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5.
兩年後。
嚴郁離開地下室前,用指紋和虹膜雙重方式鎖定電子門,屋子中央的電腦泛着一絲詭異的光亮,黑色屏幕上唯有一串白色數字,倒計時開始。
4:00:00。
3:59:59。
3:59:58。
……
拾級而上,他的伴侶像往常一樣在廚房裏忙碌。
嚴郁恍惚間走到他身後,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因為要看顧爐火,而心甘情願彎下去。
這寬闊的肩背,也曾在雨天背着他走過幾公裏泥濘,默不作聲讓他倚趴着沉沉睡去。
窗外已經有了星光,映入他眼底,嚴郁眨了眨眼睛,原來痛到極致,眼睛裏根本流不出淚,只是幹澀麻木。
“實驗做好了?”他察覺到了嚴郁的到來,聲音裏帶着笑意。
“嗯。”
“幫我剝顆蒜。”
“好。”嚴郁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一絲異常。
……
“是蒜,不是蔥。”他失笑糾正。
16.
浴室裏白霧彌漫,嚴郁正站在浴缸邊,舀了半瓢水,沿着伴侶的頭頂緩緩澆下,沖洗他發上的泡沫。
接着,他為他擦背,肩膊手臂都不放過。
開着花灑給他沖身子的時候,淚終于掉落在他身上,溫熱的,卻被水徹底掩蓋,沖刷到不知名的遠方。
17.
這一晚,嚴郁主動引誘了他的肋骨先生。
他将自己徹底獻出,毫無保留。
此刻,他年輕的伴侶抱住他的腰,額前的碎發浸了汗,微微卷曲,鬓角貼在面上,整個人如嬰兒般熟睡,對即将到來的劫難無知無覺。
窗外繁星滿天,嚴郁仰頭去看。
明天,又是個好天。
鬥轉星移,陰晴交替,再平常不過,但是他看不到了。
嚴郁伸出手,小心翼翼去撫他的發,手心撫完了還不夠,又用手背去順,指腹将他的碎發一縷一縷梳上去。
如果世間所有的謀殺都如此深情,誰能設防。
18.
為什麽人類社會追求人性化,他卻因人性化而死。
人性化只是自然人才可以擁有的特權嗎,永遠站在巅峰,絕不允許其他物種染指。
這個悖論讓嚴郁頭痛欲裂,這比任何科學難題都更加棘手。
他曾經渴望被愛,但是愈演愈逼真的愛意,卻讓他不得不起了殺心。
他的AI伴侶,多次通過了圖靈測試,這是相當危險的信號。
最近的一次,他設計出全新的測試內容,針對的人工智能等級,已接近臨界值。
一旦跨越臨界值,世界格局将會重新劃分,人類社會将面臨巨大的災難。
嚴郁作為AI行業的翹楚,對這一點心知肚明。
身為人類的本能和天性,讓他無法再用“愛”的借口自我麻痹。
如果他不立刻動手,某一天醒來之後,可能這個世界已經由AI統治,人類再無立足之地。
對于一個AI來說,最危險莫過于,學會思考,或是有了感情。
19.
嚴郁從未經歷過這樣寂靜的夜晚,仿佛全世界只剩他一個人。
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幹了他的挂在臉上的淚。
他擡手看了看表,表盤上的時針與分針即将重合,他的愛人在12點後就會消失不見。
他怔怔地看着懷裏的人,像小孩子盯着自己心愛的玩具,措手不及,失魂落魄。
秒針行走的聲音幾乎要戳破心髒,12點到來的那一刻,嚴郁忽然松了一口氣。
從此以後,他沒有了心。
四個小時前設置的指令如期而至,他的肋骨先生化作了一堆機械骨架。
“廢銅爛鐵。”他嗤笑道,過不到兩秒,卻抱着它們,似乎精疲力盡,終于任由自己發出撕心裂肺的長嘯。
20.
這個時代沒有死刑,終身監禁已是極限。
那是一種比死更殘酷的刑罰。
嚴郁被戴上手铐和腳鐐,光着腳随獄警走過一座石橋,河對岸是他即将度過餘生的地方,不見天日的高牆上,纏滿了郁郁蔥蔥的爬牆虎,密集陰森得叫人害怕。
紅磚莫名有一股陳舊腐朽的氣息,整棟建築唯有門和窗戶未被遮掩,像是個張開血盆大口的怪物,眼睜睜看着嚴郁走進去,然後要将他一口吞下。
而他沒有任何猶豫,腳踩上冰涼的石板,一步一步走進高牆之內。
21.
嚴郁每走一步,只覺得心下更冷一分,不知道何時,身後的獄警已經不見了。
大廳中央忽然有聲音響起,在一絲不茍地歷數他的罪行。
嚴郁并不動容,他只是繼續走,好似這世間再沒有什麽能讓他停下腳步。
直到“啪嗒”一聲,燈在瞬間熄滅,屋外忽然電閃雷鳴,狂風大作。
連方才懸在空中的一輪明月,此時也躲在烏雲後頭,不見蹤影。
伸手不見五指,卻有人從後方襲來,扼住了他的脖子。
“如果法律允許死刑,你已經灰飛煙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