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沒反應過來, 就沒有下意識地甩開。
正因此,簡臨的注意力從道謝挪到了被牽住的左手——
他自己的手是溫的,因為之前冒雨騎車, 還有點濕,握着他的那只手, 或許是穿得少的關系, 幹燥微涼。
簡臨愣愣的,被牽着走。
風一吹, 雨霧飄起, 落在臉上, 也是涼的。
方駱北無知無覺似的,一直牽着,帶着人往暖光下的那道大門走去。
簡臨側頭看他, 明明離得近,卻覺得看不太清,垂眸看了眼牽在一起的手, 目光一落,看到了身旁男人居家服的褲腳, 都濕了。
簡臨擡眼, 看着方駱北,問:“冷嗎?”
方駱北帶着路, 目光朝前:“不冷。”
兩人走到門口,方駱北松手,拿鑰匙開門。
大門往裏一推,光線鋪陳而來, 方駱北收了傘,往裏走。
簡臨還有點愣, 進門的時候,下意識往門邊剛剛立傘的那個地方看了一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收回目光反手合上門的時候才突然想到:那傘之前立在這裏,是留給他的?
還是方駱北留給自己追出門用的?
簡臨回神,為自己的這個猜測覺得不可思議,換鞋的時候發現,玄關角有一個金屬傘架,那柄濕漉漉的黑傘就插在裏面瀝着水——
也就是說,這才是傘收起來之後該呆的地方。剛剛放在大門口,就是為了随手拿着用。
簡臨進大廳:“你這都能猜?”
方駱北站在沙發旁喝水,都不反問簡臨猜什麽,喝完把礦泉水瓶往茶幾上一放,徑直往裏走,說:“次卧在餐廳旁邊。”
簡臨一副世界觀被人刷新的驚奇,站在一樓:“你還能猜什麽?”
方駱北走上樓梯,腳下不停,聞言轉頭看了他一眼:“沒給你自己買手機?”
簡臨:“……!!!”
方駱北笑了笑,神情愉悅地上樓。
這一晚折騰完洗漱躺下,臨近十一點。
簡臨躺次卧的床上刷手機,收到了二胖的信息。
二胖:???人呢?
二胖:不是說晚上住我這兒的嗎?
二胖:你人呢?
簡臨舉着手機在眼前,想了想,回複:你約會結束終于想到我了?
二胖:!!!
二胖:卧槽!你怎麽知道?
二胖:我好像還沒和你說吧。
簡臨:猜的。
二胖:你這都能猜?
二胖:不愧是我們小臨哥。
二胖:牛逼。
簡臨看着屏幕直笑。
此刻的二胖就是不久前的自己。
二胖:那你人呢?
簡臨:飛了。
二胖:你飛就飛,我車呢?
簡臨想了想,回:明天七點,西街菜市場。
又想了想,翻到通訊錄第一條,記下號碼,在微信搜索。
頭像:沙漠地平線上的駱駝。
果然是他。
簡臨點了添加聯系人,沒有等,手機往枕頭下一塞,睡覺。
次日一早,簡臨不聲不響地離開了16棟。
離開前,沒忘記去廚房順走自己洗幹淨的電飯鍋內膽。
那只骨瓷大白碗剛好就躺在電飯鍋內膽旁,洗的幹幹淨淨,瓷白潤亮。
簡臨看了一眼:是挺好看的。
從十六棟出來,迎面是下了一夜雨的清爽氣。
簡臨一邊走一邊看手機。
昨天的好友添加已經通過,在他熟睡的時候。
方駱北剛加上好友,就給他發了條消息:走的時候別忘了你谄媚用的鍋內膽。
怎麽又被他猜中了?
簡臨舉起手裏的鍋內膽,拍了一張發過去。
走到門衛亭,值班的門衛已經換班了。
簡臨拿車,陌生面孔的門衛把裝着一堆吃的的袋子遞給他:“也是你的吧。”
簡臨接過:“謝謝。”放進車簍,露出袋口兩顆黃燦燦的大橙子——想必是昨晚的大叔塞進來的。
簡臨笑着跨上車,迎向清晨的朝氣。
到了西街菜市場,不出意外沒能和二胖準點彙合。
簡臨不在意,也沒打電話催,進菜市場買了一圈出來,二胖打着哈欠站在電動車旁邊,擡手招呼:“簡老板!”
簡臨走過去。
二胖見簡臨車簍裏放着一堆吃的,又在菜市場買了一大袋,驚訝:“你們劇組食堂的夥食不是挺好的麽,怎麽還自己囤糧?”
簡臨拎着袋子走過去,看看他:“約會約到我們劇組的夥食好不好都知道了?”
二胖哈欠中斷,脖子一梗。
簡臨琢磨的表情:“約會的女生不是劇組的吧?酒店上班的?”
二胖震驚地瞪圓了眼睛。
簡臨又想了想:“前臺?”
二胖瞪着眼睛倒抽氣,嗓門巨大:“你這都知道!?”
簡臨笑。
二胖滿臉不可思議,追問:“你怎麽知道?”
簡臨把車簍裏的袋子也拎出來:“猜的。”往停在不遠處、二胖開來的破車走。
二胖越來越震驚:“你這都能猜?”
簡臨把袋子扔在後排,坐進副駕,二胖忙不疊地繞過車頭上駕駛位,眼睛始終瞪着:“怎麽猜的?”
簡臨拉上安全帶,看看他:“大晚上能推進什麽重要的人生大計?和女生約會吧?”
簡臨:“我一進組你就約會?是送東西來劇組的時候認識的吧?”
簡臨:“你能把車開進來送貨,但拍攝的片場你來不了,最多送到酒店一樓的超市,一樓能有什麽女生?”
簡臨:“前臺?”
二胖聽得一愣一愣,車都忘了發動,聽完一副震驚臉:“卧槽!卧槽!卧槽!”
簡臨好整以暇:“開車。”
“哦哦哦。”二胖發動小破車,還在震驚,一邊打方向盤一邊錯愕地問:“小臨哥這是拍了個戲智商都拍高了?”
又問:“拍什麽了?這麽diao?”
簡臨也問:“哪個前臺?長頭發,短頭發?”
二胖從震驚變成了傻笑,憨憨的。
簡臨見他笑成個傻狗,無語地搖頭。
二胖臉色開始蕩漾,像朵幸福的喇叭花:“還沒、還沒追到呢,我以後告訴你。”
不用簡臨問,又道:“她人特好,真的。”
簡臨轉頭看看他:“傻樣。”
二胖嘿嘿嘿直笑,想到什麽,突然道:“你別,你別去前臺問啊,女孩子臉皮薄,會不好意思的,萬一你去的時候不是她,是她同事,她同事知道了問她,也要不好意思的。”
簡臨:“我去問什麽?”
二胖:“哦哦哦,也是。”他小臨哥不是這種多管閑事的人。
簡臨又說他:“傻樣。”
二胖争辯:“這不是傻!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的,你不懂!”
簡臨看着手機:“嗯,我不懂。”
二胖開着車:“你又沒喜歡的人,你就是不懂!”
簡臨沒搭理這個懂不懂,翻到手機通訊記錄,把方駱北的號碼加進來,又點開微信的标簽,把方駱北加進了“前輩”的分組裏。
想了想,删除,新建了一個“帶戲老師”的分組,把方駱北單獨加了進去。
當天回劇組,四個小夥伴依舊食堂碰頭。
陳陽又開始吹:酒吧泡了半個晚上,要不是今天還要上班,保管喝它一晚,不醉不歸。
雲瑤:“哇~我也就逛街買了點衣服。”
邱帥:“這邊網咖的電腦不行,我有個同學剛好也在這邊拍戲,我去他們酒店蹭住了一晚。”
三人說完,扭頭看簡臨。
簡臨埋頭吃早飯。
陳陽:“哎,你呢?”
簡臨擡擡眼:“沒幹什麽。”頓了頓,“學習使用洗碗機。”
三人:“?”
陳陽放了一晚上風,嘴又飄了起來,以為簡臨這洗碗機是家裏的洗碗機,問:“就你哥那摳摳搜搜的樣子,會舍得花錢買洗碗機?”
簡臨沖他哼了哼。
陳陽一開始沒領悟這兩聲輕哼,等商務車把他們送到廠棚,化完妝弄完造型,人到了當天的片場,閑着無聊刷到某條朋友圈——
簡來:我弟送的手機,讓他別買一定要買,死孩子翅膀硬了,管不住了。【照片】
照片:iphone11pro
陳陽:“……”
再往下刷——
章念念:謝謝二哥一整套的指甲油,愛你喲~mua~【照片】
照片:某品牌一整套指甲油
陳陽:“……”
什麽洗碗機,早抛到腦後,只覺得:人比人,氣死人。
再一想,底氣又來了:買手機買指甲油的錢哪兒來的,還不是片酬裏提的,片酬哪兒來的,還不是我男神發的!
陳陽往簡臨那兒看了一眼,氣哼哼地給他剝着小桔子,簡臨沒察覺,站在場邊,手裏一下一下抛着硬幣。
沒多久,有人喊:“駱老師到了。”
陳陽和之前的每天一樣,下意識扭頭去看,扭到一半,回眸——
他看到抛着硬幣的簡臨也聞聲轉過視線。
陳陽看到了,沒在意,只是奇怪了一下:以前那麽多聲“駱老師來了”,也沒見這哥扭頭看一眼,今天怎麽看了。
哦對,不是為了拍戲,拿小米粥去谄媚了麽。
陳陽:還是我男神牛逼。
沒注意到,方駱北進片場後擡眼一掃,和簡臨對視了一眼。
簡臨沖他動了動嘴型:早。
不遠處,場景裏,王導喊:“來來來,主演都過來。陽臺戲重新拍。”
這一場陽臺戲,王導帶着整個A組拖了這麽久,別的前期的戲份都拍得差不多了,不可能繼續耗着等。
無論簡臨行還是不行,該拍還是得拍,大不了咔了不過。
開拍前,王導又給簡臨分析了這場的戲,反複強調感覺感覺,說完簡臨說方駱北:“駱老師別只管自己,帶一帶新人,好嗎。”
方駱北倚着陽臺的置物架,看了看簡臨,簡臨靠着牆,回視了他一眼。
王導說完戲,跑出陽臺景,回到監控器屏幕後:“來,各部準備。”
“action。”
【羅譽的靠近讓林曦吓了一跳,距離太近,他只能往牆上靠。
然而在貼上牆的那一瞬,羅譽靠近的試探令他所有的感官都落在了兩人之間。
連呼吸,都輕了。】
簡臨拍得很順。
而再拍這場,他也終于明白王導之前為什麽說他是壁畫,也理解了方駱北反複強調的“你的注意力在哪裏”。
之前的拍攝,他的注意力全在身後,能感覺自己身後緊緊貼的牆。
此刻,他貼着牆,卻感受不到這些,只看得到眼前的“羅譽”,注意力全在兩人交錯的呼吸之間。
還有在試探靠近中,從羅譽身上湧向林曦的那些暗流。
“咔!”
簡臨瞬間出戲,不敢相信又被咔了,他的感覺明明都是對的,演出來也應該沒問題,怎麽又……
卻聽到王導一句:“駱老師?”
王導無語:“駱老師,簡臨不當壁畫了,你別貼那麽近,擋我鏡頭了!”
簡臨疑惑地看向眼前。
方駱北往後退了兩步,轉身擡了擡手,示意重來。
簡臨有點意外,方駱北咔戲了?駱老師也有咔戲的時候?
意外到連眨了幾下眼。
方駱北回視他,淡定道:“正常。”
簡臨:好吧。
再拍,直接過了。
王導很滿意,拿着喇叭在監控器後面喊:“對對對,就這個感覺,林曦保持住,我們再來兩條。”
又拍了兩條,過。
這場這麽順利,出乎王導他們的預料。
王導特意把簡臨叫過去看回放,問:“怎麽樣,我沒說錯吧,是不是和之前的感覺不一樣。”
簡臨看着回房,點頭,終于拍過了,心底也松了口氣,有點高興。
就跟運勢似的,來了個開頭彩,後面幾鏡周奶奶在場的對手戲也都拍得很順。
用王導開拍前講戲的話總結:“這幾場還能是什麽,不就是羅譽正大光明地在周奶奶眼皮子下面想個偷人,欺負人周奶奶什麽也沒發現,也欺負林曦年紀小招架不住他麽。”
周奶奶聽了就笑,方駱北一副悠哉好脾氣的樣子,坐在客廳場景的沙發裏,淡定的:“嗯,我無恥。”
王導站着,入戲似的:“那你本來就是無恥啊,打着看師母的幌子,盯着人小男孩。”
又順便給簡臨講戲:“羅譽在陽臺試探了林曦,出來回客廳見到周奶奶,羅譽怎麽樣?淡定得不得了,試探了小男生,開心死了,尾巴恨不得翹起來,你怎麽樣?”
簡臨看了方駱北一眼,想了想:“應該是有點錯亂的,周奶奶面前強裝鎮定。”
王導:“對。”
王導看了看手裏的劇本:“這邊三人在客廳的對話結束,然後,羅譽就告辭離開,周奶奶看到羅譽一個文件袋放在桌上沒拿,讓剛好也要離開的林曦拿下樓帶給羅譽。”
簡臨也看着手裏的劇本,因為只有臺詞對話,沒有分析內容,全憑自己理解,他想了想:“羅譽是故意落東西的吧?”
王導:“是啊,當然是故意的。”
王導把劇本夾在咯吱窩下面,兩只手擺來擺去:“陽臺、客廳、下樓,這是個過程,陽臺是羅譽試探林曦,看他有沒有感覺到,感覺到,這麽試探,等于是兩人之間的那層窗戶紙捅破了一點。客廳是羅譽觀察,看窗戶紙捅破一點之後,林曦在人前什麽反應,會不會無措、害羞。下樓是什麽?是獨處的時候,羅譽的進一步行動,又一次試探。”
簡臨的劇本不全,只有客廳的內容,沒有下樓送東西的內容,下意識問:“下樓後怎麽試探了?”
王導也沒瞞,反正沒多久就要拍了,說:“邀他上車。”說着把自己手裏的劇本遞給簡臨。
簡臨接過幾頁紙的劇本,往後翻:“然後?”
王導:“然後?然後當然就是林曦上車。”
簡臨翻到了林曦送文件袋下樓的內容,開始看,耳邊是王導的分析:“這叫什麽?這就叫羊入虎口。”
簡臨覺得王導太入戲了,總把羅譽這個角色說得那麽不堪。
王導接着道:“車代表着一個人的私密空間,代表上了車就是兩人獨處。羅譽對林曦有意思,邀他上車,還能是為了什麽?當然是為了試探這段關系能不能更近一步。”
王導:“反過來,對林曦也是一樣的,他上了車,就代表,他不反感羅譽,也願意靠近。否則他送完文件袋就能自己走了,何必上這個車。”
王導:“當然了,羅譽的行為是蓄意的、有目的的,林曦的回應是不自覺的、下意識的,一個預謀主動,一個無邪回應,感情線就這樣一步步地往後發展。”
說完,王導嘆氣:“小男生哪兒搞得過老男人喲。”
周奶奶笑,為王導的入戲太深搖頭。
王導啧了一聲,代入林曦的視角:“這小孩兒上車的時候,說不定還想過,不該坐進來,馬上又覺得,沒關系,羅叔叔給人的感覺挺好的,挺安全的,不像個壞人,何況就坐個車而已,順路帶我一程而已,沒事的。”
王導:“呵,天真,人家要泡你好嗎!”
簡臨越聽越怪,劇本直接沒看進去。
他把羅洪的劇本頁放到茶幾上,吸了吸鼻子,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喝了兩口,手機震了。
王導開始和周奶奶聊她的戲份,簡臨摸出手機,低頭滑屏。
方駱北:羅叔叔不是好人,但你駱叔叔的确是個好人。
簡臨狠狠嗆了口水。
王導、周奶奶齊齊轉頭看他,周奶奶:“慢點慢點。”
方駱北從沙發裏坐起來,不緊不慢地抽了張紙巾遞過去,簡臨接了,擦了擦身上的水,化妝師很快過來給他弄裝束。
簡臨起身,站到沙發旁邊,面朝化妝師,手機舉起來,又是一條消息。
方駱北:駱叔叔的車能坐,別怕。
簡臨默默吸氣,放下手機。
這一定不是他認識的方駱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