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杜三公子
觀津城杜三公子杜言疏是個不好相處的人,至少看起來不怎麽友好。
整日端這張涼水般的面容,不冷不熱,無喜無怒,旁人與他說笑,他倒也笑,唇角淺淺一勾,面皮子動了動,神情依舊是冷,直瞧得對方透心的涼。
性子冷也就罷了,偏一張臉又生得淡而美,白瓷的面皮上吊着一雙細長的眼,瞳色不深,平日裏還只穿素色衣衫,細軟的頭發松松束在腦後,偶有幾根銀白發絲露了出來,不僅毫無違和感,偏偏還有種恰到好處的意境,配上他那副斂了七情六欲的清冷神情,似一幅年深月久褪了墨的丹青,讓人覺着別有一番風味卻又歡喜不起來,太沒煙火氣。
好看清冷的模樣是與生俱來的,一瞧見魚類就渾身起雞皮疙瘩的毛病也是從娘胎裏帶來的。
斷奶後的杜言疏第一次上桌吃飯,恰巧席上有一道清蒸鲈魚,他瞪着魚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吓得全家雞飛狗跳,丫鬟奶媽子團團簇擁在這小少爺身邊連哄帶騙如臨大敵,直到少爺哭得小臉煞白險些氣絕,才漸漸消停下來,吃一塹長一智,至此杜家的廚子就再沒見過一尾魚;
碰上清風豔日的好天氣,奶媽子抱着還不會走路的杜言疏去花園裏玩耍,瞧見一池子搖頭擺尾的錦鯉在荷葉水波中嬉戲玩鬧十分有趣,便指與他看,不料這小少爺面色一變,又是一頓撕心裂肺天崩地裂地哭,大有不到氣絕不罷休之勢,至此,杜家的池塘裏只養王八不養魚。
大過年的,奶媽子沒留意貼了張年年有魚的年畫在小少爺床頭,不滿兩歲的杜言疏夜夜對着那張畫,不說不鬧就是哭,一哭哭一夜,直哭得木架子床都要生出蘑菇來,至此,別說與魚相關的畫了,就連帶有魚字的門聯都撤了去。
幼時是個見人哭人見鬼哭鬼的小哭包,長大後的杜言疏卻沒再流過一滴眼淚,不光是不哭,甚至連喜怒哀樂都省了去,永遠冷着臉不言不語,生生活成了一張背景板。
冷漠,難伺候,背景板,這些都是外人眼中的杜言疏,可在杜二公子杜言明看來,他這弟弟只是性情上有些不坦誠與遲鈍,愛屋及烏,憑着對親弟弟的溺愛,那一點冷淡遲鈍的調調也覺十分可愛。
自家的弟弟,即使是背景板,也是一張好看讨喜的背景板,就是這個理兒。
可這段日子,他那一貫兩耳不聞窗外事,更對魚類懷有恐懼嫌惡之意的弟弟,突然對一只“人鲛混血少年”産生了濃厚的興趣,甚至調動上千個靈奴進行探查尋找其蹤跡……
杜言疏不主動說因由,杜言明也不會開口問,想說時他自然會說。
只從未見過杜言疏對修行以外之事這般執着,很值得留意一番。
……
這日天色陰沉,刺骨的寒意直竄到骨縫裏,瞧這光景夜裏怕是會落雪。
杜言疏趁着天黑前禦劍而歸,今兒去西郊亂葬崗抓了幾只作祟的負屍過過手瘾,這還是他重生回來後第一次運轉周身靈力,比想象中的要得心應手,雖然十年前的自己靈力修為還稚嫩得很,但畢竟身體是自己的,總沒有誰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他重生回了十年前,彼時自己還是養尊處優的杜三公子,懸在腰間這把不歸劍,仍完好無損明若秋水,日子也還算太平,偶有魑魅魍魉興風作浪,捉妖除鬼權當消遣怡情。
誰能想到,如今這位風光無限形似谪仙,令魑魅魍魉聞風喪膽的杜三公子杜言疏,十年後會慘死在一個鲛人魔頭手上?
慘死,那是真慘——死前眼珠子被生生剜了出來,讓鲛人魔頭當下酒菜嘎嘣嚼了去,眼珠子咽了,酒喝足了,那鲛人魔頭也心滿意足了,冷笑說,他這小叔不僅眼睛生得美,滋味也是頂好的。
“小叔,你可別怪侄兒,侄兒自小無爹娘疼愛管教,你們口中的正道與我不過是笑話,阻礙我的事物,我自然要清除幹淨。”
“何況,小叔也從未在意過我的存在罷。”
“畢竟,我不是杜家的血脈,身上流着肮髒的血,是人人得而誅之的禍害。”
“只可惜,斬草未能除根,是你們失策了。”
“小叔若是肯哭着求我,興許我就舍不得剜了你這雙眼睛了。”嘴角噙三月春光的笑意,眼中卻是臘月的寒冷凜冽。
殷紅的血從眼眶中滾落而下,順着臉頰滑落,在下巴凝成一抹觸目驚心得紅,這種眼眶濕熱的感覺,對長大後的杜言疏來說,真是久違了。
小叔——?
杜言疏在心裏默念這個詞,将頭腦中那團年代久遠的記憶翻出來理了理,胡亂猜測了一番,眼前這魔物,難道是當年叛出家門的宋斯如與鲛女所生之子?可這些年全沒宋斯如的消息,更別說知曉他有個孩子了……
兜頭一盆冷水,所有的恨意與怒意都澆涼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不知所措的動搖——
這些年究竟發生了什麽,萬沒想到杜家的劫數竟是這孩子,當真世事難料。
還未等他回過味來,那鲛人魔頭便俯身舔掉從他眼窟窿中流下的血水,拍着他的臉笑冷冷道:“侄兒名叫宋珂,記住了罷?”
話音剛落,從魔物指尖蔓延瘋長的指甲便朝杜言疏胸口直刺而去,精準狠厲穿心而過,一招斃命,倒是省卻很多痛苦,杜言疏在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海腥氣中靈力神魂散盡,漸漸失去了意識——
自他懂事後,再沒為任何事哭泣過,這次,從眼中流出的不是淚,而是滾熱的鮮血。沒想到,最終自己還是死在了最讨厭的魚類手上……
從此魔物率百鬼為禍人間,沿海諸國寸草不生,屍橫遍野,生靈塗炭,人間如同地獄。
要是能重來一次,早些遇見這孩子——
……
杜言疏前腳剛跨入正廳門檻,擡眼便瞧見兄長杜言明遙遙迎了出來,一襲月白蘇緞廣袖長袍,腰間依舊沒有佩劍。
杜言明一雙桃花眼彎了彎,面帶欣喜道:“靈奴那邊來消息了,說是有一隊巫萊國商人渡船而來,此時正在歸州碼頭停泊歇腳,私自售賣些奇珍異獸,那些異獸中有一位青目黑發的少年鲛人,恐怕便是言疏你所尋之人。”
杜言疏淡色的眸子閃過一絲波瀾,微微颔首道:“有勞兄長,我這便啓程前往歸州。”
觀津城至歸州,快馬加鞭也有三日路程,杜言明眉間微蹙,面有憂色道:“現在天色晚了,今夜怕是有雪,你等明兒早上再啓程也不遲。”
杜言疏毫不遲疑道:“無妨,夜長夢多”,說着對兄長颔首示禮,正欲轉身回屋簡單收拾些靈器符咒——
“言疏——”杜言明叫住了他,瞧對方面有疑惑,旋即溫和一笑道:“我知你着急,可好歹也用了晚飯再走罷,路途遙遠,別餓着肚子上路。”知弟莫若兄,杜言明曉得他這弟弟的性子,一旦決定了的事兒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哪裏有讨價還價的餘地,只得随了他去,卻又擔心他凍着餓着,他這哥哥都做到爹娘的份上去了。
杜言疏怔了怔,面上短暫的一片空白,旋即嘴角抽了抽,再抽了抽,又抽了抽,終于抽出一個還算暖和的笑來,溫言道了聲好。他面上雖冷,心裏卻是十分明白的,兄長的一片心意,可不能辜負了。
杜言明得了這聲好,心滿意足眉花眼笑,忙吩咐下人準備一桌清淡滋補的飯菜,這天冷,吃好了才能禦寒。
吃罷飯,天徹底黑了,雪雖未至,刮在面上的風卻如冰刀般讓人生疼,一輛裹滿禦寒之物的馬車停在杜家莊門口,掀開簾子,融融暖意撲面而來,杜言明早已施了咒術,讓車內溫暖如春。
“言疏,帶幾個侍從在身邊罷,路上也有個照應?”杜言明關切道。
杜言疏淺淡地搖了搖頭,溫聲安撫道:“不必了,我十日內必定回來。”
杜言明不死心道:“那至少把柏旭帶上?”
與一般的侍從不同,柏旭是杜言疏的侍見,侍見的身份要比侍從高許多,家主從最信任的屬下後人中挑選一個年齡相仿天資聰穎的孩子,自小與主子同吃同住同*修行讀書,即是玩伴又是保護者,長大後還能成為主子的心腹。
杜言疏聞言眉頭微蹙,似想起什麽不愉快的回憶般面色又沉冷了幾分,定了定心神才道:“我一人前去便可,兄長無需擔心。”
杜言明多少瞧出了些端倪,卻也琢磨不透這自小親厚的兩人何時生了嫌隙,又不好多問,只柔和一笑道:“好,此番事畢早些回來。”
杜言疏眉眼間又恢複了平淡,對兄長毫不遲疑地點頭應允。他與柏旭之間并無嫌隙,只不過上一輩子,他親眼看到柏旭為了保護自己死在宋珂劍下,頭顱被整齊地切了下來扔在他腳旁,瞳孔放大的雙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滿是不甘與悔恨,熟悉的面孔染上了血污與塵土,一動不動……而他沒有頭顱的屍身,以謝罪的姿态筆直地跪在前方,雙拳緊握,為無法守護主人到最後而羞愧自責……
直到看着馬車消失在夜色裏,杜言明才戀戀不舍地轉身回屋。
馬車向東疾馳而去,杜言疏深吸了一口氣,似有所思地靠在引枕上,不經意右手觸到一件包裹,疑惑間打開一瞧,不自覺地笑了起來,原是一袋子糕餅,桂花糕綠豆餅蛋黃酥豌豆黃等各取幾件,精巧香甜,十分誘人。
在杜言明眼裏,杜言疏永遠是個長不大的孩子,怕他在路上餓了饞了,遂備下一大包點心,當真事事都為他這弟弟考慮周詳了。
可上一世,他連兄長臨終前的最後一面都未來得及見,杜言疏仍記得将蒼白冰涼的屍體揣在懷裏,茫茫然不知所措,胸口似被開了無數個洞,風從四面八方呼嘯而來,直冷到骨子裏去。
宋珂,這一世,他的事我一個人面對就好——
思及至此,杜言疏閉目深吸一口氣,忽見簾子被風揚起,漏進幾縷雪光,他怔了怔,挑開簾子,才驚覺初雪已經降臨了。
作者有話要說: 攻君:……一開篇仇恨就刷這麽高?恩?
廢柴作者:咦,你拿錯劇本了(*/ω\*)
攻君:……小叔你聽我解釋!
小叔: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攻君:切~小哭包
小叔:……滾
憋到今天開坑,因為上一本大結局剛好是八月十六,且剛好完結一個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廢柴就是這麽有儀式感的人設→_→
其實就是因為懶拖了一個月(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