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貓之孽(壹)
三年後,浮生一闕。
自從被泛靈認主後,黎宥對修習劍術的興致一直保持在最高點,夜以繼日、廢寝忘食,一有精神就練招式,一沒力氣就看劍譜,一遇閑人就忙切磋。
簡勝泫一開始擔心他太過急于求成,反倒執念過深,最終生成心魔,好在黎宥還是理智的,知道在每夜入睡前花上一個時辰誦讀《煉心經》,修心修劍兩不誤,他便也就樂見其成了。
總歸來說,黎宥天資高又如此勤勉,要是折在他手上,不說會贻笑大方,光是簡修瑾就會掐死他。
這一日,黎宥禦劍在浮生一闕外的森林一圈圈飛着,這一技能是他一個月前才學會的,一直都是在無障礙的空地上練習,這幾日簡勝泫才讓他出來在森林裏訓練訓練,以後才好在各種場合禦劍飛行自如。
“這位仙修!”聽到有人似乎在叫自己,黎宥下意識低頭向下望去,沒注意到迎頭的一棵大樹,“哐當”一聲,他就給啪叽在樹幹上,又順着樹幹滑落到了地上。
“這位仙修,您沒事吧?”來人見這場景,慌忙走上前來。
黎宥從地上站起,一手抓着泛靈,一手掏出一條白手帕,來人以為他要給自己擦鼻血,卻見他只是看了看,就又收回懷裏,渾身摸索了一番,掏出了一條藍色的手帕才開始擦拭鼻血。
黎宥邊擦着鼻血邊看向來人,這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妪,旁邊還站着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攙扶着老妪,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老人家,您有什麽事嗎?”黎宥溫和地笑道。
老妪二話不說,拉着小女孩就跪下了:“求仙修救我栢棠村上下于貓妖之口!”
黎宥大驚,連忙把兩人扶起來:“使不得,使不得!您有事就說,在下一定盡力而為!”
受老人的跪拜怕不是要折壽啊,不管怎麽說,先答應了再說,看看是何事,實在不行,還有師父呢,還有浮生一闕呢,肯定行!
與此同時,浮生一闕上下集體打了一個噴嚏,簡星衡望了望天,這豔陽高照的,總不可能着涼吧,聳了聳肩膀,翻了頁手中的書。
半炷香後,黎宥帶着老妪和小女孩來到了東隅院。
簡修瑾正和簡勝泫切磋棋藝,明着是你一顆我一顆,一派高尚和諧的景象,暗地裏兩人卻是你趁我不注意移我黑子,我見你慌神偷你白子,彼此心知肚明,卻還要一副相互恭維的樣子。
黎宥一踏進門,完全不顧兩人的明争暗鬥,開門見山道:“掌門,師父,徒兒有事禀告。”
簡修瑾和簡勝泫默契十足地瞥了他一眼,本想忽視,卻看到了不遠處站着的兩個陌生人,對視一眼,簡修瑾開口道:“師弟,今日你我尚未分出勝負,不如擇日再戰?”
簡勝泫順杆而下:“師兄說的是。”
兩人起身離開棋盤,走到了正堂,邀幾人坐下詳談。
黎宥還沒來得及坐下,就見老妪拉着小女孩又跪下了,見狀,三人駭然,簡修瑾急急上前扶起老妪:“快起快起,老人家不必行此大禮!”
老妪這次卻是執拗地不肯起身,抹着眼淚哭訴道:“求仙修救我栢棠村!求仙修救我栢棠村!”
小女孩見奶奶哭了,也跟着流淚啜泣。
簡修瑾見狀,無奈之下,只好答應道:“您先起來,若是幫得上的,我浮生簡氏必當竭盡所能!”
得了簡修瑾的應允,老妪才慢慢地順着他的攙扶站起身來,坐到了椅子上,小女孩也跟着站起來,低着頭,站在老妪身邊抹眼淚。
黎宥第一時間為兩人倒上熱騰騰的茶水,示意兩人喝了緩緩再說。
老妪感激地道了聲謝,安撫地拍了拍孫女的腦袋,把茶水遞到了她手上,看着她喝了一口,才舉起自己的那杯茶,大大地灌了一口下去,緩了一口氣,開口将所求之事告知衆人:“老婦懇請仙修斬除貓妖,救救我們栢棠村的村民。”
簡勝泫疑惑地問道:“貓妖?”
老妪點點頭,将事情娓娓道來......
栢棠村,距離浮生城六百裏,是屬于簡家管轄範圍內的一個小村莊,全村三百多口人,生活雖不富裕,卻也能自給自足。
畢竟是個住了人的地方,簡家在村周圍設下了結界,一般來說,普通妖怪是不能闖入為害的。
然而,這貓妖,卻不是來自村外,而是在村裏出現的。
在栢棠村裏,原有一對年輕夫妻,丈夫張崎和妻子李氏,恩愛非常,待村裏人也甚是和氣、大方,常常不計報酬幫助村民,故全村上下都很喜歡他們。
知道張崎在家時間少,李氏不免無趣孤寂,就有一戶人家,把家中母貓剛剛産下的五只小貓崽送來,希望謝謝他們的照顧,也希望可以給李氏解解悶。
夫妻倆對這五只可愛異常的小貓喜歡得不得了,全數接受了。
那以後,張崎仍舊每日出門勞作,李氏則在閑暇之時逗逗貓,生活不再沉悶,有了一絲趣味。小貓們也是活潑機靈,集體撒嬌的樣子讓李氏歡喜得不得了。張崎見妻子每日臉上都帶着笑意,對這多了的五張嘴也就完全不在意了。
可,好景不長,李氏因難産去世了,孩子也沒能保住,張崎傷心不已,頹廢了好長一段時間,然後就不知所蹤了。
過了三個月,張崎突然又出現在了村子裏,衣着光鮮了不少,就有好奇的村民湊上前去問,才知道,張崎是到城裏打工去了,找到了一份在碼頭搬運貨物的活兒,他身強體壯又年輕,搬起貨來又穩又快,辛苦是辛苦,也賺了不少錢。
這次回村,他是打算回家收拾東西,順便帶上妻子的牌位,往後就在城裏生活了。
村民們見他癡情依舊,但好歹是走出來了,都紛紛笑着調侃,希望他日後發達了不要忘了村裏人,張崎笑着說:“一定一定。”
這張崎進了家門後,七天都沒人再見到過他,似乎就沒從家裏踏出來。
幾位村民不免心生疑慮,商量了一下,決定去他家看看。
敲了半天的門,不但無人應答,屋內連一點聲音都沒有,幾人心想壞事了,這張崎怕不是看到妻子的牌位受到打擊跟着去了,便一腳踹開門就進屋了。
幾人進屋找了卧室和廚房,看到了李氏的牌位卻怎麽也沒看到張崎的人影。
又繞着院子找了一圈,發現廚房後面有一間半掩着門扉的小柴房,從裏頭傳出響動。
幾人猜測張崎應該就在裏面,擡腳朝柴房走去。
走在最前的人伸手輕輕推開了門,輕聲喚道:“張…...”
“崎”字還未出口,幾人就被那迎面撲來的濃烈的腐臭味和酸臭味熏得紛紛捂住口鼻跑回院子,急促地深呼吸了好幾下。
一人問向那推門的人:“明哥,你有看到張崎嗎?”
明哥搖搖頭,道:“那味道太突然了,我還沒看就受不了了,這不就跟着你們跑院子裏來了麽?”
那人又說:“那我們豈不是還要回去看看?”
明哥嘆了口氣,說:“那味道有點古怪,我們還是回去看看吧。”
其他幾人雖是苦着臉,卻都沒有異議。
一回生,二回熟,這回幾人做好了心裏準備迎接惡臭,推開了門。
一走進去,饒是屏住了呼吸還沒聞到惡臭,幾人卻是被眼前的景象惡心地忍不住劇烈嘔吐起來。
不過幾步大的柴房裏,灑滿了幹涸的血跡,深度腐爛的貓屍,上面爬滿了蠕動着的屍蛆,有點貓屍則已是森森白骨,貓毛、貓皮這裏一塊那裏一塊地挂着。
明哥最早振作起來,忍着惡心在柴房仔細看了一圈,覺得張崎不可能在這裏藏着,剛想讓大夥一起出去,猛地頓住了。
幾人把胃酸都吐出來了,剛平複了一些,便見明哥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地面的血跡,又回頭看了看貓屍。
一人奇怪地問道:“明哥,怎麽了?”
明哥站起來,慌張地把幾人全部推出柴房,迅速關上了門。
他粗喘着氣道:“真壞事了!”說着,把手伸到他們面前,衆人見明哥手上竟沾染了新鮮的血液,紛紛瞪大了眼。
“方才我走過那處,發現竟有我走過留下的血紅腳印,便覺那處的血液可能是新的,試着摸了一下,确實是新的,而且流得血還不少。我記得張崎家養了五只貓,我回頭看了看那些貓屍,只有四具,少了一具,說明那貓應該還活着。張崎離開了三個月,也就把五只貓關在這裏活活餓了三個月,我估計它們餓得狠了便開始自相殘殺了。所以那些貓屍有的還在腐爛,而有的卻成了沾染血跡的白骨,怕都是被那最後的貓蠶食了。”
明哥面色難看了不少,繼續說道,“依我看,那新鮮的血該是張崎的,那貓被迫殺害吞食同胞,對張崎必然恨之入骨,見他回來,肯定是要報仇的了。張崎不知所蹤,那貓許是成功了,能殺害一個成年男子,怕是怨念極深,已經成妖了。”
聽了明哥的話,幾人均是臉色大變,不知該如何是好,明哥嘆了口氣:“事到如今,只能派人到浮生一闕請簡家人來滅妖了。”
這話說得衆人稍稍放下了心,把柴門堵住後,便憂心忡忡地回家了。
然而,事情并沒有這麽簡單。
第二日,明哥被人發現吊在了張崎家院子裏的那顆大樹上,但他并不是窒息而死的,渾身上下布滿了血淋淋的被抓傷的痕跡,脖子上有一個人牙口咬傷的深深印記,深到鮮血流了他一身,還流了一地。
全村人都害怕得不得了,當天就匆匆安葬了明哥。
可那天,只是栢棠村噩夢的開端。
在那之後,每一天都有人被發現吊在張崎家院子的大樹上,同一個位置,同樣的死法,清一色都是和張崎差不多年紀的成年男子,從那日進入張崎家的幾人開始,後面是村裏的其他男子。
栢棠村陷入了死亡的危機,終日人心惶惶。
有人提議砍掉那棵樹,那人第二天就死了,死得更慘,四肢分離和身體一起挂在樹上。
有人提議要跑,但逃出去的成年男子依舊沒能避開死亡,路途中就被悄無聲息地殺害了,第二天屍體依然吊在了那棵樹上。
村長無奈,只好派人出來求助,本要讓幾位婦女跑這趟,老妪卻站了出來,她是明哥的母親,明哥是小女孩的父親,兩人堅持要來走這一遭,還發誓一定會用最快的時間帶人回來鏟除貓妖。村長見她如此決心,便應允了。
了解了事情的經過,黎宥心裏十分難受,看向小女孩和老妪,對她們、對栢棠村、對那逝去的幾十條人命深感惋惜。
簡修瑾吸了口氣,對黎宥吩咐道:“小梨子,去,把言之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