去崇華殿見那半死不活的厭物!
懷揣着萬分的郁悶之情,石晏走進了崇華殿。雙腳踏進崇華殿的一剎那,他整肅了身心,收起了心中的抱怨,怕這份抱怨影響了他的思維和面部表情,若是不知不覺地流露出來,那可就不好了。
“微臣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一進石憲寝室,石晏急趨幾步來到禦榻前,對着榻上的林俐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林俐看着石晏,心想,裝得可真好啊。
“平身,來人吶,賜座。”林俐的表演水平也不弱。
“是。”內侍搬來胡床。
“多謝皇兄。”石晏一撩後襟坐了下來。
“今日朝中可有何要事?”林俐倚着厚厚的錦墊,半躺半靠在禦榻之上。
石晏微笑,“并無大事,都是些瑣碎的事情,皇兄不必挂心。”
“哦。”林俐點點頭,“那就好。”心想就是有大事石晏跟她說,她也不會管,書中說石晏篡位後還算是個明君。既是明君,她相信石晏對朝政的處置不會兒戲。她穿到這個故事裏來,不是替石憲處置朝政的,而是代表複仇女神懲罰石晏的。
“對了,”想到這兒,林俐話鋒一轉,“皇兄有件事要交待你去辦。”
石晏馬上作出責無旁貸的模樣,“皇兄盡管吩咐,臣弟自當盡心竭力。”
“好!”林俐嘉許地一點頭,“這次朕遇刺之事,刺客雖然伏法,但幕後真兇尚逍遙法外。朕本欲親自着令大理寺查辦此事,但國事目前由你監管,那麽皇兄就将這件事情交給你,由你去跟大理寺的人說,讓他們務必在近期內,查出幕後真兇,給朕一個交待。”
聞聽此言,石晏的心髒一縮。原以為刺客死了,死無對證,這件事就算拉倒了。不想厭物還要查!他又在心裏罵起了那兩個刺客。蠢物!給他惹了多大的麻煩!
心裏煩恨得冒了火,臉上,石晏卻是副恭謹無比的模樣,“皇兄放心,臣弟一會兒就命人草旨,交待大理寺徹查此事。此事若是不查個水落石出,臣弟也是寝食難安。”
林俐暗暗冷笑,怕是我要查真兇,你寝食難安吧?
要的就是你寝食難安!
裝模作樣地又詢問了兩句林俐的傷勢,石晏起身告辭,離開崇華殿徑往禦書房而去。禦書房裏擺了兩張書案,一張主案,一張副案。主案是國主的書案,副案是監國的。即便國主報恙不能親理朝政,國主的書案也不能讓旁人使用,親弟弟也不是行,監國也不行。
面沉似水地走進禦書房,石晏嫉恨交加地掃了一眼正位上的書案,随即不落痕跡地收回目光,在副案後落座。
“傳中書監。”石晏沉聲吩咐。
“是。”一名小內侍應了一聲,出門去傳中書監。
不大一會兒,中書監來了。
所謂中書監者,并非閹人,而是中書省的最高長官。趙國不設宰相,中書監在趙國的地位相當于宰相,掌握機要,地位尊崇。趙國的诏書、聖旨,基本上均由中書監草拟。待國主認可後,再謄寫,蓋玺,下發,頒布。
石晏把林俐的意思跟中書監大致說了一遍,然後命令中書監根據林俐的意思,草拟一份聖旨出來。中書監領命,去了禦書房的外間,一刻鐘後,拿着拟好的聖旨又回了來。
石晏拿過中書監草拟的聖旨看了看,“嗯,可以,謄吧。”
中書監拿着還回來的草稿又退了出去。過了一會兒,中書監第三次進來,手中是謄好的聖旨。石晏粗略地又看了一遍,然後當着中書監的面,在聖旨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簽好名字後,拿起玉玺,加蓋上去。
見證着石晏作完這一切後,中書監拿着聖旨的草稿,躬身而退。他的任務并沒有完成,按照石晏的吩咐,他還要拿着聖旨的草稿回中書省,命人将聖旨的內容多多謄寫幾份,再來石晏這裏蓋玉玺,然後下發給各州刺史,命各州刺史在各自的管轄範圍內搜捕真兇。
中書監走後,石晏喚來一名內侍,将封好的聖旨交給這名內侍,命他去大理寺傳旨,內侍領命而去。快馬加鞭來到大理寺,內侍喚出包括大理寺卿在內的一幹人等,當衆展讀聖旨。
頒完聖旨,內侍将聖旨交到大理寺卿手中,回宮複命。大理寺卿即刻親自草拟了一道告示,命下屬謄寫出若幹張,張貼在敦化城的各主要街巷,東西二市,以及八個城門的城門內外。
告示的大意是:國主遇刺,刺客雖已伏誅,然幕後真兇未明。有知真兇者,可揭下此榜,速來大理寺相告,待捕得真兇确認無疑後,獎金五百兩。除了張貼文告,大理寺卿又派出數名探子,混跡于百姓中間,打探消息。
一連幾日,均無消息。
而這幾日來,石晏夜夜從惡夢中驚醒。王妃以為他是操勞過甚,賢惠地親自下廚,給他炖了有安神功效的滋補品,他也乖乖地喝了,還是作惡夢。每天半夜,手刨腳蹬,嗚嗷亂叫着醒來,冷汗滿頭。鬧得王妃天天跟着睡不消停。
“王爺,你這是怎麽了?”王妃體貼地問。
“沒什麽,你先睡吧。”石晏坐在榻上,心有餘悸地呼呼喘着粗氣。
王妃對他一向溫柔體貼,他對王妃始終是相敬如賓,客氣有餘,恩愛不足。只因他對她一絲感情也沒有。娶她,不過是因為她身世顯赫,是世家大族的女兒,出于鞏固自身地位的需要,才娶的。
他真正喜歡的是陸惠靈,他的大嫂。陸惠靈的家族和他妻子王氏的家族同是趙國的世家大族,只不過陸惠靈是陸家的庶女,而他的妻子是王家長房嫡女。
趙國的王子和公主在四歲的時候,要進宮裏的學堂讀書,屆時宮裏會挑選幾名和他們年齡相仿的高官子女進宮侍讀。陸惠靈當年就是侍讀之一。看見陸惠靈的第一眼,他就情不自禁地喜歡上了她。
在他眼裏,她美得像天上的小仙女。他偷偷地窺視她,找機會接近她,看見她笑,他的嘴角也會不自覺地往上翹。有時候,心怦怦亂跳着裝出不經意的模樣跟她說一句話,她回上他一句,他就美得天旋地轉,從學堂裏回來,還要一遍遍地回味,甚至晚上睡覺,在夢裏也還要繼續回味。
他想他長大了,一定要娶陸惠靈作自己的王妃,然而十五歲那年,他大哥石憲先向父皇開了口。那年父皇對他大哥說,是時候娶妻成親了,大哥說願娶陸仆射家的庶女惠靈為妻。開始父皇還不大同意,嫌陸父的官職低微,父皇相中的本是王家的嫡女,也就是後來成為他王妃的這個女人。
可是大哥鐵了心,非要娶陸家的庶女。說若是不能娶陸家的庶女為妻,将終身不娶。大哥不但是父皇的嫡長子,東宮太子,還是父皇最喜歡,最器重的兒子。經過一番明察暗訪,父皇認可了陸惠靈,這個父親只是尚書仆射的陸家庶女,将她轟轟烈烈地娶進了東宮。
于是,他的心上人成了他的大嫂。于是,他的心裏生出了不平,生出了恨。
為什麽?為什麽一個母親肚子裏生出的孩子,只因比自己早生了二年,太子之位就是他的,未來的國主之位就是他的,趙國的三千裏河山就是他的,趙國的臣民包括自己在內,就要向他三叩九拜,甚至連自己最心愛的女人,也成了他的。
論長相,他自問不輸那個人,甚至比那個人還要更俊美些。論能力,他自問也不輸給那個人,文韬武略學了滿滿一肚子。就因為那個人比他早出生了兩年,所以什麽好事都是那個人的,沒有他的份。
他恨!他不甘心!
不知從何時開始,也許是陸惠靈被迎進東宮的那天起,他有了取那人而代之的想法。如果這天下不再是那個人的,而是他的,那麽,陸惠靈是不是也便成了他的?
他靜靜地蟄伏着,觀察着,等待着,等待着除掉那個人的機會。然後便有了上次的刺殺。可惜,沒能成功。
想找幕後真兇?
好啊,我全力以赴地幫你找,保你找一輩子也找不着!
石晏恨恨地想。
想要讓厭物一輩子也找不到真兇的最好辦法,就是把知情人全部殺死。兩名刺客是死了,可是他們的家人還活着。動手之前,他曾叮咛過刺客,要他們千萬對家人保秘,不可洩露半分,但誰知道他們有沒有遵守要求。
五百兩的賞金,對普通百姓來講,絕對是難以抵擋的誘惑。他不能保證兩名刺客的家人不會見財起意,把他供出來。這世上,只有死人才是最可靠的。是以,在下發緝兇聖旨的當晚,石晏命人去兩名刺客家滅口。他給執行任務的人下達的命令是:不留活口,全部殺死。
幾名經過嚴格訓練的殺手領命而去。結果撲了個空,刺客的家眷搬家了。
“找!”聽到這個消息,石晏冷冷的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字。
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們找出來,也要讓他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這也是這幾日他惡夢連連的原因之一。這些人的存在,對他是莫大的威脅。
別說,這幾名殺手真不含糊,不出幾日,便讓他們訪到了兩名刺客家眷的下落,就在他們要殺人滅口的時候,幾名高手從天而降,經過一番力鬥,其中兩名見逃脫無望,當場咬碎牙間的蠟丸,蠟丸中的劇毒毒藥流露出來,二人即告殒命。另外兩人也想咬牙,對方眼疾手快地卸了二人的下巴,将二人生擒活捉。
四各刺客是半夜出去的,如果順利的話,下半夜就能回來了。第二天一早,石晏就能聽到消息了。結果,第二天一早,有人慌慌張張地跑來告訴石晏,那幾名刺客一夜未歸。
當時,石晏在王妃的伺候下穿戴好朝服,正準備要去宮裏聽政,聽了報告,他的心裏,頓時升起一股不祥之感。
☆、第六個任務(6)
石晏的第一反應是出事了。這四名殺手是一等一的高手,對付幾名手無寸鐵的老弱婦孺不在話下,若是順利的話,此刻該是站在他面前向他複命。而現在卻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聽說那兩家刺客的家眷,也一起不見了蹤影。
莫非……
他不敢往下想。
若是那四名殺手落入了大哥的手裏,若是那四名殺手把他供了出來,那麽現在他去上朝,無異于羊入虎口。可若那四名殺手沒有被抓,而是因為別的原因失了蹤,他無端地不去上朝,必會惹人生疑,也是不妥。
去,還是不去,是個問題。
皺着眉,石晏困獸樣在房裏轉來轉去。轉了十七八圈過後,他下定決心,去!哪怕殺手真是被大哥的人抓了,哪怕他們真把自己供了出來,大不了自己不承認就是了。就說不認識他們,有人故意栽贓陷害。
不去,反倒顯着自己心虛。一番盤算過後,石晏作了幾個深呼吸,邁步向府門外走。走到府門外面,他沒有着急上車,而是擡頭望了望天。
今天是個難得的好天,天很藍雲很白,就是有些冷。收回目光,吸了下鼻子,石晏一皺眉頭,一攏大氅,踩着踏凳鑽進了他的豪華廂車。
一路之上,石晏背靠車壁,在晃晃當當的車廂中,閉目冥想。本來他只打算想一下進宮之後該如何應對,結果眼睛一閉,思緒不受了控制,把從小到大這些事情,全都想了個遍。
想他是怎麽遇見的陸惠靈;陸惠靈是怎麽對他笑的;他見了陸惠靈的笑又是什麽樣的感受;聽說陸惠靈即将成為他的大嫂,他又是何樣的感受;陸惠靈嫁給大哥那天,他喝了多少酒,流了多少淚;每次見到已經成為大嫂的陸惠靈,他心裏是如何的痛苦。
想他這些年是如何處心積慮地等待時機;前一陣子又是如何交待刺客去刺殺大哥;聽說大哥沒死,他是怎樣的不甘心。想如果這次徹查真兇之事是大哥的陰謀,如果那四名殺手落入了大哥手中,如果皇宮之中已經埋伏好了兵丁,只等他去自投羅網,他又要怎麽辦?
亂糟糟地想了一路心事,直到車子停在宮門外,車外有人喚了他幾聲,他才恍然回過神來。目光微微閃爍了幾下,他暗暗一咬牙,推開車門,下了車。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怕什麽!
結果,一切正常。
起碼在他上朝的時候,一切正常。
文武朝臣們見了他,依舊如常行禮,山稱千歲。有事的出班說事,沒事兒老老實實地眯着。并沒有說他一上殿,立時便從角落裏沖出幾名彪形大汗,将他踹翻在地,抹肩頭攏二背地把捆成粽子。
幾位朝臣出班奏事時,石晏坐在龍床旁邊的監國之位上。表面上,他聽得嚴肅又認真,實則完全是心不在焉。
他在想,下朝之後自己向大哥彙報的時候,要說些什麽。如果大哥問起徹查真兇的進展,他又要如何作答。如果那幾名殺手果然不幸落入大哥之手,并且供出了他,他又要怎麽辦?
今天的事似乎特別多,大臣們左一個,右一個,奏了個沒完沒了。為了不露出異狀,石晏只能強打精神,作出聚精會神地聽下去。好容易沒人再出班奏事了,石晏連忙給侍立在一旁的內侍丢了個眼色。
內侍會意,扯着嗓子唱歌般宣布:退——朝——
文武兩班再次跪地,山呼千歲。
石晏站起身,走下丹墀,一轉身,轉進了太極殿的後殿。太極殿有前後二殿,前殿是和所有大臣議事之地,後殿是退朝後,和心腹重臣個別商讨國事的地方,當然也可作為下朝後稍事休息之地。
石晏本打算在後殿稍事休息,然後去石憲的寝宮探探“石憲”的口風。結果,剛進後殿,他就看見石憲的心腹內侍笑模笑樣的站在那裏。
石晏心頭一驚,不過臉上卻是半分也沒表現出來。
“黃公公?你怎麽來了?”他裝出不解的模樣。
黃公公五十多歲,笑眯眯地對石晏一拱手,“陛下平明時分,突然覺得有些不舒服,服了禦醫的藥,又睡下了。睡下前,特地囑咐小臣給王爺拿些酒水來,讓王爺下朝後小酌幾杯。待陛下醒後,再去見駕。”
石晏一愣,“怎麽,陛下的病勢加重了?”
黃公公恭謹回道,“那倒不是。禦醫說陛下是昨夜有些着涼了,喝過湯藥,睡上一覺便無礙了。”
“哦。”石晏拖着長音點了點頭,“如此,本王明日再去見駕便是。公公回去代本王禀告陛下,今日朝中并無大事,叫陛下不必挂懷。”說完,轉身要走。
黃公公橫挪一步擋住了他的去路,繼續笑眯眯,“王爺請留步,陛下說了,讓王爺在此稍候片刻。待他醒轉過來,還有要事與王爺相商。”
石晏一皺眉,“哦?公公可知是何要事?”
“小臣不知。”黃公公搖頭,一指不遠處的書案,書案的旁邊,擺着一個赭色的酒壇子,能有石晏小腿肚子高矮,“王爺可還記得那酒?元旦時疏勒使者來朝,進貢了五十壇花露酒,如今還剩了八壇。陛下讓我給王爺拿來一壇。”
這花露酒乃是疏勒國的宮廷秘制,配方秘不示人,有錢沒處買去。此酒香醇清洌,花香撲鼻,說是瓊漿玉液也不為過。除了花露酒,書案上還擺了幾盤棗子,金桔,蜜餞之類的佐酒小食。
石晏猜不出石憲的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要抓,他現在只身一人,完全可以将他輕松拿下。不抓,又為何不放他走。難道真的只是身有小恙,真的是有要事要和他商量,是他自己想多了?
狐疑地看了眼黃公公,石晏忽爾一笑,“好,本王在此等候皇兄傳召就是。”
黃公公微笑躬身,“那麽,小臣先行告退了。”
石晏颔首,“去吧。”
黃公公又一躬身,轉身離去。
目送着黃公公出了殿門,石晏背着手,煩躁地在房裏兜開了圈子,想要離去,卻因沒有石憲的命令,最終只能無可奈何地在書案後落座。
這酒裏不會下了毒吧?石晏望着那壇花露酒,他能找刺客刺殺大哥,大哥就不會給他下毒?九重宮闕,看上去神聖莊嚴,實則乃是普天之下最兇險莫測之地,稍有不慎,便是死無葬身之地。
“你,過來。”石晏對一名站在殿角的妙齡宮女一招手。看上去能有十五六歲的小宮女悄然而至。
“把它打開。”石晏用眼神示意宮女将酒壇打開。
“是。”宮女細聲細氣地應了一聲,在石晏對面跪坐下來,抱過酒壇,将壇口拍了開來。
“盛一碗。”石晏用眼又一示意,案上放着一只白玉耳觞。
宮女拿過一邊的酒杓伸進壇中,舀了一杓酒出來,小心地傾進耳觞。
“喝了它。”石晏望着耳觞中琥珀色的透明液體,不覺暗暗咽了口唾沫,宮女也咽了口唾沫,這酒的味道實在太香了。
“這……”雖然久聞花露酒的大名,知道這酒難得的佳釀,宮女還是猶豫了一下,“這是陛下賞給王爺的,奴婢怎麽敢……”
“休要多言,本王讓你喝,你喝了便是。”石晏皺起了眉頭。
宮女偷偷瞄了石晏一眼,見攝政王臉色不大好,不敢再多言,雙手端起了耳觞,“那奴婢就多謝王爺了。”說完,小宮女将一觞花露酒一飲而盡。
想要宮裏活得太平點兒,長久點兒,很重要的一項生存技能便是要會察言觀色,千萬不要拂了主子的意。
“如何?”石晏問。
“好喝。”宮女擡起衣袖,意猶未盡地擦了擦嘴。
等了一刻鐘左右,見宮女安然無恙,石晏又命宮女倒了一觞酒,這回他沒再讓宮女喝掉,而是自己喝了下去。
美酒入喉,甘凜芬芳。
“再倒。”石晏從果碟裏拈了一顆杏子蜜餞丢入口中。
宮女又倒了一觞。
不知是因為美酒太好喝,失去了戒心,還是因為心理壓力太大,想要借酒消愁,總之在看到宮女安然無恙後,石晏一觞接一觞地喝了起來。喝到最後,已然有些神志不清。
他使勁地甩了甩頭,想要讓自己清醒些,可是不知怎麽,頭卻越來越暈,視線也越來越模糊。這時有人走了過來,溫聲哄勸,要他抄寫一份東西。
來人是誰,他看不清;要他抄什麽,他也辨認不出來。只是像個提線木偶樣,人家要他幹什麽,他就幹什麽。最後,他完全失去意識,趴在書案上呼呼睡去。
而要他抄寫那人,一點點,從他手下抽出他所抄寫的東西看了看,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仔細你的舌頭。”離去前,那人警告侍酒的宮女。
“奴婢明白。”宮女趴在地上,頭低得幾乎貼到了地上。
☆、第六個任務(7)
昏昏沉沉間,石晏漸漸恢複了意識。随着意識的恢複,他感到了冷和不舒服。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