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夜 變故
熔夜一個人在海邊溜達,沒什麽目的地,只是秉承着和明的約定,不走遠而已,要是走累了,就幹脆坐下來休息一會兒,潮起潮落海水一下下拍打上來,腳背上的細沙被沖上來又被帶走,熔夜低着頭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麽。
當熔夜回過神來的時候,整個人都要淩亂了,因為他是被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拍撫給驚醒的。
明跟所有的村民一樣,在祭臺那裏參加祭祀,看着那總覺得哪裏有違和感的道人支持着一場莫名其妙的祭祀。
原本明以為祭祀會很快的,畢竟這種臨時添加上去的祭祀,都是事出有因的,而最近能算得上是因的,也就只有那個跟這片還有關的傳說并且伴随着晚上鬧鬼的事情了,而祭臺選擇在海邊,也證實了明的想法。
只是明沒有想到的是,這個意外的祭祀竟然一折騰就是一整天,村民不知道也跟着中了什麽邪,一大清早就為在祭臺邊,一站就是一天,不是不喝的,竟然沒有一個人提前離開,連孩子也不哭不鬧地跟着、看着,只半天的時間明就腿酸了,中午沒吃飯,下午餓的前胸貼後背,完全是靠着不能輸給小孩子這種可笑的意志力撐過來的。
當天邊紅霞似火時,那個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道人終于結束了,村長迎上去,感恩戴德的話說了一籮筐,一群人好話說盡了才把“恩人”好不容易請回城裏吃頓晚飯休息一晚明天再上路。
明等到衆人都走光了,這才趕緊去找熔夜,早上熔夜出去說溜溜就诶再回來,不知道是還在海灘邊上等着,還是已經回城了,為了萬全起見,明決定還是先去海邊溜一圈,如果找不到人再回城。
不知道是不是明的錯覺,在衆人的簇擁之下,那個道人突然回頭,在昏暗的天色下,精準地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四目相對的瞬間,一股涼意從腳底板直竄上頭頂,而最奇怪的是,明依舊沒有看清那個人的模樣,除了那雙透着刺骨寒冷和笑意灰色眼瞳。
明搖了搖頭,把腦海裏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揮去,殊不知今天魔怔的不僅僅是自己,還有自小一起長大的熔夜。
看着熔夜一臉既震驚又錯愕的表情,明突然心頭一跳,試探地開口道:“你不會想說你莫名其妙在這裏愣了一天的神吧?”
熔夜老實地點頭,并沒有解釋他其實是被愣神的……
明的臉色更加凝重,他不知道應不應該把自己今天的感受和熔夜今天的感受聯系在一起來看,但是只是眼下這個情況,已經大大超出他們的承受能力了,甚至連插科打诨糊弄過去的精力都沒有了。
“天色已晚,別想這麽多了,先回去睡一覺,好好休息休息,明天就好了。”明這樣安慰熔夜,同時也這樣安慰自己。
然而他們自己心裏都清楚,其實什麽都沒發生,也正是因為什麽都沒發生卻詭異的讓他們同時恍惚的度過了一天,才讓人不禁心生怖意。
熔夜對明的提議并沒什麽意見,依言起身準備回城,可當轉過身來時,熔夜整個人都不禁傻眼了:“那、那是什麽?”
不遠處的天際被火光照亮,天空和一聲聲充滿痛苦的嘶吼悲鳴一下下、若有似無的刺激着脆弱的鼓膜,其實不需要問出口,發生了什麽,明眼人一看便知。
只是那恨不得連夜幕也一起焚燒殆盡的紅光,以及一聲聲瀕臨死境時循着求生的本能下意識的嘶嚎,不知怎的好像被指引一般,意外牽動了熔夜內心深處那本不應該存在的某些片段。
陌生的畫面快速在眼前閃過,熔夜本能地知道那些不是什麽好的經歷,也不應該是自己的經歷,但是用力看過去,想要看清那些快速閃過的紛亂畫面到底是什麽時胸口一悶,一陣陣強烈的窒息感讓熔夜站不穩腳跟,連帶着周圍的世界都帶上了朦胧的色彩,聲音仿佛很遠,又仿佛很緊,忽遠忽近忽大忽小,讓人頭暈眼花。
旁邊的明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直接往地面上栽的熔夜:“怎麽了?”
雖然自己和熔夜從小就是孤兒,但是他們算是孤兒裏面命好的了,從小就被養母收養,雖然日子過的不富裕,但卻也不至于有上頓沒下頓,身體還算是健康,這一天到晚動不動就暈倒的毛病,熔夜以前可從來沒有過。
熔夜竭盡全力搖了搖頭,好像如此便能把腦海中那些就要破繭而出的鈍痛甩出去似的,深深吸了口海邊濕冷的空氣,努力眨了眨滿是金星的雙眼,維持着随時有可能失去的意識。
側身回頭,正對上明關切的目光,慢動作似的回放了一遍剛才發生的事情,開口道:“沒什麽,快回去看看。”
然而不說還好,方才被熔夜吓了一跳的明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懷城的方向,也是通天火光竄起的方向,倏地身體一怔,整個人就像被吸取了魂魄似的,方才還滿懷關切的神情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麻木和僵硬,墨黑的雙眸失去了光彩,空洞的望着仿佛也跟着燃燒起來的天空。
這回擔心和被擔心的對象到了個個兒,就像明不知道熔夜身上發生了什麽一樣,熔夜也不知道明今天身上發生過些什麽,言辭中不禁帶上了擔憂:“明?”
借着明扶着自己的手臂,熔夜用力晃了晃,努力喚回對方的意識,好讓對方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然而明雖然轉過了頭,也如願将目光定格在了熔夜的臉上,只是眼神卻滿是空洞,仿佛眼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空殼。
熔夜因自己的想法直皺眉,言辭間的擔憂更甚:“你怎麽了?”
“我……”而明則倏地一震,眼底雖然重新燃起了些許光亮,但卻同樣滿是心事,難以言說的複雜掩都掩不住,張開嘴,幾次欲言又止,看的熔夜直想一巴掌上去把人打醒。
終于,明有了結論,既然欲言又止不知道該從何開口,那就幹脆不說就是。
明岔開話題道:“我們還是快回去看看,一定出事兒了。”
明的意思熔夜怎麽會看不出來,只是眼下當務之急不是糾結于今天彼此身上都發生了些什麽怪事,而是趕緊回去看看,懷城到底怎麽了,他們來這裏三年,懷城位于邊陲,民風淳樸,雖不富裕,百姓卻也是安居樂業的,兜兜轉轉颠沛流離的日子熔夜和明都不希望再回去,雖然時間不長,但這裏已經是他們的家了。
然而,好景不長,事與願違。
除了天空被燒成了刺目的紅,夜色下的其他地方反而黑的瘆人,仿佛有誰張開了手,遮擋了這裏一切的光明,黑暗将領,居高臨下的看着人們如同蝼蟻一般掙紮求生,卻終究是徒勞無果。
熔夜和明兩人摸着黑跌跌撞撞地跑回城內,早上一路有說有笑開心拌嘴覺得并不怎麽長的路,此刻卻猶如刀山油鍋般步步艱辛,此刻的懷城,早已不複往日繁花似錦生機勃勃。
死寂,是這座曾經美麗無比的邊陲之城此刻唯一能留給熔夜的感覺,視野裏的一切都是赤紅的,灼熱的火,冰冷的血,被焚毀的房屋所發出的爆裂聲是此刻唯一的變奏,一股股令人作嘔的腥臭撲鼻而來,偶爾夾雜着海水的鹹澀和潮濕,不斷撩撥着兩人脆弱的神經。
“這……”熔夜看着滿地的屍體,目光逐漸空洞起來,一具一具,認識的,不認識的,明明早上還生機勃勃有說有笑的人,現在卻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屍體,肢體以奇怪的姿勢扭曲倒地,彼此堆疊壓覆,有的緊閉雙眼,好像看見了什麽可怕的東西,避之不及,而有的則睜大雙眼,驚恐且空洞地望向虛空,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
白天的時候還生機盎然,夜幕降臨,卻變成了一座滿地焦屍的死城,哪怕是心理素質再好的人,也無法立刻接受這樣的變故。
匆忙趕回城裏的熔夜和明,就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似的,僵硬地呆愣當場,無法接受這樣的變故。
“熔夜!”明大力的推了推熔夜的肩膀,不知道到底是在喚回自己的神志,還是在喚回自家兄弟的神志。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熔夜倏地舉起手,張嘴狠狠要下一口,明還來不及阻止,熔夜已經把自己的手掌咬破,尖銳的刺痛換回了些許清明,大腦也逐漸恢複了思考能力。
冷汗直流,心跳加速,渾身冰冷,但熔夜都顧不得這麽多了,快速地看了一眼周圍的情況,彎下腰一一查看村民的鼻息,祈禱着或許還能有那麽一兩個幸存者。
然而,事與願違,當熔夜快速地地毯式地檢查了一遍之後,知道這裏全都是屍體的同時,也看到了一絲希望:“我們再去其他地方找找,雖然這裏的人都死了,但是人數不對,應該還有幸存者,我們分頭去找,要快,現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