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古策論,大概是七本書
一倍。所謂的百毒不侵,或許只是鲛血的治愈功效,而并非鲛人本身。”
“……那……我還剩下多少時間?”
“三天前此毒第一次發作,一共會發作三次,看上去就如同心疾發作,毫無痕跡。它的發作時間很精準,難怪皇室喜歡用它。”他說,“也不會覺得痛苦。就像睡着了,再也不會醒來。”
柔軟的魚尾掃過琉璃壁,清水波動。欲星移緊緊在池底蜷縮起來,指節發白,并不像是毫無痛苦。那日睡夢中毒發,自己毫無知覺,待醒來後,就發現自己被禁锢在這琉璃之中。
你難受嗎?他問,哪裏在痛麽?
衣袂下清明眸光閃動,又倏忽合上。欲星移說,我也說不出是哪裏在痛……痛得幾近死去似的。
很快就會結束的。
可是我很痛。鴻君,我真的……
沒有心,也就不會痛了。你總是不明白,你難過的時候,我也想和你一樣難過,卻并無法做到。你知道那是一種什麽感覺嗎?就如同一直被關在這個琉璃缸中,可以看到彼此,卻無法碰觸到彼此。只有那麽幾次……很少的幾次,看到你歡喜的時候,我好像也知道了歡喜的感覺。
而你卻想離開。
而我只能這樣留住你。
欲星移淺笑問,你歡喜嗎?默蒼離,看到這樣被留住的我,你歡喜嗎?
他的聲音都已經變了樣子,劇烈地疼痛瘋狂襲來,侵襲着四肢百骸。那人寧靜地坐着,冰雕一般毫無動容。面前琉璃中扭曲掙紮的鲛人,像是心裏那個匣子的具現,包含了最後的濃豔情感。
“你的痛苦不是因為這種毒。”默蒼離說,“我知道。”
“……你知道?”
“因為我也和你一樣服下了它。”此刻,欲星移看到了他的笑意,那麽溫和而幹淨,“一旦到了退無可退的那一步,我的性命,就會是我最後的籌碼。”
望星兒,我會陪你到最後的。他說,送走了你,我才能了無牽挂地離開這個地方。在你死前,我會替你實現一個願望,無論是什麽。
倏忽暴雨如織,天地昏沉。
每天,默蒼離會在下午回來,停留短暫的片刻,和他說會話。長明燈照亮雨天昏暗的卧房,也依稀照透一樽琉璃。
默蒼離被拍打琉璃壁的聲音吵醒。水中的那人一下一下拍打池壁,力氣很輕。法陣鎖住了功體,毒漸漸吞噬所有氣力,他連擊碎那層厚重的琉璃壁的能力都沒有。
怎麽了?他問。
欲星移擡眼看他。蒼白面容上,原本明亮的眼眸布滿血絲,甚至現出些渾濁。
“我快要死了吧……死之前,總該告訴你自己的願望……不能……白白放過了你……哈……咳……咳咳……”
他的手掌沿着池壁滑下,沒有一絲血色。長發和繁複的禮服在水中飄蕩,宛如一個即将散去的游魂。
在第二次毒發的夜裏,那人終于将他自琉璃中放出,小心翼翼放在柔軟的榻上。瘦削的手緊緊抓住了默蒼離的手腕,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仿佛企圖将他一起拖入黃泉。欲星移側頭咳出了大量黑血,五髒六腑被毒浸潤多時,再無轉圓之機。
默蒼離替他換下浸濕的禮服,擦幹身體,套上了墨藍常服。欲星移竭力撐坐起,十指都透出了青紫之色,和失了光澤的魚尾一樣死氣沉沉。
“對不起。”直到此刻,他忽然說了這句話。
欲星移垂着頭,水珠自長發滴落,在竹紋地上留下了深色的印記。他沒有說話,或是無話可說,或是失去了開口的力氣。
“我自己都覺得,我瘋了。”他說,“從來沒有過——好像失去所有的控制,就這樣任由自己走到這一步。心裏只想着,不能讓你走,不能留你一個人……對不起。”
“離一個漩渦太近……我也終于……沒能躲開。”
“你快要死了。告訴我你的願望,我會替你了卻。”
“你無法了結的……”他擡起頭,笑聲支離破碎,羸弱蒼白,雙眼卻閃爍着一種異樣的光芒,“這個願望……你無法……完成……”
默蒼離問,“是什麽?”
是一場夢。只是一場夢。
“我在水裏,做了一場很久的夢……”
他的咳嗽聲裏夾雜着毒血翻湧,黑血自口鼻處溢出,森然可怖。
“夢見第一次經過那條銀杏道,到達裏面的書樓……我從來沒有……哈,從來沒有住過這樣的地方……簡直像是……一個活死人墓似的……我推開門,裏面一個人都沒有,我想找到你,和你說,我叫欲星移,今天搬來了這裏,願同窗共讀,永無猜忌……”
我推開了一扇又一扇的門——那麽多扇門,一扇扇推開,找了很久很久,才終于找到了你。那個穿青衣的人,一點意思都沒有,過得毫不體面,不懂什麽茶好喝,什麽香好聞,什麽話會教人喜歡。不懂怎麽去歡喜一個人,怎麽去恨一個人。
他知道怎麽去愛所有人的人,卻不懂怎麽樣,去愛一個人。
可是,無所謂,沒關系的呀。
因為我可以慢慢教他。一年,十年,二十年……一輩子都可以,不差一個時辰、不差一刻、不差一剎那的,一輩子。
默蒼離,我曾經以為,我們的時間,會有那麽長的。
于是……
他緩緩伸出手,輕和地碰觸着那張熟悉的面容。
——你能讓這個夢成真麽?
幕五十
我不會留你一個人的。
那人扶住他,替他擦去了面上的污血。欲星移幾乎已經看不清事物,眼前黑蒙一片,連帶那個銀杏道下金色清澈的夢境也失了顏色。
我看不到你了……泛青的指尖胡亂摸索着,碰觸到了那人的肩膀,緊緊抓住:既然無法實現這個夢……那就換另一個……另一個你現在就能做得到的……我要你親手殺了我!
枯槁的雙手用力握緊了默蒼離的手腕,顫抖着移到了自己的頸前。默蒼離能感覺到他喉下因為艱難而劇烈的呼吸起伏,冰涼汗濕的肌膚下,還留有最後一絲溫熱。
別再和它抗拒了。他也難過起來,因為欲星移那不安定的模樣——掙紮求生的人,往往比認命就死的人看上去更叫人難過。這是默蒼離從未想過的景象:一個人可以掙紮到這個地步,哪怕痛苦得生不如死:睡吧。就這樣睡過去,什麽痛苦都不會有了。
他想替那人擦去額上的冷汗和亂發,然而雙手仍然被緊抓住,摁在那逐漸微弱的氣息上。為什麽還要掙紮?默蒼離問:我不想讓你痛苦,你這樣,只會不得安寧。
那,殺了我。
欲星移睜大了眼睛,眼眸泛出昏蒙,被紅血絲爬滿。他其實已經幾近聽不見,也看不見,但還是牢牢抓住那人的雙手,不肯松開。
——你敢嗎?!就這樣親手殺了我,別用什麽毒什麽陰謀算計什麽自欺欺人的借口!就這樣殺了我!看着我的眼睛,殺了我——你敢嗎?
——如果你做不到,就讓那個怪物來做。
那雙手倏爾收緊,合握住他的脖頸,漸漸合攏。青紫色的脈絡爬上了毫無血色的肌膚,如蛛網捕獲了所有鮮活生命。
那就如你所願。
被扼住的咽喉阻斷了僅存的微弱呼吸。他的嘴微微張開,本能的徒然掙紮。那雙眼睛已經被血紅充斥,注視着自己的末路。
有什麽關系呢。這個人終于要死了,帶着默蒼離最後的鮮豔感情死去。他甚至能肯定,自己不會難過,一點都不會。
就和看着一條魚在岸上幹涸至死是一樣的。
掌下的脖頸已失去了抵抗的氣力,柔軟地被手掌扼成了扭曲的樣子,落下了紫紅色的淤印。
很快就會死了吧。
我養過一條魚。魚很安靜,也不像貓啊狗啊,會到處吵鬧亂跑。這種動物也不像別人說的那樣愚笨,養得熟了,喂食時在岸邊拍一拍手,它聽見聲音,就會浮上水來。
只有我的聲音才行,其他人的腳步聲、拍手聲,它都不理會。
說起來,也不是刻意去養的。母親在佛會放生後歸家,發現有條小魚還留在陶缸底,沒有随其他同伴一起離開,于是就放在了家裏庭院的湖中。這種鯉魚能活很久,顏色也很美,白色泛金的鱗片上布着雲樣淡灰的紋路。
以前,侍女養過金魚。那些魚嬌貴難侍弄,有一種叫鎏金藍籌的,很容易就死了,屍體浮在瓷缸裏,每天都會死上一兩條,還會得各種奇怪的毛病……後來侍女們便不再養它們了,看着翻白的屍體,覺得惡心。
但是我沒有看到過它的屍體。養在湖裏的魚,似乎很少會被人看到屍體。或是湖太大了,或是被腐草蓋住了,或是被其他魚啊鷹啊當做了食物……或者,有人說,它知道自己時間将盡,便會找個幽黑寂靜的水洞,安安靜靜地等死,安安靜靜地腐爛。
有一天,我忽然發現,自己再也沒見到過它了。它是死去了罷,就和那些人說的一樣,找了個無人知曉的角落,孤寂地死去了。我不覺什麽。
所以,我求求你,就和它一樣,安靜地死,不要讓我知道。
我求求你。
“望星兒……”寂靜的寝居內,不知何時,只有他一個人的聲息了。他試着喚了那人一聲,沒有任何的回應。雙手依舊保持着那個緊扼的動作,而掌下的皮膚早已冰冷,“你……還在嗎?”
默蒼離低垂下頭,長發落在那人蒼白的面容上,落下淡淡的影子。欲星移的面容很平靜,雙眼微微合攏,仿佛還想尋些什麽。他怔怔地看着這個人,一時間,竟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思緒。
這究竟是誰的噩夢?
雙手顫抖着,不禁松開了些。就在這時,宛如最後一聲輕響,皮膚下的血脈起了一次搏動——如同耗盡一瞬一世的漫長。這安靜而微小的搏動落在他的掌心,剎那間,默蒼離松開了手,像是被灼熱的火焰碰觸到似的。
“……咳……”
失去了禁锢的氣道重新舒張,吸入空氣。那人的胸口劇烈短暫起伏,旋即歸于平靜,繼續昏睡下去。然而很快,欲星移再次睜開了雙眼,血紅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着他,但也許只是盯着黑暗中的某一點,并沒有意識。
默蒼離坐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滑過他的眼梢。
“你還在……現在,聽得見我說話嗎?”
就如過去了很久,那個靜默的人終于動了動眼神,像是找尋黑暗中聲音的來源。
“是嗎。那……就和我最後說會話罷。”
他笑得很柔和,從來沒有過的柔和,不知怎麽的,如松了口氣,再輕輕扣住了欲星移的五指,十指交握。
廊外,暴雨如瀑。過往有很多個雨天,他們一起躲在狹小的書房裏,聽雨打銀杏,輕聲說着話。
人世迷濁,總有雨來洗刷得一清二白。在他的局中,已經死了很多人,也将會死去很多人。然而就在此時此地,他卻無法親手殺死這個人。
大抵現在還不行罷——說不定,過兩年,真的在屍山血海中被磨砺得心如鐵石,就能做得到了?
他扶欲星移枕在自己膝頭,讓這個人能稍稍舒服些。那人的眼神中沒有迷茫和困惑,像是全然了解了他的心緒。也曾相濡以沫,臨死亦不相忘。
這麽多年,默蒼離都在壓抑着所有的情感,壓得越來越死,宛如真正将它們都封存了起來,徹底無情。
然後,有一個人碰觸到了這個匣子。哪怕自以為沒有人能打開這個匣子,但是,匣子卻真的被這人打開了。
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匣子裏的那些鮮豔悉數湧出,将早已灰白的世界重新充斥。他手足無措地将它們重新關回去,牢牢護住了匣子,不許其他人動它;而那個人渾然不在意,笑着說,那裏面的你多好——我喜歡的,是那個你啊。
他發現,只要這個人出現,匣子裏的它們就會蠢蠢欲動,打擾灰白世界的寂靜。太吵鬧了,怪物說,如果沒法讓匣子安靜下來,那就把那個引動匣子的人殺掉好了。所有會讓你失控的因素,人事物,全都解決掉,這樣,就再也沒有人能影響你的思緒了。
母親的侍女們在青花瓷缸裏養了許許多多的金魚,鎏金朱紅的。有一天,不知魚群得了什麽病,開始鱗片發灰,然後接二連三的死去。死第一條和第二條的時候,侍女們難過極了,還想着換些幹淨的水會不會救它們……然而并無法改變結果,魚依然一條接一條浮上水面,瀕死地漂浮。很多女孩子們就不願再去看它們了,看了傷心。
但她們也知道,金魚正在死去。這太折磨人了,或許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會有魚在徒然掙紮,生不如死……
母親說,那,你們自己動手不就好了麽。
——用剪子将魚的頭骨絞碎啊。一眨眼的事情,它們就再無痛苦,她們也無需受這折磨。
一開始,她們的手發顫,連魚都抓不住。剪死第一條的時候還有人會尖叫,看到抽動的魚,忍不住将它們扔開……不過很快就好了,殺了第一條、第二條,直到第十條的時候,早就麻木了,一條條殺下去,什麽感覺都沒有了。
但是,你能下手殺我嗎?
——我下不了手。
于是,你肯放開我麽?
——我舍不下你。
所以,你後悔嗎?就像那些侍女,如果沒有養這些金魚,就不用經歷那種事……如果沒有遇見我,如果沒有相濡以沫,現在的我們,會不會都好過些?從此兩相濡,老死無江湖……若有來世,我為水月,君為鏡花,皆是虛妄。
——可惜,不會好過些的。
心口的所在,宛如刀剮般的痛。他是那麽痛,這痛楚終于刺破了虛僞強裝的麻木,瘋狂的吞噬着這個人。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心也會感到苦痛。
漫長的寂靜中,有一滴淚落在了欲星移的臉龐上,滑落下去;怪物俯下身,附在鲛人的耳畔,輕聲問。
——你和我走嗎。
你若願同我走,我能救你。
幕五十一
我們要去哪?欲星移問。
茂密而漫長的蒹葭地,似乎一眼也望不到盡頭,永久地蔓延了下去。
我們要去哪?他問。
然而,拉着他的手的、走在前面的默蒼離,沒有回答他。只是緊緊地拉着他,一路走了下去。
清晨薄霧,白露未晞,沾濕衣袖。相思灰、百草霜色的霧霭中,那人松綠衣袂翻飛,被露水留下深色的影。
你再不說,我不同你走了。他笑着甩下手,站住不動。沙青衣擺沾滿蒹葭絮,透出些竹月的顏色來。
那人回過頭,無奈笑道,你想去哪,我們就去哪。
那好,其他地方不想去,想去有水的所在。不拘大小,小泉水也好,大江流也好,就是想親近水,在裏面胡鬧會兒。
随你罷。
那我帶路,去尋水玩。
說着,走到那人前頭去。微冷的天,蒹葭河泥邊的白水仙也冒頭了,鵝黃花苞小小地發着,珠串似的一支。
默蒼離折了支将開未開的,替他簪上。先生難得素淨打扮,無髻無珠,內裏一件月白裏衣,外罩着套膠青并藍黛的輕便常服,彈墨樣式。也無坎肩飾帶的托飾,撐不起身形,風裏貼着蒹葭那片沙色,看着幾分瘦削。
也不知道要走到哪,才能見到水。要是找不到,還是一直這樣走下去呢?
他們說着。不知怎麽,他想不起以前的事,也想不起将來的事了。
靜默中,倏忽聽見些滴水聲。
清晨時候,那落了多日的雨停了,雨水沿着青檐滴落下,落入下面彙成的水塘。明鏡似的水面映着練白的雲、湛藍的天,萬物清爽。
山櫻花雨打風吹,如今散盡,只留下滿山滿地厚毯似的堆砌花葉。
玄色枯枝,缟黃枯葉,像大夢一場。
欲星移在這滴水聲中醒來。本以為是更漏聲,卻發現是殘雨。恍然間如回了故居,陰雨天淅淅瀝瀝的,乍然初晴,比什麽天氣都教人舒服。
真真可笑……就這樣做了場噩夢。昨夜還在一起,挑了新屏風擱在寝臺前,共喝了酒,寫下誓書,昏天黑地的……
怎的就做了場這般漫長的夢魇。
他想坐起身來,剛一動,卻覺得鑽心的痛自四肢百骸傳來,又重重躺倒下去;眼角餘光只瞥見屏風後熹微天光,透過木雕花,刺刺灑進眼睛裏。
再想看四周,卻也不能了。眼前重新昏蒙了起來,聽見鳥雀淩亂竹間,合著漸輕了的滴水聲。魚尾無力地軟垂在榻沿上,動彈不得,就像不是自己的了似的。
有人的腳步聲,自木廊上過來。雨後木縫稀疏,留下了次第吱呀。
想是昨晚喝醉了,到現在還夢着呢。他說:鴻君學長告訴我,外面的雨何時起的,何時停的……
人進了屋裏,不曾言語,只在他身畔坐下,小心替他梳理着散亂的額發。欲星移怔怔地睜大了眼睛,想看清眼前人事物,而雙目刺痛着,不自主滑出些冷淚來。冷淚含了血,落入發間,是粒殷紅的血珠。
“眼睛很痛,也看不清事物……是進了雜物嗎?……學長替我看看……”
那人說,你安心休養,很快便好了。我在這陪你,等到你好。
休養什麽呀……那都是夢裏的事罷。
他微微笑了,合上雙眼,又睡下了。直到了下午,那人又喚醒他,喂他喝了些藥。這藥是冷的,透着股血腥氣,喝起來和凝塊一般。欲星移不知這是何藥,幾近喝不下去,默蒼離半哄半勸,迫他喝了許多。
我不想喝了。看不見它,也不知是好藥歹藥。這夢裏的藥這般難喝,還不如醒了……
那人道,喝了它,你就好了。
欲星移皺眉,說,良藥苦口,可它不苦,可見不是甚好藥。夢裏的事都離奇,這藥透出一股——
他打斷道,此刻非夢。你醒了便醒了,再回不去。
到了此刻,他方有些知覺了;渾身的劇痛寒冷,鋪天蓋地地襲來。口中氣味令人作嘔,那并不是藥的味道,分明是血。他一時分不清是自己吐了血還是藥,想嘔出來,就立即被默蒼離捂住了嘴。這幾日發生的、昨夜的死生一一歷目,只記得最後不知事了,混混沌沌中,聽這人問自己一句話,反反覆覆地,問了許多遍。
默蒼離問他,可願随自己走。
我答了?故而你願意救我?
那人初不說話,後來或是心裏過不去,淡淡道,你不記得自己的話了?
我想想……那時一定恨毒了你,咒罵了許多?可惜,俱不記得了……
那血入喉,雖叫人惡心,但畢竟好得多了。事到如今,似乎隐約察覺這是何物,一陣陣的反胃。
“從哪弄的鲛血……”
默蒼離說,你侍候人死去時,叫人在下葬前取的,未同你說。
——從自己身上取的也罷了,真的從其他地方高價買的也勉強能忍。此刻說,竟是從死人身上取的,就一口都咽不下去了。這人還是老樣子,做事情毫不講體面,哪怕騙自己呢?就扯謊說,從自己身上取的就好……
該騙人的時候反倒不騙了,該如何說他好。
他不肯喝,那人就含在口中,一口口哺給他喝。至夜,人已稍好了,能自己起坐、說話。那人還不知足,拿着拿盛血的小白瓷瓶說,“莫非是死了的血,效果不甚好……”
說着,眼光看向欲星移。那人躺在榻上,笑顏虛弱,“知道你打什麽主意。你敢?我哪怕只有一張嘴能動,都要将你手指一根根咬下來……我和你……還好多帳要算呢……”
默蒼離也笑着,拿來水盆手巾替他擦洗,說,待你好了,我一件一件的和你算。
今夜月明星稀。烏枝上停着三兩夜雀,偶然啼叫。他們并坐下,誰也不說話了,像是等着誰先開口。
欲星移畢竟形容差些,三更時候,聽更漏響了一聲,便也困乏了,枕着那人袖角睡去。這一覺下去,也不知睡了多久,無夢無魇,直到被那人推醒。屋裏燈燭盡了,也未再添上,只餘月色冷冷清清,落在那人面容上。
默蒼離看着他,說,“我要走了,這一去,或許回不來了。”
欲星移躺在邊上,睜着眼睛,不說一字。
“所以最後來問你一句,和我走麽。”
終幕
默蒼離死時,不過是那個歲數,不算老,也不算年輕。聽說死得很不好看,聲名狼藉,又被懸首示衆,最後連屍首都零落無蹤了。
欲星移去見了那位新任的小钜子,不看還好,看了只覺得前途無亮。那人走得太早,還未來得及多将這弟子帶幾年,就像是一池未凍牢的冰水,冰面碎而薄,嘩一下就散了。
相比起當年的形景,要殺俏如來簡直輕易。師相是個容易心軟的,本想閉上眼睛裝作看不見,後面還是覺得可憐,沒有下那最後一刀,讓人從老七手裏逃了。為了這事,九算間和他算了筆不小的帳,鬧得焦頭爛額的。
到最後,欲星移自己都後悔了,幹脆手起刀落把那孩子弄死,也就沒後面那麽多的事了。
大概覺察這位師叔比較像個人,俏如來和他走得近了些。這倒像當年默蒼離說的,那麽多人裏,他相對的像人。趁著有段空閑,三師叔就帶師侄回去走走。尚賢宮一切如舊,前任钜子逃亡,他留下的痕跡也被洗刷殆盡。
從生員部調了幾本緊要名冊、再引見了兩大學派如今的一把手後,他獨自回了北宮。這裏還是自己的住處,有人時常清掃料理,依舊窗明幾淨。庭中白梨花開得正好,樹下擱着把琵琶,不知是誰的。
他抱着那把琵琶,慢慢沿着銀杏道,走回了最早的書樓。許久未來,這裏已經徹底落敗,門扉斜靠着,蓬草橫生。
很多年前,自己在門外,那人在屋內,誰也未曾遇到誰。
很多年後,他獨自立在荒蕪中庭,看着面前面目全非的故居,突然明白了什麽。
那人是抱着怎樣的心緒看着自己到來的;又是抱着怎樣的心緒,送自己離開的——對欲星移而言,默蒼離是紅塵中人中的一個,沒有他,也會有其他人;然而對那人來說,只有自己。
除了欲星移,再無其他人了。
就如墜崖者不惜一切代價抓住一根藤蔓,縱然手與藤蔓俱遍體鱗傷。只因為放開手,便是粉骨碎身。
他早該明白的。
無論走到何種地步,默蒼離都不會殺他。
山櫻花別院最後的那一刻,最後的那個問題——欲星移從未聽過那麽絕望的話語。分明早已知曉答案,早已看到結局,卻抱着茍延殘喘的最後一絲可笑的希望,笑着問他,可願和自己走。
如果回到過去,換一個答案,他們如今又都會如何?
華服陋室。月下,從前書房只留存下一個依稀的影子。欲星移緩緩坐下,擡起頭,看向斑駁雕花窗外的月色。他從來不是那種會說自己從不後悔的人,他一直都在後悔自己曾做過的選擇。
若再有一次機會,他還是會來到這棟書樓,遇見那個人。
然後和他走。
走到他們所能走到的,最遠的地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