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三老爺自生下就是睜眼瞎, 說是從娘胎裏帶的毒,那毒不僅致了三老爺的盲,還奪了他生母的性命。一開始, 誰也沒覺得白白淨淨的小三老爺和別的新生兒不同, 吃喝拉撒, 哭鬧嬉笑, 小孩子該有的反應他都有,抓周時他還咧着粉嫩小嘴露着一顆細白乳牙笑呵呵扯過一本書, 讓病中的裴老将軍樂了好幾天,想家中總算是被文曲星眷顧了。
裴老将軍沒想到的是,他的小兒子這輩子都“讀”不了書了。
過完周歲,小三老爺開始學着走路,奶娘清出屋子一角, 鋪上地毯,把小三老爺放到一邊, 自己走到對角坐下,拍手鼓勵小三老爺走過來。如此往複不久,奶娘發現有些不對勁,雖說小孩子初學走路都不太穩, 但小三老爺尤其不穩, 不能直着走就罷了,他連奶娘人在哪兒都摸不到!
奶娘驚出一身冷汗,拿了撥浪鼓、布老虎等物逗弄小三老爺,卻見小三老爺只會嘻嘻笑着随手亂抓。奶娘隐隐有了猜測, 但一直不敢上報, 就這麽捱到裴老将軍臨終,那時小三老爺四歲, 還不會走路,出行都要人抱。
奶娘抱着小三老爺去見裴老将軍最後一面。
灰暗的卧房裏,主子丫鬟和大夫密密站了一堆,裴老将軍看到小兒子,擡手召喚,奶娘抱着小三老爺要進去,裴老夫人呵斥:“讓他自己走!四歲也不小了,整日抱着像什麽樣?”奶娘沒法子,站在門口放下小三老爺,朝他輕語道:“小主子,去抱抱老爺,老爺叫你呢。”
可憐小三老爺兩眼抹黑,腳一沾地,小腿肚子發軟,整個人往前撲去,手腕和胳膊受了疼,他委屈地哇哇大哭:“什麽老爺?哪個老爺?我看不見,媽媽你抱着我,我害怕!我不想去!媽媽你抱着我!”
裴老将軍不知原因,只當小兒子被教養得不成器,當下将攢着摸兒子頭交代最後一句話的力氣從口鼻間散盡,把頭一歪,駕鶴西去了。
一時間,屋內衆人痛哭失聲,至此小三老爺成了大家嘴裏的掃把星,即便後來知道他眼盲,也沒人原諒他在自己爹臨終前的那句無情哭喊,甚至有人傳老将軍之所以走得那樣匆忙,就是被小三老爺氣死的。
裴老夫人請大夫給小三老爺看過後,知道複明無望,又想一直覺他礙眼,剛好趁扶柩回鄉之際,把他遠遠打發到竹林鎮住下,美名其曰“替父守靈,以減罪孽”。
從裴知秀處了解到這番往事時,唐錦雲唏噓了半晌,之後再看三老爺那雙略微發青的眼睛,滿滿都是心酸。
兩個病人相見,聊的內容就離不開吃藥養生,林小王爺覺得沒意思,聽了一會兒就帶上裴敏雲跑後院張羅接風的酒席去了。
三老爺因問道:“馬大夫身體還好?”唐錦雲道:“好,他老人家開了一間學館,免費講學,學子們每日一早就在學館門口排隊等候,熱鬧得很。”三老爺笑道:“老先生不僅懸壺濟世,還無私授學,是有大德的人。”唐錦雲聽他談吐,不像沒讀過書的,便道:“三叔平時都靠什麽消遣?”
三老爺道:“我眼睛看不見,十件想做的事中倒有九件是不能做的。也常去鎮上的戲園子聽戲,不過,總聽人說誰誰扮相好,誰誰動作好,誰誰儀态好,我卻無緣得見,多少有一點遺憾。”他的語氣十分坦然,一點不避諱說自己是個瞎子,從落座到現在,唐錦雲反正是聽了不少次。她不由暗想,這三老爺心态挺好,至少沒有消沉。
據說三老爺身上從娘胎裏帶的毒并未根除,致盲是明顯特征,其餘的諸如間歇性頭疼、無法生育等算隐形特征,這些年他亦是靠吃藥壓制着。
聽裴知秀說到這裏的時候,唐錦雲不禁好奇,什麽毒厲害至此,“功效”多不說,還能精準致盲。
接風宴備得很豐盛,雞鴨魚肉、蔬果點心、面食米飯應有盡有,湯湯水水的滿滿當當擺了一大桌,不知道的以為十裏八鄉的親戚要來上門做客。唐錦雲養生之後,晚飯吃得很少,用雞湯泡了半碗米飯吃過就說飽了。
林小王爺夾了雞腿,剝下嫩肉,用食剪絞碎,盛起來放到三老爺的飯碗裏,三老爺吃完,他又依法絞了魚肉、鴨肉和青菜送過去。
三老爺吃不及,就說:“阿圖,你不要管我,你自己吃。”林小王爺嘴上答應着,手上的筷子卻又伸向魚眼睛:“你吃這個,以形補形。”三老爺笑:“我吃的魚眼睛還少麽,你上次從東海帶回來的魚還沒吃完呢。”林小王爺嗐一聲,道:“你嫌多麽,我還嫌你吃的不夠多。上次聽跑船的陳三說,黃海有一種魚,眼睛特別亮,等這次送雲丫頭回去,我收拾收拾就給你抓去。”三老爺道:“跑船的陳三?你又認識新朋友了。”林小王爺得意道:“我在海上救過他性命,他懂得可多啦!哪兒有好魚,他全知道。”
唐錦雲沒料到一向只會使喚人的林小王爺還懂如此細致的伺候別人,開了眼界,便有些想笑。林小王爺眼尖瞥到,轉頭看着唐錦雲笑說:“侄媳婦,你再吃點,你看你那手腕還沒我劍柄粗。咱們趕路是沒辦法,飯食粗糙只能将就,可現在到了你三叔的地界,你還客氣什麽?”他生得秀致,近看時只覺英氣逼人,一笑,嘴角揚起,便帶着一點和氣。
唐錦雲想他糊塗是真糊塗,人好好一個嬌小姐,怎麽要被拿來和劍柄比。這話要叫真正的古代小姐聽到,估計會覺受了羞辱,然後氣得頭頂冒火。她笑一笑,往默不作聲的裴敏雲碗裏夾了一塊魚肉,柔聲道:“表叔說笑了,我腸胃不好,大夫叮囑過要注意飲食的。”
林小王爺哦一聲,回頭繼續伺候三老爺吃飯,三老爺似乎剛想起桌上還有其他人,兩只耳朵猛地燒紅,放下碗,說什麽也不肯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