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探病
打完吊針之後,季薔的過敏症狀好了許多,不像之前那樣觸目驚心。
岑若問季薔:“你感覺怎麽樣?”
季薔歪着頭,仔細感受了一會兒,用力點點頭,說:“我覺得沒問題了!”
岑若卻總是擔心着什麽,她考慮了一會兒,跑過去問護士:“對貓毛過敏,打完針之後需要住院觀察嗎?”
護士狐疑地看了看岑若,又探頭看了看季薔,說:“照理來說是沒問題了,你要是實在放不下心,讓你女兒住一天院吧。”
女兒……女兒……
岑若石化當場。
我有那麽老嗎?上次電玩城那小孩也區分了我和季薔來着……
這一刻,岑若不想管季薔了。
護士問:“住不住?”
岑若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內心的憤怒,說:“……住。”
季薔蹲在地上,裙擺掃到地面,也不知在做什麽。
岑若走過去問:“你在幹嘛?”
季薔一手拿着手機,一手指着水泥地面的某條地縫,說:“你看!這裏長草了!”
岑若看了一眼,說:“可能這個醫院很久沒有翻修了。”
季薔又低頭,盯着那根可憐的小草說:“真好啊,今天陽光還不錯。”
語氣裏充滿了對頑強生命力的喜悅和贊美,岑若竟然有一刻動容。
季薔還真是……擅長發現平淡生活中的無言感動呢。
季薔還在咔咔地換不同角度拍照,這個舉動與之前沒有任何區別,但岑若卻推翻了先前的某個判斷:季薔并非沒有生活,她就生活在這細微的、被美化過的日常裏。
不,季薔就是濾鏡本身,會美化周遭一切事物。
岑若強行讓季薔住院觀察,當天晚上就看到季薔狂發朋友圈和微博。岑若忍不住猜測,季薔的其他社交平臺是否也遍地開花?
但她懶得下載APP,于是只在朋友圈和微博上淺淺觀摩。
季薔人緣不錯,很多同事在朋友圈下面評論說要去“探病”。季薔用五顏六色的emoji回複,同事們則又回複一次。界面五彩斑斓,岑若足足刷了三頁,才把季薔和同事們的插科打诨翻完。
真是活力四射的年輕人啊……岑若随手點了個贊。
不一會兒,季薔私聊過來了:【你明天會來看我嗎?】
岑若沒回。
一小時後,季薔發了一條可憐巴巴的語音過來:“你看到我的消息了嗎?你不是說,随時都會回複我的嗎……”
語氣委屈極了,岑若幾乎都能腦補出一條眼睛濕漉漉的犬類幼崽在面前搖尾巴。
我說的是“看到就會回複”,而不是“随時都會回複”。改動兩個字意思完全變了好嗎。
岑若在心裏吐槽,手指卻很誠實地打了四個字。
岑若:【看了。會去。】
第二天,岑若到達病房的時候,發現已經有一些人在了。
編輯部裏關系很好的姐妹花挽着手,正在跟季薔道別,說:“那我們走啦!你好好‘養病’哈哈哈哈哈!”養病兩個字念得特別重,聽起來關系還不錯。
季薔穿着粉紅色的衛衣,帽子上挂着一對長長的兔耳朵。季薔抓着兔耳朵跟姐妹花揮別,說:“明天公司見!”
朝氣蓬勃的樣子。
角落裏坐着許安笙和陳行止,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側頭看向不同的方向,氣氛有些詭異和僵硬。
岑若看到許安笙,便想到昨天。許安笙受到家庭和陳行止的雙重刺激,做出了一些不太理智的舉動。雖然岑若一直對許安笙有意,但也不會趁人之危。
于是如往常一樣,岑若對許安笙點頭致意,說:“早。”之後她不動聲色地掃了陳行止一眼。
陳行止怎麽來了?跟許安笙一塊兒過來的?她們倆和好了?
跟那兩人簡短地打了個招呼之後,岑若看向季薔。季薔活蹦亂跳的,狀态很好。而床頭櫃上擺着花籃和水果,一看就知道來自不同的人,十分聲勢浩大。
岑若無語地說:“過敏而已,至于嗎……”
季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說:“我也沒想到大家都這麽關心我……”
許安笙站起來,走向岑若,說:“我也覺得。過敏而已,至于嗎?我聽季薔說了,是你非讓她住院不可的。”
岑若別別扭扭地轉移目光,剛想否認,就聽見季薔堅定地說:“嗯!岑若最關心我了!”
岑若:……
她看了看許安笙,又看了看季薔,發覺這兩個人泰然自若,都表現得像是忘記了昨天的事情一樣,反而是她自己還有些扭捏和不自在,實在是略有羞愧。
岑若只好竭力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說:“既然知道自己對貓過敏,下次就不要撸貓了。”
季薔嘟嘟囔囔地說:“那不行,我是真的很喜歡貓嘛。”
岑若随意地跟季薔聊天,同時分神注意着許安笙和陳行止的情況。出乎她的意料,那兩人之間沒有絲毫互動,甚至故意裝出熟視無睹的淡漠。
她們還在吵架?那陳行止為什麽會跟着許安笙過來探病?
許安笙跟許國強和好了嗎?
自己什麽時候能回到締風工作?
諸多念頭流轉,岑若有些心不在焉。
季薔伸手在岑若面前晃了晃,關切道:“岑若,你今晚沒睡好嗎?”
岑若回過神,說:“沒有,想到了某些事情而已。”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下意識看了許安笙一眼。
許安笙瞬間明白了什麽,對季薔笑了一下,說:“把岑若借我十分鐘,我有點事要跟她談。”
岑若一頓。
季薔依舊愉快地笑着,揮舞着手裏的兔子耳朵,說:“去吧去吧,你們去談正事吧!”
許安笙領着岑若離開,病房裏只剩下季薔和陳行止兩個人。
季薔一直望着岑若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她揮手的動作才停了下來,頹然地垂到身側。
她明媚而清澈的笑容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憂郁。
季薔呢喃道:“岑若是不是喜歡聰明的女人啊……”
她很難過。
陳行止在心底嘆了一口氣:季薔是季家的小天使,她無憂無慮,哪怕偶爾碰壁,也能保持樂觀開朗。這得益于季薔父母的開放式教育。
愛上一個人,讓季薔變得畏畏縮縮,患得患失,甚至開始自我懷疑。陳行止不忍季薔經歷這些,可這是季薔的選擇,她更不想幹涉季薔的自由。
只是岑若這個人……
陳行止向前兩步,走到季薔身邊。她摸了摸季薔的腦袋,說:“她誰也不喜歡,她只喜歡她自己。”
季薔便很快振作起來,說:“嗯,我也很喜歡她。”
陳行止沒說話,只是看着季薔。
季薔忽然想起來了什麽,扭頭問陳行止:“小姨,你有沒有辦法,讓岑若回去工作啊?”
陳行止說:“為什麽這麽說?”
季薔輕輕呼了一口氣,說:“岑若這段時間不開心,我猜是因為工作的關系。重新回D-line當主編,應該能讓她開心起來。”
這個要求與許安笙的不謀而合,假若自己插手,是否會讓許安笙産生不必要的聯想?考慮到可能的後果,陳行止決定不幫外甥女這個忙。
短暫的思考過後,陳行止說:“抱歉,我幫不了。”
季薔眨了眨眼睛,說:“那好吧……我問問媽媽,看看她有沒有辦法。”
這麽多年來,季薔很少主動對父母提要求,因為她欲望很淺,很容易得到快樂,也很容易滿足。可現在,季薔會為了岑若尋求這麽多幫助,可見是真的對岑若上心。
陳行止說:“你總是想讓岑若開心,那你呢?岑若有想過讓你開心嗎?”
季薔理所當然道:“我很開心啊!只要能呆在她身邊,我就覺得很高興了!再說了,她還幫我養‘傻白甜’呢,她真的很善良。”
季薔露出一個甜蜜而歡喜的笑容,仿佛沉浸在世界上最美好的情感中。
但很快,這個笑容染上一抹憂愁。季薔小聲說:“……除了她跟許安笙接吻的時候,我有一點點難過。不過只有一點點、一點點而已,”季薔把大拇指和食指并攏在一起,比出一個“一丁點兒”的手勢,說:“還是開心比較多。”
陳行止臉上沒有任何異樣,語氣如常道:“岑若跟許安笙接吻?什麽時候?”
……
許安笙和岑若一路上了天臺。
許安笙遞給岑若一根煙,岑若擺了擺手,拒絕了。
許安笙有些微的驚訝,說:“看來你最近也不是很焦慮嘛。”
岑若沒說話。許安笙便微微低下頭,用手擋住風,點燃了煙。
許安笙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又緩緩吐出來,第一句話就是:“昨天的事不要當真。”
岑若自然而然接道:“嗯,你喝醉了。”
許安笙說:“抱歉。是不是影響到你和季薔的關系了?”
岑若頓了頓,說:“……我和她沒什麽關系。”
許安笙顯然不信,但她也足夠了解岑若的傲嬌與別扭,于是輕輕笑了一下,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岑若說:”十一月刊是誰在負責?封面人物和選題都敲定了嗎?”
“十一月刊是Lisa在牽頭,封面人物還是薛佳倪,這是張思明要求的。”
對于這個發展,岑若并不感到意外。她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許安笙說:“我爸和陳行止都不願意幫我,我還在想辦法。這是我的失誤,否則你早就可以回來工作,把薛佳倪狠狠地踩下去了。”
岑若說:“你我之間,不必為這種事道歉。”
說這句話的時候,岑若轉頭盯着許安笙看。
岑若的眼神一片平靜,許安笙卻從中看出了無聲的支持。許安笙笑了一下,說:“好夥伴。”
岑若也笑了一下。
沉默片刻,岑若終究還是忍不住了,開口問道:“你和陳行止怎麽樣了?她為什麽跟着你來看望季薔?”
“‘跟着我’?”許安笙下意識重複道,随後意識到什麽,露出了然的神色,說:“你還不知道?”
岑若說:“知道什麽?”
岑若心裏隐隐有了某個猜測。
許安笙看到岑若的表情,又想到岑若和季薔的關系,不由得起了作弄的心思。她裝模作樣地嘆息道:“陳行止是專程來探望季薔的,只是碰巧跟我遇到了。”
“陳行止對季薔很好,好到我都有些嫉妒了。”許安笙說。
至少,陳行止會自然地撫摸季薔的頭,而不會像面對自己時一樣處處防備。
岑若腦海裏飛快掠過幾幅畫面。
季薔抱着被子說“我會繼續努力”的樣子、季薔在餐廳門口跟陌生女人合照的樣子、季薔跟陳行止靠在一起拍照而陳行止眼梢含笑的樣子……
除了許安笙以外,陳行止從未對任何人和顏悅色過。
難道季薔真的……
岑若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和怒意,飛快地問:“陳行止跟季薔是什麽關系?”
許安笙嘆了口氣,說:“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