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嬴景文早上起床的時候心口仍舊是難受的厲害,跟着吸了口氣都扯的自己差點兒沒又咳出一口血來。
想起那年為了救落進冰河裏的嬴嗣音,他從小嬌生慣養的身子就這麽在冰窟窿裏浸着,凍得疼,凍得這一身治不好的病,可是換來了那麽一個從今往後目光都不會從自己身上移開的嬴嗣音,嬴景文覺得還是值得的。
那時候的嬴嗣音還是個不受寵的皇子,在宮裏進進出出都遭人白眼的,而嬴景文卻不一樣,因為母妃受寵,所以說什麽做什麽,都是一大幫子奴才跟着,應和着。
嬴嗣音不受寵,卻從沒覺得自己低人一等,那家夥從小到大的頭都是高高揚起的,像是天生驕傲,所以根本不知道低賤這兩個字是如何寫的,就連嬴景文為救他而高燒不退的那天夜裏,他都是亮着自己一雙如浩瀚星辰的雙眸來敲開了對方的窗戶。
嬴景文迷迷糊糊還爬起來給他開窗,那窗戶有些高,所以嬴景文還搬來了一只木椅子。
因為印象太深了,所以嬴景文至今還能記得那個挂在樹枝上的少年,以及少年背後的那一輪明月。
月亮很大,很亮,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嬴嗣音就這麽自帶光環的出現了,然後他伸手拽着嬴景文的手指頭就說,“聽說你是我四哥,早上你救了我,我是特地來道謝的,我母親告訴我說我排行老七,你可以叫我七弟,也可以叫我嗣音,今天謝謝你了,你好些了嗎?”
那時候的嬴嗣音聲音還是明朗清亮的,他的眸子裏還能閃着純淨的光,他會道謝,還會笑。
嬴景文只覺得這個弟弟長得很好看,笑的也很好看,于是點點頭後,便又咳嗽了兩聲。
明明兩個人是一起落進冰窟窿裏的,可是人家嬴嗣音卻一點兒毛病都沒有,當天晚上便是活蹦亂跳,能跑能爬能上樹。
而嬴景文一病便是病了大半輩子,便是病到現在,想到那個人的時候,心口都牽的一陣一陣的發疼。
“聖上起了,方才有奴才來禀報說,瞧見孝文侯爺一個人在冷宮附近走動,當年的清池還留着,怕是侯爺想起了往事,所以一直站在那池邊發呆呢。”韻錦公公一進寝殿,便同嬴景文彙報了這件事兒。
自己這頭正想着,誰知那頭便有人說嬴嗣音應當也是在想着。
嬴景文心頭突然一軟,便問道,“一個人?他未帶沈清寒?”
韻錦公公道,“禀聖上,孝文侯爺是一個人。”
嬴景文皺眉,大手一揮便起身道,“擺駕。”
嬴嗣音确實是一個人在冷宮待着,自從先皇駕崩之後,這冷宮裏的女人便也全部被清理出去陪葬了,嬴景文雖是也有皇後,不過大抵是因為怕嬴嗣音不滿意,所以偌大的後宮便也只養着那麽一個女人。
如今冷宮才能算是真正的冷宮,清清冷冷的,一個人也沒有。
這地方看着也是令人感慨萬千,太多的回憶在,好的不好的,終歸都是自己的。
嬴嗣音甚至會想,當年若是自己不落下這片清池,不讓嬴景文伸手來救,不對那位哥哥起了些不該起的心思的話,那麽自己現在,會不會無憂無慮的更好過一點?
嬴景文的腳步聲靠近自己百餘步遠時,嬴嗣音便也就聽到了,不是沒想過會在這宮中單獨遇見,只是經過這麽多年歲月的沉澱,當年轟轟烈烈的一段情,如今給嬴嗣音留下的只剩一片重壓,一塊壓住自己呼吸都覺得困難的大石頭。
分明是想留卻留不住,想扔又扔不掉。
嬴景文行至嬴嗣音的背後,擡手輕輕從身後環住了對方的腰身,嬴景文從小吃的就比嬴嗣音好,可不知為什麽,這男人在冷宮裏竟然也能養出這麽強健的一具身體來。
個子是當年宮內皇子間最高的,力氣也是宮內皇子間最大的。
甚至于如今,嬴景文都要矮他出半個頭的距離。
臉側緊緊的貼着嬴嗣音的背脊,嬴景文問道,“為什麽一個人在這裏?”
嬴嗣音只是站着,不回應也不拒絕,他望着那片池子,道,“清寒不願意下床,我便自己來了。”
嬴景文道,“還想拿他來刺激我?別騙人了,昨天當着那麽多人的面兒都不放手,嗣音,我們在一起這麽多年,你想什麽,真當我不知道嗎?”
嬴嗣音,“……”
嬴景文道,“從你五歲,我們第一次見面,到你七歲,在大桃花樹下說喜歡我,再到如今的三十六歲,有這麽多年情義在,你說的謊話,騙的了誰也騙不了我啊。”
嬴嗣音看着那片清池,因為還未到冬天,所以池面并未結冰,但就這麽眼睜睜的瞧着,似乎也能看見那年小小的嬴景文,牽着自己的手指頭,在這池中撲騰掙紮的模樣。
嬴景文道,“殺了沈清寒,我們回到之前的時光好不好?”
嬴嗣音動了動眼眸,他輕聲笑了笑道,“這場面,倒是有幾分詭異的熟悉,你這樣的話說出來,我是不是一回頭就該瞧見沈清寒的身影?”
嬴景文道,“我說的是真心話,你當我想給你設局?”
嬴嗣音道,“旁的不敢說,不過設沈清寒的局倒是你白費功夫了,今日不論他來還是不來,看見什麽或是沒看見什麽,本侯的好壞,也亂不了他的心。”
這一點嬴嗣音倒是看得透徹。
嬴景文的身子僵了僵,嬴嗣音順勢拉開了他的手指頭,回身的時候後退一步,兩個人拉出一段安全的距離來。
嬴嗣音道,“這池子,麻煩你找人填了吧,省得往後還有運氣差的孩子,再往裏掉一回。”
嬴景文道,“我們之間的過往,你只當是自己運氣不好碰着的?”
嬴嗣音道,“以前的事兒越美好,現在想起來反倒是越惡心人了,景文,當年我是怎麽對你的,你不會忘記了吧。”
嬴嗣音語氣溫和,像是在提醒嬴景文些什麽,“你總說我欠着你一條命,我以前也想着就算自己這輩子粉身碎骨,五馬分屍也一定要護得你一生周全,可是,嬴景文,我的真心,全被你拿去喂了狗啊。”
嬴景文道,“我有我的難處,繼位之前你的名聲在整個西鄞就已經臭到不像話了,我若是還一直同你你牽牽扯扯,你知道這對我坐穩這個位置是有多大的隐患嗎?這個位置我能坐穩,你知道有多難嗎?”
嬴嗣音道,“你只嫌我名聲不好,卻忘記了我的名聲是如何臭的嗎?你忘記我是為誰變成這樣的嗎?為了讓你坐穩,我都能自願退回冀北,乖乖聽話讓你喂了六年壓制內力的毒物,到如今還不夠?”
嬴景文道,“就算夠了,那這也不是你能去找別人的理由。”
嬴嗣音盯着嬴景文看了一會兒,随即像是自嘲,便冷笑了一聲道,“哼!”
嬴景文想去拉嬴嗣音的手,被嬴嗣音側身躲開。
嬴嗣音道,“景文,我們在一起這麽久,你的手段我再清楚不過了,今天怕是你想找沈清寒過來看看,不過那個家夥向來懶得動彈所以沒搭理過你吧,從小到大都是本侯追着你跑,你何時回過頭來看過我?今日這般主動,其中定是有詐吧。”
定是有詐。
只是沈清寒不願意配合所以不肯過來罷了。
所以這場戲算是白演了?
不,等等,若是白演,嬴景文又何必?
嬴嗣音眼色突變,他精準的捕捉到了嬴景文眼底那一抹狡黠的微光,伸手一把拽過了對方的衣襟,嬴嗣音咬牙切齒道,“嬴景文,你不要一次又一次挑戰本侯的忍耐底線。”
嬴景文只是笑,蒼白的笑,無力的笑,絕望的笑。
總歸是達到了目地,所以不管是傷心還是難過,他終究得笑。
嬴嗣音匆匆趕到沈清寒休息的宮殿時,只是遠遠便瞧見那煙霧缭繞和殿門前橫七豎八的屍身,以及撲鼻而來的血腥氣味。
自己還沒來得及進去,就看見顧則笑捂着嘴一臉煩躁的從房間內跑了出來。
嬴嗣音正要進去,那報信少年便不知是從什麽地方蹿出來,總之是攔下了人,一雙眼睛被毒煙嗆的止不住流眼淚,報信少年道,“侯爺別進去了,裏頭全是迷香和毒煙,實在是嗆人的厲害,您身子不太好,可別是受了毒氣。”
顧則笑見着人,也是眼淚鼻涕滿臉的流,他跟來道,“我靠,這也太他媽毒了吧,又放迷香又放毒煙的,這不是迷暈了人連逃都沒處逃的嗎?”
嬴嗣音怒道,“沈清寒呢?”
顧則笑道,“沈清寒不在屋子裏,不知道去什麽地方了,屋裏屋外找遍了也沒看見人,不過他應該沒事兒,侯爺你看這門口死了這麽多人,我猜是這些不要命的放毒煙把他給惹毛了,所以殺了人就出去透氣兒,一會兒鐵定就回來了。”
“躲開。”嬴嗣音推開擋住自己報信少年,不管不顧的進了那間屋子。
屋內的混着迷香的毒煙味道極重,而且嗆人的厲害,嬴嗣音只是上下唇一閉,使了龜息閉氣的法子,便能在屋內進出自由。
看着主子都進了屋,顧則笑和報信少年對視一眼,也無奈認命的捂着嘴跟了進去。
一進門便見嬴嗣音蹲在床沿邊不知在瞧着什麽東西,顧則笑跟進去,方才進出只顧着找人來着,看見沈清寒不在便立馬溜了出來,也沒細看些什麽,這會兒跟着嬴嗣音的身影才瞧見,那床榻上全是血跡,并且床沿邊還稀稀拉拉的落着幾顆完整的,帶血的指甲蓋兒。
“靠……”顧則笑沒忍住說了句髒話,要說沈清寒的顏值,那真是從頭發絲兒好看到腳趾甲蓋兒的主兒,那細長的指甲形狀,顧則笑一起瞧着便肯定道,“這是哪些喪盡天良的,連人家的指甲蓋兒都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