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反派BOSS
雖然葉飛瀾并沒有提前拿到劇本, 但戲已經開拍很久了,劇本并不是什麽秘密,他的小經紀人衛愉早就提前在劇組打通關節,從一個比較好說話的配角手裏拿到了本子,複印了一份,交到了葉飛瀾手裏。
葉飛瀾雖然白天就在橫店晃蕩了,但是晚上也沒閑着, 先把劇本通讀了一遍,然後把他要演的角色的臺詞細讀了一遍。
他要試鏡的角色是《明日隔山海》這部劇裏隐藏得最深的一個反派大BOSS——陸阮清。這個角色的戲份不多,大部分都是驚鴻一瞥, 但給人留下的印象卻相當深刻。
劇中的第一場戲,陸阮清和男主夏侯赟在南園撫琴品茶,談詩論道,正是天朗氣清的秋天, 滿園的菊花盛開,陸阮清一身素淡白衣, 在廊下撫琴,唇角的笑容疏淡,清越、悠揚卻不失悲壯的琴音從他十指之下流水一樣傾瀉出來。
謙謙公子,溫文爾雅。
但是緊接着, 從二品禦史中丞貪污案發,牽出了一連串的人和事,大批官員被牽連入獄,其中就包括作為國之柱石的骠騎将軍薛騁一家。幾乎是頃刻之間, 整個大靖帝國的官場一團大亂、人人自危。
正在這個時候,匈奴鐵騎犯我邊境,揮師直入,如入無人之境。時任禁衛軍統領的陸阮清臨危受命,帶兵出征,歷時一年零三個月,這才将匈奴鐵騎趕出中原,收複了全部失地。
而與此同時,經歷過大案洗劫之後的靖惠帝夏侯熏愈發昏聩,官員們動辄得咎,不少忠良之臣蒙冤入獄,一直在南園休養,無心帝位之争的五皇子夏侯赟終于無法坐視不理,開始用他的手段來營救忠臣良将,卻因為鋒芒太露被人構陷,以謀反罪入獄,最終被軟禁于南園整整三年。
這三年來,唯一一個不顧及自身前途和安危,敢來南園和他把酒論詩撫琴的人,只有一個陸阮清。
三年後的秋天,匈奴鐵騎再次卷土重來,陸阮清再次出征,但是這次,卻并沒能阻攔匈奴鐵騎的腳步,疏于操練的大靖軍兵敗如山,兩個月後,匈奴鐵騎踏碎了大靖國的半壁江山,兵臨京都城下。
以往熙熙攘攘、各國商旅往來不休的繁華都城外哀鴻遍野,伏屍百萬、流血千裏,接到匈奴兵臨城下的消息的時候,靖惠帝急火攻心,卧床不起,沒兩天就駕崩了,朝堂上一片打亂,不少人主張求和稱臣,皇子們惶惶不可終日,紛紛收拾細軟,準備佯裝難民逃出中都城。就在這個時候,被軟禁在南園的五皇子夏侯赟接管了之前由陸阮清統領的禁衛軍,對內誅盡主和黨,對外令鎮守西南邊境的大将軍李锵回師京都,他自己則立于城門之上七天七夜,勉強守住了搖搖欲墜的中都城。
這個時候,夏侯赟才将從往昔的一系列舊案中發現的蛛絲馬跡串聯起來,一切的證據全部指向了一個他無論如何不敢相信的人——摯友陸阮清。
陸阮清因為兵敗重傷,秘密回京之後一直在南園養傷,夏侯赟找人把他叫來對質,他心底裏希望這一切都是假的,希望陸阮清否認,或者能給他一個解釋,但是陸阮清卻淡淡地笑了:“對,都是我。是我擾亂了整個官場朝局,也是我放匈奴入中原。”
“為什麽?”夏侯赟難以置信地皺眉,目光雪亮,“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王爺,我不姓陸,”陸阮清在漫天血紅朝霞中淡淡笑了,“我姓阮。”
“你是……”
“對,我是。”
二十年前,大将軍阮連成在和匈奴的一戰中拼盡全力守住了邊塞重鎮和碩城,在援兵趕來之前不幸被俘、英勇就義、至死不屈,但是惠帝夏侯赟卻以叛國投敵罪滅了阮家滿門,只有當時在外敵學武的、年僅十歲的阮之清幸免于難。
那一天,陸阮清挾持着夏侯赟,勒令守城将士打開城門,放匈奴鐵騎入城,匈奴兵所過之處,慘叫聲不斷,繁華的千年古都被付之一炬,熊熊大火燃燒了整整三天三夜,将整個天空都映成了凄豔的血紅。
最後一場戲,陸阮清站在一片焦土之上的城牆上,看着腳下滿目瘡痍的大地,閉上了眼睛。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所有的愛與恨、糾結與背叛、罪惡與血腥都将被這場熊熊的大火永遠埋藏……陸阮清唇角邊浮起一絲釋然的微笑,雙手撐在城牆上,從垛口一躍而下,張開雙臂,撲向大地,結束了他漫長又短暫的一生。
他給夏侯赟留下了一支訓練精良的軍隊,一張匈奴軍的軍備圖,和一封信。
他在信裏說——弟已将這污濁世界親手砸碎,唯望兄不忘初衷,還這人間一個朗朗乾坤、煌煌盛世。
陸阮清是一個非常非常出彩、血肉豐滿的反派角色。
他是一個相當矛盾的人物,背負着血海深仇,為一己之私置萬千黎民百姓于不顧,親手搗毀了整個江山,另一方面他又沒有完全喪失良知,時刻經受着內心的煎熬,無數次被夏侯赟河清海晏的理想所觸動,在一切結束之後親手了結了自己,并且給這個國家,給男主夏侯赟重整乾坤留下了一線生機。
葉飛瀾合上劇本,放到枕邊,閉上眼睛,讓自己一點點沉在角色裏,讓那個虛拟的人物在自己心裏一點點萌芽、生長,漸漸豐滿起來。
他就在屬于陸阮清的心境裏沉入了夢鄉。
葉飛瀾睡得并不好,幾乎一整個晚上都在做夢,一會兒是遭遇滅門慘禍,一顆顆頭顱高懸在城牆之上,怒目圓睜,一會兒是鐵騎所過之處,鮮血飛濺,慘叫聲聲,宛如人間修羅場,一會兒又變成了坦克裝甲車的現代戰場,茍晟穿着一身迷彩軍裝,背着□□,身姿挺拔勁健,英俊的臉被陽光曬得黝黑,看到他,露出潔白的牙齒微微一笑,嗓音低沉而帶着一種難言的誘惑:“主人。”
他撲過來抱住他,腦袋像只大狗一樣在他肩窩裏蹭來蹭去,在他脖子上啃了一口。
葉飛瀾輕嘶一聲,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漫上心間,又傳遞到四肢百骸,他整個人都有點兒發抖,伸手攀住茍晟的脖子,才能勉強讓自己站立,一股滾燙熱流沖向下腹……
就在這個時候,幾架飛機飛過頭頂,撂下□□。
茍晟臉色陡變,将葉飛瀾一把撲倒在地,壓在他身上,□□頃刻落地、爆炸聲震耳欲聾,茍晟滿身鮮血,對他笑了一下,然後頭垂在他懷裏,沒了聲息。
“茍晟!”葉飛瀾心膽俱裂,大喊一聲,“茍晟!”
他乍然驚醒,只覺脊背都被冷汗浸透了,他伸手抹了把額上的冷汗,摁開床頭燈,掀開被子,翻身坐起,就在這個時候,他的動作突然僵住了。
內褲幾乎濕透了,黏糊糊、涼冰冰,讓他一時之間有些回不過神來。
他夢遺了,因為夢見茍晟。
葉飛瀾愣了許久,伸手搓了下臉,下床去浴室沖了個澡,換了身幹淨的衣服,挂鐘顯示現在是淩晨三點,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但葉飛瀾已經全無睡意,索性披衣坐在床頭,拿起劇本溫習。
但看着看着就走了神,腦子裏全是茍晟。
在外人面前霸氣側漏的茍晟,在他被傷害時擋在他面前的茍晟,不通人情世故,做事總讓人啼笑皆非的茍晟,在他面前笑得像個傻子一樣的狗剩兒,還有……對他說主人,我喜歡你的狗剩兒。
茍晟離開之後的這幾個月,葉飛瀾幾乎讓自己忙成了一只旋轉的陀螺,忙到焦頭爛額,累到筋疲力盡,就沒工夫去想了。有一段時間,他幾乎以為自己成功了,可以不去回憶、不去思念、不去擔憂、不去在乎,徹徹底底地放下了。
但是一旦他閑下來、空下來,或者午夜夢回,那種刻在骨子裏一樣的想念和擔憂就會潮水一樣洶湧而至,将他淹沒,這個時候,葉飛瀾才發現,那些他以為被深深埋葬在內心深處的感情從未曾消失,反而在漫長的時光裏發酵得愈發醇厚、濃郁、綿長……有時候真恨不得将他勒死在懷裏,讓他一輩子哪兒也去不了。
茍晟……艹他媽的茍晟!
葉飛瀾咬着牙對虛空打了一拳。
在他把選擇權交給茍晟的時候,原本已經做好了一切回到原點,一個人孤身到老的準備,但是當茍晟真的離開,他才發現,他的心早就不知道在什麽時候脫了軌,再也回不去了。
左右看不下去劇本了,葉飛瀾輕籲了口氣,起床洗漱、穿衣,在黎明前暗黑的天色裏沿着橫店的街道慢跑。
昨夜不知道什麽時候下了雨,石板路上濕漉漉的,落滿了黃葉。淩晨四點,天還沒有亮,但橫店已經有不少人在活動,有趕夜場戲的劇組剛剛下戲,還沒收工,群演們已經在各個劇組門口等活兒。
葉飛瀾沿着街道滿滿跑着,清涼中帶着一點寒意的風拂過臉頰,吹走了他最後一次疲憊,也吹去了萦繞不去的思念,他感覺到自己的心一點點平靜下來,這才朝劇組走去。
大概是因為沒有早場戲的緣故,大部分的演職人員都還沒有來,只有幾個造型複雜的演員已經在化妝間做造型了,葉飛瀾過去打了個招呼,然後走到石橋上,看着橋下的水,把心一點點沉進角色裏。
這一刻,他不是葉飛瀾,他是陸阮清。
将那些鮮血淋漓的恨意,和不能對人言的心事,全部斂進心底,那些沉甸甸的往事将他向下墜、向下墜,變成了一輩子無法擺脫的陰影,讓他變得城府深沉、不露聲色,多年戰場鐵血生涯也将他打磨得如同一柄利劍,擡一下眼皮就帶着淡淡的威壓感,但是只要回到京城,他仿佛又變成了那個白衣公子,總是雲淡風輕地笑着,笑容很溫和,唯有那一雙眼睛,如同一口幽深的古井,深得一眼望不到底。
唐山海早上六點半到達片場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葉飛瀾,他穿着米白色的毛衫和淺咖啡色的休閑褲,但整個人仿佛蒙着一層蕭疏寒霜,看到他笑着打了個招呼:“唐導。”
笑容很溫暖,但眼底還是冷的。
唐山海感覺眼前這個葉飛瀾和他之前見過的那個葉飛瀾很不一樣,他說話的語氣,微笑的尺度,身上的氣質,都讓他感覺到一絲微妙的違和感。
到底是哪兒不對勁兒呢?
唐山海對他點了下頭,微微皺眉打量了他兩眼,進而微微眯起了眼睛。
眼前這個男人,雖然穿着現代的衣服,但整個人通身的氣度,卻完完全全就是另外一個人——他不是葉飛瀾,他是陸阮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