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淩桑你今天怎麽睡這麽久,快點起床,不是要考試嘛!”中氣十足的大嗓門在耳邊震響,淩桑陡然睜開雙眼,就對上一張幾十年不見的熟悉老臉。
她眨了眨眼,坐起身,遲疑地喚了聲:“阿公?”
淩大軍厚實的大手用力揮過來,劃過空氣帶來一股勁風,卻雷聲大雨點小,落到她腦門上就剩一分力,“叫阿婆也沒用!快給我起床!別想缺考!”
吼了這麽一句,他轉身下樓,把木質樓梯踩得吱呀作響。
茫然地從床上爬起來,淩桑換上醜到爆的永鎮高級中學校服,出了房門,輕巧的踩上木質樓梯,飛快下了一樓,拐進去洗手間。
一開燈,鏡子裏就映出一張極美的臉蛋。
她站在洗手臺面前,看了兩眼,擡手摸了一把自己淩亂的短發,又用力掐一把滿是膠原蛋白的臉——很疼。
看來這不是夢。
她真的回到了年輕時候?
短發,高中校服,淩桑盯着鏡子回憶了會兒,才想起自己是在高三剪的短發,這年她剛好17歲。
多美好的年紀。
“淩桑!動作快點!稀飯都要涼了!”外頭的阿公又開始催促。
“馬上就好!”
應了一聲,淩桑目光掃過牙杯裏放着的兩把牙刷,抽出刷毛正常的那把,擠上牙膏開始刷牙——至于另一把刷毛開叉的,不用想,肯定是她阿公的。
等洗漱結束,從洗手間出來,她已經重新适應了自己這張重返青春的臉蛋。
·
上一輩子接連四十年,淩桑都被評為華國最幸運的女人,堪稱瑪麗蘇本蘇。
她一無學歷,二無事業,僅憑美貌拿下秦氏集團的當家人秦采桑,即便這位總裁雙腿殘疾,可他的商業帝國足以讓人忽視這一點,更何況他相貌俊美,不知有多少名門閨秀想要與之聯姻。
婚後三十多年,秦采桑幾乎把夫人寵上了天,別墅鑽石游樂場都是小意思,連公司股份都說給就給。臨終之前,更是将整個集團都交給妻子,希望她能安享晚年,秦家人為了集團,必定會争先恐後地讨好這位老太太。
然而這些人淩桑都不稀罕。
他們嘴巴說得好聽,祝她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其實心裏巴不得她早點上西天,把秦氏集團交出來。
這個世上真的愛她的人,都已經離開了。
今天本是她七十歲生日,收到的禮物堆滿倉庫,淩桑卻提不起絲毫興趣,推了各種慶祝酒宴,窩在丈夫送的豪宅中,身邊只有一個家用保姆機器人陪着。
沒有家人,沒有孩子,沒有丈夫,在熱鬧的場面都與她無關。若不是秦采桑臨走之前讓她好好活到120歲,否則就不在黃泉路上等她管自己投胎去,淩桑估計早就棄了這條性命,省得一個人活在這世上,孤單又無聊。
“壹佰貳,我要吃的千層蛋糕你做好了嗎?”淩桑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廚房門口,催促裏頭忙碌的保姆機器人。
機器人溫柔的電子音迅速回應:“主人,你稍等片刻,很快就好。”
滿意地“嗯”一聲,臉上沒多少皺紋的老太太忽然想起什麽,又補充一句,“我要吃八寸的,你別給我做小了。”
“主人,您上周剛看了牙醫,醫生說您必須少吃甜食,所以我給您做了六寸的千層。”壹佰貳溫吞地說,“不過您只能吃二分之一,剩下的明天才能吃。”
“六寸?還只能吃一半?”淩桑皺眉,不爽道,“你這家夥自作主張,必須扣你工資!”
壹佰貳一點兒都不害怕,淡定地提醒一句,“主人,您忘記了嗎?我們機器人是沒有工資的哦。另外,是先生給我設定的程序,讓我可以不遵守對您健康不利的命令。”
淩桑一怔,靜靜站了好一會兒,拄着拐杖,慢吞吞地往餐廳走去。
大大的圓桌上,擺放着金邊相框,裏面有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那是她的丈夫,秦氏集團的掌門人,秦采桑。
這張照片是他60歲那年淩桑為他拍的,灰白色的發,嚴肅的臉上帶着幾條褶子,卻依舊英俊,他那一雙瑞鳳眼還是那麽漂亮有神,柔軟地看着鏡頭。
壹佰貳是秦采桑生前送妻子的最後一件禮物,斥巨資研究出來,只為了照顧她。
老太太坐在照片對面,與那雙眼睛對視良久,最後露出一個笑容,“你這家夥,總是操心太多,死了都不安分。”
吃完二分之一個千層,壹佰貳扶着主人去花園散步。
淩桑對這些争奇鬥豔的花沒什麽興趣,可秦采桑喜歡,只要一有空閑,就要拉着她去賞花,然後誇上一句“在我眼裏你比花還要好看”,時間長了,她也就習慣有事沒事來花園散散步,賞賞花,做個文雅人。
在花園裏走走停停聊聊天,逛了有個把小時,淩桑有些困了,就讓壹佰貳送她回房。
在大床上側着身子躺好,她微微仰頭,與床頭櫃上相框裏的男人對望,“臭老頭,你又欠了我一年生日禮物,以後記得補上。”
而後,她緩緩閉上眼。
再醒來,便回到了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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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簡陋的飯桌上,稀飯已經盛好一大碗,盤子裏有切成兩半的鹹鴨蛋,還有一根剛出鍋的油條。淩大軍倒了點醬油,讓孫女配着油條吃。
淩桑貪婪地望着數十年不見的阿公,眼睛發酸,險些克制不住掉下眼淚。
是了,她家阿公就該是這樣,滿面紅光,虎背熊腰,一點兒都不像個六十歲的老頭,而不是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奄奄一息的模樣。
沒注意到孫女異樣的神情,淩大軍只以為她又想曠課,等她吃完早飯便趕她去上學,他不指望小孫女跟大孫女一樣考個名牌大學,能上個專科就行,好歹也算是大學生了。
年紀輕輕的小姑娘,不讀書怎麽行。
重生回來的淩桑格外聽話,也不跟阿公頂嘴,把碗收進洗碗池,漱了口,就跑上樓去拿書包。
時隔多年,她早就忘記自己是幾班的,收拾書包的時候順便翻開課本封面,才從封面那潦草狂放的字跡中知道,自己是三年(6)班的學生。
她的字一點兒都不像是女孩子寫的。
現在是,将來也是,從來都沒變過。
随手将桌上堆着的課本往包裏塞,一本接一本,用了三年已經褪色的書包頗有些不堪重負,撐得鼓鼓囊囊。小心拉上拉鏈,再往肩上一甩,淩桑“噠噠噠”下樓上學去了。
幸虧學校離家不遠,走路就三分鐘的路程,到了學校再找找班級在哪兒就行。
到了學校,她慢悠悠的找到三年(6)班,背着書包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陌生又熟悉的環境讓她恍惚片刻——上一輩子,因為姐姐的事,她接連失去親人,連高考都沒參加,便倉惶離開了這座小鎮,這些同學亦消失在她的人生之中,再無瓜葛。
淩桑從未想過,他們竟然還有再次相見的一天。
那一張張早已遺忘在腦海深處的面孔,活生生出現在她面前,連帶着已然湮沒的記憶都開始漸漸複蘇。
當年她坐在最後一排的靠窗位置,那兒空氣特別好,只要微微側過頭,就能看到樓下的八字形池塘,裏頭幾條有肥肥胖胖的錦鯉游來游去。
時常有鳥兒叽叽喳喳落在窗臺,歪着腦袋與她對視兩眼,又撲楞着翅膀飛走。
想到這兒淩桑回過神,拎着書包往記憶中的位置走去。
班裏的同學可不是重生的,每天都能見到淩桑,對她那張漂亮到誇張的臉蛋有了些許免疫力,看了兩眼便自顧自複習,沒有更多反應——其實也是不敢有,淩桑脾氣不好,真把她惹毛了,可是會挨揍的。
也是因為這樣,全班就她一個人沒有同桌,兩張桌子都是她的東西。重量不輕的書包令椅背沉悶地“嘎吱”一聲,淩桑一屁股坐在這張不太牢靠的椅子上。
巡視了一圈闊別多年的地盤,她發現抽屜裏還藏着好幾本武俠小說,随手翻了兩頁,又把書塞了回去。
現在的她對這種書已經沒什麽興趣了。
輕輕推開窗戶,鼻腔瞬間充滿清新濕潤的氣息,讓她急躁的心情舒緩了一些。
黑板旁邊貼着高考倒計時,鮮紅的“65”給學生帶來極大的壓力——其中并不包括淩桑,就算是上輩子,她都沒緊張過,更不要說現在。
五分鐘後,學習委員走上講臺,領讀文言文,淩桑沒心情跟着讀,捧着課本兒想事情。語文老師已經習慣她這幅樣子,懶得管她,只要沒破壞紀律就行,要求可以說是非常低了。
等早自習結束,語文老師還沒走呢,數學老師就拿着試卷走進教室。
同學們小聲哀嚎起來。
臨近高考,每天見最多的就是試卷,淩桑接過前桌遞來的試卷,剛看了幾道題就覺得頭昏眼花。
讀書的時候她就不認識這些題目,現在更是看都看不懂,把試卷往桌面一攤,手肘壓在散發着油墨味的卷子上,淩桑繼續想自己的事情。
重來一回十七歲,淩桑不覺得自己這個學渣能考上多好的大學,她那成績能順利拿到高中畢業證書就算不錯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改變親人的命運,再過半個月,就到阿姐淩楓生産之日,那時她會生下一個可愛的女兒,淩桑與阿公都很疼愛這個小寶寶。遺憾的是,淩楓的丈夫與婆家不喜歡。
重男輕女四個字,說起來輕飄飄,砸在淩楓身上,便是血淋淋的刀子。漠視,出軌,冷暴力,一刀一刀,紮得她痛苦不堪,最終選擇抱着女兒跳樓自殺。
阿姐死訊一傳出,阿公大受打擊,還來不及為大孫女讨個公道,便突發腦溢血,死在了醫院。
一朝家破人亡,淩家只剩淩桑一人,悲憤之下,做了一件痛快的錯事。
她将無情無義的姐夫一家都殺了。
代價是蹲了五年牢,出獄後輾轉流落到地下街以打/黑拳為生,最後被秦采桑帶走,成為他的保镖。再後來,變成他的妻子……
淩桑用力閉了閉眼,這一次,她要努力讓那些悲傷的事不再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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