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滅林之災(貳)
這個世界的燈籠裏燃燒着的不是蠟燭,而是一種花,名字叫做褉萩,一旦點着能燃燒一夜,具體多久随季節而定,從太陽落山燒到太陽升起,非常廉價,到燈籠鋪裏都能買到,
幾乎家家戶戶用它來照明,而燃着褉萩的燈籠則被稱作鬼燈。
林府院子裏的一間屋檐下就挂着鬼燈,用以夜間照明,不過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一眼看着完全不像有什麽問題。
黎宥回頭看了簡言之一眼,見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鬼燈,黎宥雖心存疑惑,還是飛上去,把鬼燈取了下來,打開蓋子看了看,從顏色和形态看,裏頭放着的确實是褉萩燃燒後的殘骸無疑,似乎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簡言之并沒有關注褉萩的殘骸,而是拿起了鬼燈的蓋子翻看了一下。
黎宥見他頓了一下,似是有什麽發現,竟看他從蓋子的一角摸到了一些黑色的粉末,還用兩指從蓋子的縫隙中夾出了一片極小的黑色葉子。
“這是什麽?”黎宥盯着那黑色的葉子,皺着眉問道。
“夢非夢。”簡言之把葉子放在鼻尖聞了一下,解釋道,“燃燒後被吸入,讓人産生入夢的錯覺。”
黎宥登時一驚:“那林家人都是死于夢中?”
“是夢,也不是夢。”簡言之捏了捏夢非夢,補充道,“他們的思想被禁锢在夢中,身體卻還在現實中移動,故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黎宥明白了,這麽解釋的話,兇手将夢非夢偷偷放到鬼燈中,讓林家人點燃鬼燈的同時也點燃了夢非夢。然後強行讓林家人集體夢游了,他再登場,享受這種明目張膽卻不會因為林家人的尖叫和試圖逃跑被發現的屠殺。
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麽林家人死在了林府的各個地方,卻沒有在臨死前發出任何聲響。
但是,從林府的淩亂程度來看,兇手殺人時顯然毫無顧忌,那些椅子絕不會是兇手小心翼翼搬開的,桌子也絕對是一下子就劈開的,這些動靜,陳茗難道也聽不到?
簡言之突然向門口快步走去,丢給黎宥一句話,讓他一下子從頭頂涼到了腳趾。
“陳茗有問題。”
急急拍打着陳茗家的門,很快就有人開了門。
“黎公子?何事如此驚慌?”開門的是陳茗的妻子,見來人是黎宥,面露驚訝。
“陳掌櫃現在何處?”黎宥着急地問道,他知道陳茗一定隐瞞了什麽。
陳茗的妻子側身讓兩人進屋,指着一間屋子說道:“相公在書房算賬,妾身帶你們過去。”
推開書房的門,三人卻意外地沒有看到陳茗的身影,陳茗的妻子往四周看了一圈,疑惑道:“咦?奇怪,相公明明進了書房,未見他出來過啊,這會兒人怎就不見了?”
書房內裝飾簡單,很符合陳茗的風格,一張桌子上面是筆墨紙硯,桌子是底部是半封閉式的,一把椅子似乎剛剛有人坐過,還未推回桌子底下,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個書架,上面擺了許多書籍。
一眼看去,一覽無遺,陳茗似乎真的不在這裏。
只見陳茗妻子走到桌旁,正要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忽而發出了一聲尖叫:“啊!”然後就昏了過去。
黎宥心下一驚,簡言之已經幾步走了過去。黎宥深吸一口氣,立時跟了上去。
那桌子底下竟藏着一具屍體!
那人的四肢被殘忍扭斷,折起來疊在身上把腦袋也藏在了其中,用繩子捆着固定住,整個屍體看起來幹癟癟的,和張崎的屍體一樣,都被吸幹了。
簡言之和黎宥對視一眼,一起把桌子搬開,解開了那屍體上的繩子,果不其然,正是陳茗。
“死了有兩個月了。”簡言之查看了下陳茗的屍體,推斷道,“被扭斷脖子。”
聞言,黎宥的心跳漏了一拍,顫抖地問:“那,今日那個‘陳茗’…...”
“是兇手。”
這樣的發展是黎宥怎麽也預料不到的,誰能想到,那兇手居然堂而皇之地留在櫻幽城,甚至殺了陳茗假扮他,毫無顧慮地應付他和簡言之,如今,卻無聲無息地遁逃了。他,究竟是什麽人,殘暴至此,到底要做什麽?
冷靜下來,從目前的線索可以知道,事發的那一日,林景琦的大兒子林南毫無預兆地回了家,與父親争吵後又憤然離家。
接着,冒牌陳茗也就是兇手便上了門,兇手甚至和林南還曾打過照面。之後兇手趁林家人不注意或者借故在鬼燈裏放上了夢非夢,再在林家人夢游之際動手行兇。
在黎宥與簡言之到達櫻幽城之前,兇手一直沒有離開,依舊扮成陳茗潛伏在林府隔壁。直到注意到兩人可能發現了蹊跷後,才隐匿逃跑。
這麽看來,一切的開始應該就是林南歸家,奇怪的是,林南在那夜之後也沒有出現過,他是否知道家中慘劇?還有,他和兇手是否有淵源?兇手又為何沒有找機會下手殺掉同為林家人的林南?
事件的脈絡似乎已經很清晰了,當務之急便是要找到兇手,救回此方和彼方,那麽,就必須先找到林南。
暗自下了決定,黎宥轉頭看向簡言之,道:“三師兄,我要去一趟無息城。”
“找林南?”簡言之一下就明白了他的目的。
黎宥點點頭:“對,找到他,只有找到他才能知道兇手和他、和林家有什麽關系,而且這件事他也是要知曉的。”
簡言之也看向黎宥,平靜地說道:“無息城,你不能去。”
無息城,城如其名,城內死物多于活物,貿然闖入的後果很可能是活物變成死物,特別是黎宥這樣的極陰體質,遇上些有特殊嗜好的人,十有八九會拿他煉丹。
道理都懂,但這無息城,黎宥是必去不可的。
正在猶豫之際,簡言之出聲說道:“讓三師叔,帶你去。”
對!簡勝泫和夜夙交情匪淺,讓他帶自己進無息城,還能第一時間找到林南。
被一語點醒,黎宥立即撕下一張紙,直接咬破了手指,用血在紙上畫上了縱紙術的符文。當初簡勝泫在教授黎宥縱紙術時曾提到過,黎宥的血能夠賦予紙強大的靈力,讓縱紙術在最短的時間內将能力發揮到極致。
拿着折成了千紙鶴形狀的紙,黎宥默念咒語,千紙鶴倏的便飛出了窗外,一眨眼便消失在了天際。
相信不過一日師父就能收到消息了,現在能做的,只有等了。
簡勝泫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僅在三日後便趕到了櫻幽城。
看着滿面愁容的黎宥,簡勝泫嘆了口氣,道:“走,為師帶你去無息城。”
看着眼前毗鄰火山而建的黑色城池,黎宥回想起《子虛烏有》曾介紹過:無息城,鬼道唯一的門派,夜夙即是第一代城主,居住在最靠近火山的鬼溟澗中,父母早亡,幼弟走失。曾被浮生一闕收入門下,後不知因何故入了鬼道,從此被逐出師門,叛逃到了無息城。值得一提的是,他對于鬼道天分極高,在無息城那樣一個鬼修集中之地,一鳴驚人,很快就搶下了城主之位。
所有鬼修對他的能力與作為無一不佩服至極,許多向來獨行的鬼修紛紛投入其門下,但他對于長相醜陋者一概不收,還惡言相向,因毒舌激怒了許多人,怒紅了眼的人集結上門讨伐,揚言給他一棒子,讓他認清自己那不知好歹的德行。
結果那些鬼修反被收拾得極其慘烈,更甚者,不敢再在無息城附近任何城鎮出現,被問及當日之事,每個都是驚恐萬狀,臉色慘白。
這樣的事情多了,三界對無息城城主的品行便貼上了慘無人道、恣意妄為、無惡不作的标簽。
對此,夜城主表示:冤枉。只不過是把他們捂起來在火山口吊了三天罷了。
簡勝泫似乎已經提前通知過夜夙了,此時,無息城城門口正停着一頂黑色的轎子,轎子前後站着四位黑衣少年。
感覺到三人的靠近,一位少年掀開了黑轎的簾子,夜夙還是那副邪魅的樣子,歪着頭看着簡勝泫,笑着說:“想我了?”
簡勝泫指了指身後的黎宥,說:“我徒兒想找你無息城的一個人。”
聞言,黎宥連忙走上前,恭敬地欠身,道:“夜城主,好久不見,晚輩想找一個名叫林南的少年,不知前輩是否知道?”
夜夙瞥了黎宥一眼,又看向簡勝泫,挑眉道:“這就是你找我的理由?”
“林南,知不知道?”簡勝泫皺着眉看着夜夙,“你要是不知道,我就進城自己問了。”
對簡勝泫一味忽視自己的問題,夜夙看起來有些不高興,“呿”了一聲,将兩臂環在胸前,回道:“那是我徒弟。”
片刻後,黎宥和簡言之跟在黑轎後進了無息城,簡勝泫則被拉上了轎子和夜夙共乘。
從進城的那刻起,黎宥就察覺到了異樣,且不說又諸多屍傀在城內徘徊,妖怪什麽的似乎也被允許存在,活人自然是有的,但每一個都罩着黑色的面紗,将自己的容貌隐藏了起來。
讓黎宥毛骨悚然的是,一看到自己,所有妖怪和鬼修都用炙熱的眼光盯着他,那兩眼放光的樣,似是要把他拆吞入腹。
不過,他們似乎對夜夙非常忌憚,沒有一個敢貿然靠近,黎宥大大地松了一口氣,認識夜城主,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煩。
到達鬼暝澗,夜夙便吩咐一個屍傀少年去喚林南了。
當林南出現在黎宥面前時,黎宥控制不住地沖了過去。
但他的目标并不是林南,而是跟在林南身後的那兩抹小小的身影。
“此方,彼方,我終于找到你們了!”黎宥半跪在此方和彼方的面前,驚喜地說道。
見兩個孩子遲遲沒有任何回應,黎宥才發覺似乎不對勁。
仔細打量一番,三年不見,她們長高了,此時一個穿着黑衣白花的服飾、一個穿着白衣黑花的服飾,款式相同像是日本的振袖和服。
曾經的長發變成了正好到下颚的短發,漆黑的眼白、赤紅的眸子,絲毫沒有孩子該有的靈動,有的只是沉沉的死寂,臉上冷冰冰的沒有任何表情,一左一右站在林南的身旁,沒有一點反應。
甚至,連胸膛的起伏都沒有......
黎宥立時反應過來,瞪大了眼睛,猛然站起身,一拳砸向林南,咬牙切齒道:“你……怎麽能把她們煉化成屍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