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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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條,婚內房産歸屬權變更如下:建築面積二百六十五平方米的房産一套,位于麗景藍灣一號樓二十三層東廳;建築面積三百三十四平方米的房産一套,位于基永廣場八號院一門六層北廳;建築面積一百六十三平方米的房産一套,位于龐德家園北區十六層西廳;建築面積五百六十平方米的房産一套,位于宜心花園南郡別墅群東區四號院內······因婚姻關系破裂,合計八套房産,由邢烨先生主動贈予我方勾雪峰先生,贈予細節以合同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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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條,除債務外婚內財産剩餘六百二十五萬,邢烨先生主動将六百萬贈予我方勾雪峰先生,贈予細節以合同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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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條,在婚姻關系存續期內,全部債務合同由邢烨先生個人簽署,勾雪峰先生并不知情,且并未承擔無限連帶責任,不應因此共擔債務。因婚姻關系破裂,婚內財産劃分以後,存續債務與勾雪峰先生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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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條······”
七人間病房人滿為患,破爛布簾隔出窄小空間,牙刷磕碰牙缸,空氣凝結成霜,一根針落在地上,都能清晰傳進耳朵。
邢烨蜷在正中央的病床上,頭頂上的三袋液體一滴一滴下墜,沿着透明的軟管,打進鼓脹皮膚,他泛着青紫的手耷在床邊,上面滿是針眼,像被蝗蟲咬過的莊稼,泛出支離破碎的蒼白。
他臉頰削瘦,薄薄的被子蓋在胸口,呼吸幾乎毫無起伏,赤|裸腳踝探出被面,過長趾蓋沒有修剪,橫七豎八支起,邊緣鋒利如同寒刃。
同住病房的人拖家帶口,此時剛過晚飯時間,小馬紮散落在地,空氣中殘餘飯菜香味,邢烨床頭的托盤空空如也,掉漆的搪瓷杯子餘層殘水,杯口幹燥如新。
三名西裝革履的黑衣人圍在邢烨床邊,各個手捧文書,盯着中間的邢烨,凝固的視線熊熊燃燒,要将面前的人焚化成灰。
這一單傭金蠱惑人心,他們各個勢在必得。
邢烨不言不動,像尊沉默的雕塑,眼珠空落落散着,盯着虛無中的一點。
氣氛莫名緊張,中間的黑衣人輕咳出聲,咄咄逼人上前:“邢烨先生,如果對這四十項條款沒有疑義,請在這裏簽字。”
厚厚的文書攤開最後一頁,旁邊的人擰開印泥,小心放在邢烨手邊。
病房裏的竊竊私語困不住了,不知誰把空調關了,房間悶熱無比,耳邊嗡嗡似蠅蟲鳴叫,邢烨像被這噪音吵醒,他漸漸擰起眉峰,拔掉手上的輸液管,緩緩擡起手臂,叩擊三下杯壁:“吵死了,要吵滾出去吵。”
他嗓音沙啞,嘴唇幹裂,說話間扯動唇皮,血線迸裂出來,可他的聲線冷靜沉穩,含着某種魔力,在病房盤繞回旋,令人不自覺服從。
病房驟然安靜下來,中間的黑衣人推推眼鏡,和同伴互換眼神,邢烨捏住搪瓷杯口,有氣無力甩手,讓杯子吊在指間,他堪堪支起眼皮,喚狗似的揚手,有氣無力指揮:“熱水。”
中間的黑衣人抿住嘴唇,義正辭嚴:“邢烨先生,我是正大律師事務所的高級合夥人趙東非,受勾雪峰先生委托,來與您敲定合同細節,我并不是您的雇傭人員,更不是您的護工,您無權要求我為您服務。”
“這不是要求,這是命令。”
邢烨懶洋洋回答,打個長長的哈欠,手上的杯子劃出抛物線,甩到趙東非面前,趙東非條件反射伸手,将它抓個正着。
“去吧,”邢烨不耐煩揮手,血珠落在枕邊,“熱水。”
趙東非欲言又止,勉強壓住怒火,湊到邢烨身邊:“邢烨先生,如果對條款确認無誤,請您在簽字頁上簽字。”
邢烨看着鮮紅的印章,垂眸低低笑了,他喉結滾動,掌心捂在唇上,悶悶嗆咳出聲,嗓音含裹砂礫,喉管狹窄如線,一口氣喘不上來,憋得臉色通紅。
“你們怎麽能做這種事!”旁邊病床上的阿姨看不下去,梗起半個身體,迎上前怒目而視,“他病成現在這樣,治病要花那麽多錢,你們要逼死他啊!”
“是啊!”
“就是就是!”
“留那麽點錢,住幾天病房都不夠,什麽人啊這麽心狠,不怕遭報應嗎?”
一片混亂的噪雜聲中,左邊的黑衣人接滿熱水,小跑到趙東非身邊,趙東非接過水杯,遞到邢烨身旁,冷冰冰道:“喝水。”
邢烨止住咳嗽,眼珠纏繞血絲,他軟綿綿擡起小臂,指頭敲敲杯壁,眼皮耷拉下來:“太燙了,添涼水。”
“我說你故意的吧——”
“閉嘴!過去添水!”
趙東非怒斥出聲,左邊黑衣人咽下半截惡言,乖乖回去添水,邢烨揚起手臂,不鹹不淡出聲:“扶我起來。”
趙東非上前幾步,和剩下的黑衣人一起,搭住邢烨肩膀,将人架上床頭,掌下只剩一副骨架,病號服套在身上,像給小孩穿上大人的衣服,空落落滑脫下來。
邢烨靠在床頭,垂眼看看手背,上面鼓出三個大包,戳歪的針頭穿透皮膚,串聯起兩座小丘。
他唇角淺勾,瘦削眼窩深陷,幾根指頭交叉,鼓出突兀關節。
“你們在為誰打抱不平,你們認識我嗎?”邢烨牽動頸骨,左右搖晃兩下,“腦袋上頂着兩個彈珠,不是為了看熱鬧的,鼻子底下一張大嘴,不是為了嚼八卦的。”
“你這人怎麽說話的,怎麽不識好歹,我們替你說話呢!”
“行了行了,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別管別人家事了,去給我燒壺熱水。”
“別人喝你也要喝,別人摔跤你怎麽不摔啊?”
“·····”
一場鬧劇唱到一半,被迫宣告暫停,邢烨兩手捧着杯子,慢條斯理喝水,平靜水波映出他的倒影,蒼白如同人偶,牽不出半點表情。
“相識三年,結婚九年,讓我淨身出戶,卻連面都不露······勾雪峰,你怕什麽,”邢烨提高聲音,手指微微勾起,“怕我進了墳墓,變成鬼回來找你?”
熙熙攘攘的病房頓時鴉雀無聲,邢烨扔掉搪瓷缸,視線從床上飄起,緩緩凝到門邊:“你不進來,別想讓我簽字。”
趙東非下意識看向門口,重重咳嗽一聲:“邢烨先生,這件事我要向你說明,關于離婚協議的一切,勾雪峰先生已完全委托給我處理,你有什麽疑問或是不滿,和我說明就可以了。”
“你啊,”邢烨揚起下巴,眼中飽含譏诮,舌頭彈動兩下,吐出冰涼蛇信,“你算個屁。”
趙東非在激烈的市場競争中存活下來,做到高級律所合夥人的職位,早磨煉出油鹽不進的臉皮,可被人當面怼上,還是逼出了壓抑已久的怒火,他吸口長氣,剛要出聲,一道清淩淩的聲音傳來,似涓涓細流,清脆拍打礁石:“邢烨。”
邢烨握緊五指,過長的指甲摳進掌心,血絲滿溢出來。
門口搖鈴叮當,一位身穿白色西裝禮服的男人進來,邁動兩條長腿,走到邢烨床邊。
病房裏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呼,細微的噼啪聲傳來,勾雪峰輕轉脖頸,對準閃光燈到來的方向,微微勾起唇角,露出八顆雪白的牙齒。
标準的職業化的微笑,在這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裏,也沒有半分瑕疵。
病房吊燈光線昏暗,映照出瓷白的臉,這張臉光彩照人,眼眸微眯,頰側隐出兩個酒窩。
右邊病床上的小姑娘要喘不上氣,她拽着身旁男友的手臂,嗯嗯啊啊半天:“那個······主持人!晚班連連看的主持人!最近還拍戲了,六王爺是他演的!”
勾雪峰是濱河市地方臺非黃金檔時段的主持人,節目只在深夜播出,大部分人不認識他,小部分年輕觀衆成了他的粉絲,在各個平臺搜索他的消息,在微博私信裏對他噓寒問暖,連他最近客串的幾個小角色,她們都如數家珍。
剛剛一直聽到勾雪峰的名字,小姑娘的耳朵一直豎着,她不明白這兩人是什麽關系,彼此之間發生了什麽,但這個名字她太過熟悉,沒想到本人出現······竟然真是電視裏的勾雪峰!
雪峰結婚了?什麽時候的事?怎麽從來沒聽說過,難道一直隐婚,沒有對外界公開?
小姑娘追星的少女心碎了,窩進男友懷裏,可憐巴巴嗚咽。
即使以主持人和藝人的标準來評價,勾雪峰都是不折不扣的佼佼者,他眉清目秀,鼻梁高挺,三庭五眼比例極佳,一張臉像用磨具刻出來的,一颦一笑牽動人心。他嗓音輕柔,動作優雅,來到邢烨身邊,仔細幫人掖好被子,将冷風擋在外面。
邢烨冷眼看人,面上八風不動,一雙手藏在被下,微微顫抖起來。
他死死盯着勾雪峰的臉,想從那無懈可擊的面具下,揪出一絲殘存的感情。
可他找花了眼,要把面具燒出孔洞,還是看不到半分裂痕。
“邢烨,好聚好散,以後還是朋友,”勾雪峰坐在邢烨床邊,溫文爾雅開口,把印章推到邢烨身邊,“我還有節目要錄,沒有太多時間,你不讓我為難,我也不會讓你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