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孟觀潮相關番外
正是夏日,一早開始, 天氣就悶熱得厲害。
上午, 太夫人和徐幼微都記挂着孟寶兒,到外院專設的學堂去看他。
孟觀潮已經給兒子請了能文善武的齊先生。
到了學堂第二進院落, 婆媳兩個站在月洞門外, 看到搖着折扇的齊先生、蹲馬步的孟寶兒。
天氣太熱,孟寶兒滿頭是汗, 小小的身子卻是一動不動,眉宇間也不見絲毫不耐。
太夫人顯得很是不忍。
徐幼微則攜了婆婆的手臂, 示意她離開。
回往內宅的路上,太夫人嘆息道:“才六歲的孩子,也太辛苦了些。”
徐幼微也心疼,但是——“寶兒倒是樂在其中, 再者, 觀潮不也是這樣過來的麽?”
太夫人看她一眼,笑得無奈, “是這麽回事, 當初觀潮習武的時候, 倒也能忍。如今輪到寶兒,心裏就難受得厲害。”
“要不怎麽都說隔輩親呢。”徐幼微笑道。
太夫人叮囑她, “午間給齊先生和寶兒備些去暑的湯。”
“嗯, 記下了。”
孟觀潮下衙回府之後, 更衣時問徐幼微:“寶兒有沒有偷懶?”
“沒有。”徐幼微忍不住笑了, “娘覺得他辛苦, 你卻生怕他不夠辛苦。”
“要是換了我教他,娘更受不了。”孟觀潮笑着,“皇上小時候,可比他更累。”
換了一身家常穿戴,他和幼微到宴息室落座。
徐幼微喚丫鬟給他端來一碗冰鎮百合綠豆湯,自己則細細品着一盞清茶。
孟寶兒跑進來,像是一只歡實的小老虎,“娘親,爹爹!”一面喚着,已經撲到父親懷裏。
幸虧孟觀潮手快,及時将湯碗放到了茶幾上,不然一定要灑出去。他把兒子安置到膝上,拍了拍他的背,“你怎麽就不能老老實實地走路?穩重些就那麽難?”
孟寶兒振振有詞,“我才六歲,太穩重了,會吓到你們的。”
孟觀潮失笑,“這是誰說的?”
“原叔父。”
孟觀潮哈哈一樂,“我就說,他早晚把你帶溝裏去。”
孟寶兒笑嘻嘻的,指了指湯碗,“爹爹,我想喝。”
“我還沒喝過,正好便宜了你。”孟觀潮端過湯碗,示意兒子自己端着。
孟寶兒卻撒嬌,“累啦。爹爹喂。”
“行啊。”孟觀潮的笑容特別柔軟,右臂圈着兒子的身形,一手端着碗,一手用羹匙舀湯,喂給兒子。
徐幼微笑看着這一幕,轉頭吩咐丫鬟再取一碗湯來。
父子兩個喝完湯,孟寶兒說道:“我把明天的功課做完了,齊先生說,獎賞我半天假,明天下午我可以出去玩兒。”
“想去哪兒?”孟觀潮問。
孟寶兒忽閃着大眼睛,認真地想了想,“想去原家找南哥哥,然後,我們再一起去靖王府找天恩。”
“不用長輩陪你?”
“不用。”孟寶兒對着母親綻出甜甜的笑,“天氣太熱了,不要娘親和祖母出門。”
孟觀潮摸了摸他的小腦瓜,笑,“成,我給你安排人手。”
孟寶兒問:“爹爹幾歲開始學的騎馬?”
孟觀潮一聽就知道這小子想說什麽,直接道:“你明年再學騎馬,到時候,給你一匹最好的小馬,好麽?”
“好!”孟寶兒膩在父親懷裏,說起自己的小煩惱,“去南哥哥家裏,有時候會見到很多長輩,那些長輩總會拉着我說話,把我一通誇。”
孟觀潮輕笑出聲,“你這到底是心煩,還是跟我顯擺呢?”
孟寶兒也笑,“當然不是顯擺。那些長輩,是原家長輩的親戚,我沒必要記得太清楚,可是,要是再見到,我卻不知道喊什麽的話,他們會不會覺得我傻?”
徐幼微忍俊不禁。
孟觀潮笑道:“這事兒容易,在原府,你南哥哥喚人什麽,你有樣學樣就是了。”
孟寶兒先是點頭,随後思索片刻,揚起臉,認真地道:“爹爹說的似乎不大對。”
“說來聽聽。”
“就是不對啊。”孟寶兒一本正經地道,“南哥哥喚人什麽,我都可以學,可他要是見到原叔父和嬸嬸,要喚爹娘,那我怎麽能學呢?”
“這不是擡杠麽?”孟觀潮讓兒子站在自己腿上,雙手輕搖着他的小身子,“你要是喊別人爹娘,那我們不是生了個傻兒子麽?”
孟寶兒逸出歡快的笑聲,“你剛剛說的話,就是不夠嚴謹。”
孟觀潮笑着颔首,“也對,挑刺挑的對。”
徐幼微已經笑得險些連茶盞都端不住。
林漪笑盈盈地進門來,端着的托盤上,是一盞藥膳。放下托盤,對雙親行禮後,她端着藥膳走到父親身邊。
孟寶兒溜下地,轉到母親身邊。
孟觀潮看着藥膳,笑得有些無奈。這幾年,寧夫人一直在給他調理傷病,服過藥丸、湯藥之後,開始讓府裏的人給他做藥膳。
什麽都是一樣,讓他定時服用的話,總會生出幾分逆反的情緒。
林漪瞧着父親,“爹爹。”
孟觀潮無聲地嘆氣,“這什麽時候是個頭?”
“我給您做的。”林漪說。
孟觀潮立馬不再磨蹭,把藥膳接到手裏,老老實實服用。
徐幼微打趣他:“也只有我們林漪治得了你。”
他笑了笑。這倒是真的。
這一年秋季,孟府為林漪舉辦了盛大的及笄禮。
孟觀潮給女兒的生辰禮是一匹棗紅色的小馬。傍晚,父女兩個一起去馬廄看馬。
林漪從前兩年開始騎馬,騎術不錯,看到那匹漂亮的小馬,大眼睛潋滟生輝,“真好看。”
孟觀潮問:“喜歡?”
“嗯。”林漪用力點頭,“很喜歡。”
“那就行。”孟觀潮叮囑了她一些照顧馬兒要注意的事,便與她一起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不知何故,林漪沉默下去,只是親昵地挽着父親的手臂。
孟觀潮側目看她,“怎麽了?”
林漪搖了搖頭,看着腳下的路。
孟觀潮和聲道:“你這小孩兒,脾氣怎麽跟六月的天氣似的。”
林漪擡頭看着父親,大眼睛裏有水光,“爹爹。”
“嗯?”孟觀潮面上平靜,心裏卻有些發慌。他最怕妻子和女兒哭,根本不知道怎麽哄。
“謝謝您。”
孟觀潮擡起手,輕輕地給了她一記鑿栗,“謝什麽?等我老了,還指望着你孝順呢。”
“我會的。”林漪深深吸氣,努力綻出笑容。
“女孩子過生辰,都會哭鼻子麽?”
林漪由衷地笑出來。
皇帝和林漪大婚的事提上日程之後,孟觀潮着實鬧了一陣脾氣,看什麽都不順眼。
因是嫁入帝王家,孟府這邊根本不需要準備聘禮,而且宮裏陸續有賞賜送來——尋常來講,什麽門第的東西能比皇室的還好?
這是最讓孟觀潮生氣的,“以前想過多少回,女兒出嫁的時候,我要給她準備十裏紅妝,眼下這叫個什麽事兒?”
太夫人和徐幼微聽了,俱是笑得不輕。
徐幼微寬慰他,“明面上是不需要籌備什麽,但是,我們還是要選出些物件兒給林漪傍身,回頭開了庫房,我們一起挑選。”停了停,又道,“對了,林漪喜歡你的畫,把存在什剎海的那些都取來,選出一些。”
孟觀潮這才好過了一點兒。
夫妻兩個在他的庫房裏挑選擺件兒的時候,他前所未有的犯了挑剔的毛病。
看中了什麽,就拿在手裏仔細端詳,什麽東西被他端詳一陣,便會被找出諸多瑕疵。
他漂亮的雙眉越鎖越緊,手勢随意地拿着翡翠白菜的時候,眼神都有些煩躁了,“我這到底是存了些什麽亂七八糟的?”
徐幼微快步走到他身邊,板着小臉兒警告他:“娘可是有言在先,你要是敢在庫房摔東西,就罰你跪祠堂。”說話間,小心翼翼地把翡翠白菜拿到手裏,放回原位。
“讓我跪祠堂?”孟觀潮揚了揚眉,“要做岳父了,讓我跪祠堂?”
徐幼微笑着往外推他,“這事兒不用你,回頭我跟娘來挑選。”
孟觀潮卻不肯動,還在琢磨女兒出嫁的事,“嫁進宮裏,不定猴年馬月才能回趟娘家,所謂的女婿也不會給我們磕頭敬茶,什麽都跟我想的不一樣……”
徐幼微笑不可支,“私下裏你跟我怎麽抱怨都行,可別讓林漪知道。不然啊,她說不定就不嫁了,一輩子守着我們。”
“那怎麽行?”
“這不行那不行的,你到底想怎麽着啊?”徐幼微握住他的手,笑盈盈地看着他。
沉默了一會兒,孟觀潮說:“這麽算的話,還是養兒子好。嫁女兒這滋味,實在是不好受。”他抱了抱她,擁着她往外走,“我們到岳父岳母那邊蹭飯吃。”
“好啊。”徐幼微道,“往後,我們也要多陪娘回外祖父外祖母那邊。”
“嗯。”
帝後大婚之後的情形證明,孟觀潮之前的擔心全無必要。
皇帝得空就請太夫人、徐幼微、孟寶兒進宮,至于孟觀潮,更是時常見到女兒,敘談一陣。
林漪和皇帝給孟寶兒、天恩、南哥兒養了一只小老虎。早在年少時,小夫妻兩個就特地學了馴獸的技巧,凡是經由他們調/教出來的虎、豹,都沒有獸性。
“只是傻乎乎的大貓。”孟觀潮曾這樣說。
每逢休沐,孟寶兒和天恩、南哥兒就去宮裏,和他們的小老虎嬉鬧大半日。
宮裏沒有旁的嫔妃,林漪只需要管理好宮人、理清楚宮廷用度,上手之後,便有了大把的閑暇時間。
她倒也不覺得悶,繼續潛心苦練琴棋書畫。父親給她的馬兒随她到了宮裏,每日早間都會策馬馳騁一陣。如此,日子過得很充實。
皇帝親政之後,不乏忙碌到三更半夜的時候。
偶爾,他會對林漪嘆息:“如今越是繁忙,越覺得對不起岳父。很多年,他除了處理朝政,還要帶着我,該有多累?”
林漪深以為然。
“我們要好好兒孝敬岳父岳母。”皇帝說道,“最起碼,要讓岳父早些過上清閑的時日。”
“三五年的時間夠不夠?”林漪問他。
“應該差不多吧。”皇帝沒有底氣,笑,“我到底不是岳父那樣的天賦異禀,只能盡力而為。”
林漪笑道:“有這份兒心又不偷懶的話,爹爹就知足了。”
皇帝道:“絕不會偷懶。”停一停,問她,“知道岳父有什麽心願麽?”
林漪道:“爹爹的心願是在海上過一段日子。不過他自己都說,有些不切實際。”
“不見得。”皇帝說,“我幫他還不行麽?”說着就洩氣了,“但是,就算我讓他放心了,他怎麽能放得下親人?”
“就是說啊,除非祖母、娘親和寶兒與他一起出行。”
“他可豁不出祖母、岳母和寶兒的安危。”皇帝道,“在海上,變數太多。”
林漪嘆了口氣,纖長的手指戳了戳他面頰,“真是的,說着說着,就從不切實際變成完全行不通了。”
皇帝笑起來,“你只管為岳父不值,但你也得想想,我不也挺可憐的?到如今,連京城都沒走出去過。不知要到什麽時候,才能和你一起離京巡視。怎麽樣的人,都會有不如人意之處。”
林漪想想也是,笑了。
孟寶兒十歲那年,孟府有七個孩子喊他小叔,姐姐也給他添了一個特別漂亮的小外甥。
對于他小小年紀輩分卻大這一點,天恩是非常羨慕的,一次問道:“小你三兩歲的人卻喊你小叔,那是個什麽感覺?”
孟寶兒十分嘚瑟地道:“沒什麽感覺,誰叫咱地位在那兒擺着呢。”
天恩給了他一記大大的白眼。
孟寶兒笑得眯起亮晶晶的大眼睛。
其實,最初他是很有些不好意思的,一次悄悄地跟父親談論這件事,“爹爹小時候,是不是也有好些人喊你小叔?”
父親就蹙眉,“這不廢話麽?你那些哥哥姐姐可不就從小喊我小叔。”
他只好問重點:“那你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嗎?”
父親笑着拍了拍他腦門兒,“咱這地位在這兒呢,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他很開心地笑了,沒來由的,特別喜歡父親那個自信又霸道的勁兒。笑過之後,他又問:“沒有心虛的時候嗎?好歹是長輩呢,說話做事出了錯可怎麽辦呀?”
父親說,“只要記着你學到的禮數、規矩,在年紀相仿的晚輩跟前,就不會出錯。況且,你要是出錯,祖母、娘親自會提點你。”
他哦了一聲,笑着用力點頭,心裏想着真是這麽個道理:他年紀小,可侄子侄女年紀更小啊,小孩兒能懂什麽對錯?怎麽會挑他的錯?
從那之後,在侄子侄女跟前,他就再不會不好意思了。
平時,一半的時間,他會盼着快些長大,另一方面,又不喜歡長大:他喜歡黏着祖母、父親、母親,喜歡他們抱着自己,可是,長大了,人就沉了,不能再讓祖母、母親抱,父親抱得動自己,卻不喜歡被他黏着。
大概從七歲起,他張着手臂要父親抱的時候,父親就會賞他一記鑿栗,說孟寶兒,你都多大了?
雖然滿臉的不情願,甚至嫌棄,到末了,父親還是會遂了他的心願,把他撈起來,輕輕地給他一巴掌,說下不為例。
下不為例?他才不會記住,權當自己不懂那個詞兒的意思。
誰叫父親那麽招他喜歡的?
嗯,南哥哥和天恩也特別喜歡父親,五六歲的時候,他會為這個偷偷地生悶氣,怕父親的疼愛被人搶走。
現在他不怕了。
父親對別人家的孩子的疼愛,只是因為他是心懷天下、心懷大愛的人。這是母親告訴他的。
母親麽,天恩和南哥哥都說,他的母親最溫柔,最可親。
那當然了,而且,母親是最最最美的。
他的父親、母親,是最好的。
步入不惑之年之後,孟觀潮開始琢磨康清輝其人,一次索性問幼微:“康清輝怎麽還不成親?”
徐幼微一頭霧水,眨了眨大眼睛,反問:“太傅,你連人成親都要管?是不是太清閑了?”
孟觀潮聽了,笑開來,用力地抱了抱妻子。
不管攜手走過多少年,她仍是他心裏的小貓,對這種事情太遲鈍,傻乎乎的。沒人點破的話,她一輩子都不會往別處想。
但是,這樣多好。
她讓他心安,康清輝則始終讓他有些別扭。
那厮年少時喜歡徐五小姐,知情的人很多。這些年來,又從不曾與任何女子瓜田李下,意味的還能是什麽?
放不下。
也在情理之中。若是他沒能與幼微成婚,他亦是一生都不能放下,不會再有任何女子入目。
道理都明白,可是,妻子被長情癡情之人惦記的滋味兒……很糟糕。
皇帝親政之後,常洛便辭了官職,代替常洛的,正是各方面表現都過于出色的康清輝。
錦衣衛這差事,不論早晚,能得個功成身退的結果,是最好的,下場差的是大多數。常洛終歸是聰明人,懂得在最好的時機謀取最好的歸處。
康清輝做了錦衣衛指揮使之後,仍是方方面面滴水不漏,當差能力更勝常洛一籌。
不論如何,他孟觀潮都是公私分明的人,私事上再看誰不順眼,也不會在公務上找轍。
冷眼瞧了這些年,康清輝真是沒得挑剔的一個官員,也正因此,反倒更讓他忌憚。
在情緣方面,應該是沒有全然自信的人。
他尤其是沒自信的那一類。就算幼微愛他,就算她全心全意待他,也不意味着他就能夠确信自己對她已真的足夠好,沒辜負自己和她這些年的情意。
要在認真糾結了三二年之後,他才對康清輝這種人的存在完全釋懷:有這樣的人,挺好的,真的,這種人能時時刻刻給他警醒,讓他更為珍惜擁有的一切。
他不給自己的小貓不滿的機會,也便斷了與她生嫌隙、出分歧的可能。
就是要一直美美滿滿地過下去,就是要氣得那些愛慕她的人肝兒疼,就是要讓他們知道并承認:他是她最好的選擇。
而且換個角度來講,如康清輝一樣的人,也并不見得狹隘,說不定很為她高興。有一種感情不就是那樣麽?得不到,無妨,遠遠看着那個人就好,只要他或她過得好。
想開了,釋懷了,便仍是一如既往地度日,只是打心底多了一份從容不迫。
他消停了,幼微卻開始生氣上火了:
随着她開始接管四房所有的內外事宜,很多人、很多事,母親便不再見、不再過問。于是,想通過裙帶關系攀附孟府的人找到她面前,直接或婉轉地表達一個意思:太傅子嗣單薄,我們家願意讓女兒進孟府做妾,為太傅開枝散葉。
尋常情形也罷了,幼微都能應對自如,有一次的人卻讓她着惱,人走之後氣還沒消,見到他,氣鼓鼓地講了一遍,說你看着辦吧,要麽派謹言慎宇去敲打一番,要麽就瞧着我整治他們家。
她孟四夫人,如今在京城的錦繡堆裏,可是出了名的笑面虎:從不給人臉色瞧,只讓人吃苦頭。
他結結實實地笑了一場,說好啊,我估摸着我家小貓也手癢了。敢招惹她的人,是越來越少了。
很明顯,這答案不是她想聽到的,也不掩飾,直接用力掐他手臂。
他仍是笑,是高興,是真覺得她生氣的樣子格外有趣。
她掐完他就後悔了,也沒脾氣了,急着卷起他衣袖,查看被她掐的地方的情形,滿臉的內疚,說我真是氣糊塗了,這關你什麽事兒啊,你罰我吧。
他就把她攬到懷裏,緊緊的抱住,狠狠地吻她。
那一刻,他心裏滿滿的。
知足、愛戀交織。
皇帝和林漪兒女雙全之後,孟觀潮長達二十餘年的勞累終于告一段落,得了兩年的假。
當然,也就是明面上那麽一說,有皇帝拿不定主意的事情的話,錦衣衛會及時傳信給他。
但這之于孟觀潮,已是彌足珍貴的光景。
那一年,孟觀潮和母親、妻子、兒子離京,游山玩水。
在最初,太夫人和幼微都想讓他一償夙願,去海上度過一段時間。
結果呢?
他慢悠悠地來了一句:“你們還真是心寬,我要是有去無回怎麽辦?”
太夫人罵他烏鴉嘴。
徐幼微笑斥他危言聳聽。
卻都曉得,他不會用或許造成親人殇痛的事情賭運氣。便更心疼。
于是,之後便完全聽憑他安排行程了。
一路走馬行船,北上、南下、西行、東游。
孟觀潮的心願,注定只能是夢想,只能在他不生于勳貴之家的前提下才有可能實現。
但是沒關系,實現母親、妻子長久以來的心願,到達她們想要涉足的地方,看到她們想要看的風景,足夠了。
至于寶兒,寶兒一生的心願、抱負,确定下來尚需時日。他估摸着,如何都不會讓他失望。在眼下,給寶兒更開闊的眼界便好。
太傅一家離京之後,最難受的是天恩和熙南。
兩個少年得空就聚在一起,口頭讨罰孟寶兒:
“那小子,在昨日我收到的信件中說,親眼看到了桂林山水,當真是美。”天恩氣呼呼地說。
熙南則笑道:“他知道我喜歡尋找美味佳肴,給我的信件中,說的都是當地的菜肴小吃。”
天恩聽了,反倒笑了,“這樣看來,他對我更好。”
熙南不由揚眉,“你老念叨着想去那邊,他去了,還寫信跟你顯擺,這叫對你好?要是照這個章程來的話,對你好的人可不少。”
“诶呀,閉嘴吧。”天恩讨饒地笑了,“誰讓人家有那麽個爹呢。”
熙南釋然,“嗯,這倒是。”
孟叔父的兒子,可不就應該享有一切最好的東西麽。寶兒在享有的一切,何嘗不是這塵世虧欠過孟叔父的。
所以,如今這一切,都是應該的。
林漪收到了家書,一如以往,是四封:祖母、父親、母親、弟弟分別寫信給她。
她噙着歡喜的笑容,逐一展開來看,末了,多看了兩遍父親的信。
父親可招人煩了,寫信總是寥寥數語,好像字數超過五十字就會怎麽着似的。——父親離京至今,給她的信件,都沒超過五十字,大多數時候,甚至只有二三十字。
唉……她就奇怪了,父親這麽個擰巴的性子,母親是怎麽忍過來的?
這樣想着,就忍不住笑了。
除了母親,又有怎樣的女子配得上父親?沒有的。
父親的擰巴別扭,也只有至親至近的人知曉。他也只肯讓至親至近的人知曉。
每每想到出嫁之前,父親看到她時總透着不舍的眼神,便忍不住淚盈于睫。
當晚,皇帝在禦書房批閱奏折,喚她過去安歇——夫妻麽,離得近一些,心裏便安生些。
到寅時,皇帝回到寝殿歇下。
她其實一直沒睡,他留意到了,問:“怎麽了?又收到岳父岳母的信件了?”她收到信件的時候,也是他收到信件的時候。
她自是點頭,輕聲道:“想起了一些事,心裏不好受。”
“跟我說說。”皇帝把她攬入懷裏。
她便細細地說起了這些年的經歷、到孟府之後得到的切實的疼愛。
“明白,真的。”皇帝柔聲道,“認真說起來,我跟你的情形,有不少相似之處。”
林漪認真地想了想,覺得似乎真是那麽回事。
“我對太傅……你們很難明白的。”皇帝說着起身,又拉起她,“走,我們去書房。”
林漪不明所以。
皇帝笑着給她加了件鬥篷,“走吧。”
林漪雲裏霧裏的随他到了書房。
皇帝引着她走進書房裏間,指了指北牆上懸挂的疆域圖。
林漪不是沒見過輿圖,也不是沒仔細看過,但在此刻,她感覺得到,夫君希望她再一次用心地看。
他那麽想,她便那麽做了。
皇帝走到她身後,将她擁入懷裏,“這樣的輿圖,我自年幼到如今,已經換過幾幅,最初看到的,是先帝末年之前的疆域——繪制新的輿圖,談何容易。後來看到的,便是現有的疆域,只是細微處要反複修改。”
林漪點頭,凝眸看着那張圖。
皇帝說道:“挺多年了,我一直在看這幅圖,因為岳父——我的太傅時常看這幅圖,一直不明白因何而起。
“到如今,我想,我明白了。
“他每一次看着這幅圖的時候,都是在回顧自己南征北戰、馬踏山河、捍衛江山的光景。”
林漪垂眸,仍是不接話。
皇帝語氣更為堅定:“不論岳父以前看到的是怎樣的,待他回來之後,我要告訴他,這是他打下的錦繡河山,亦是我要守護的錦繡河山。在我有生之年,這疆域圖,不會減損一分一毫。”
林漪唇角緩緩上揚,她攜了皇帝的手,緊緊握住。什麽都沒說,因為已經什麽都不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