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2)
他以為太後會是個例外——可是,誰叫你那麽以為了?誰叫你在某種程度上信任她了?
反過來,太後也一樣,禍闖完了,要面對的就是他的翻臉無情,和日複一日的生不如死。
日子還要過下去,且要更好地過下去。如此,終将成為過去的人,他不記恨,也不寬恕,長久地擱置就好。
徐幼微從馬廄中選出一匹棗紅色駿馬,上馬後吩咐侍書怡墨:“你們或是逛園子,或是喝茶吃點心,都可以。我去紅葉林裏轉轉。”
侍書怡墨笑着稱是,“那奴婢就光明正大地偷懶了。”
徐幼微笑着上馬,直奔後園。
剛剛交代完修繕的事情,看堪輿圖的時候她才知道,紅葉林幾乎占去了後園一半的面積。管事說,林子盡頭是三間房,房間裏面放着四老爺歷年來的文章畫作。
她立刻問自己能不能去看看。
管事似乎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笑得卻更加和善,說夫人自然能去,四老爺早就交代過,這裏的一事一物,夫人都能過目、處置。
她滿心懊悔:怎麽沒早些來這裏?
她懷着迫切的心情策馬到了後園。
林中有三條寬闊筆直的林蔭路,按照管事先前說的,她選擇了居中那條。
輕快迅速的馬蹄聲中,陣陣秋風襲來,讓她心情無端地明朗許多。
她擡眼望向高大的樹木,連帶地望見被樹木隔成一條的湛藍天空,眯了眯眼睛。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她來到三間小屋前。
室內外有固定的仆人一早一晚過來打掃,其餘的時間,沒人服侍。
她用了些力氣,推開緊閉的房門,走進去。
室內有淡淡的書香、花香——窗臺上的花瓶中,盛開着顏色各異的香花,以花香代替熏香。
書架、書櫃都不算大。書架上擺着的書,更像是做樣子的,全不符合他平時閱讀的喜好。
她打開書櫃,見上方是似乎很随意地堆放在一起的畫軸,下方則是一摞摞寫滿字的紙張。
“這個人……”她搖頭嘀咕着。怎麽能這樣怠慢這些筆墨呢?
她逐一取出畫軸,展開來觀賞,便看到了他年少時畫過的蘭、竹、花鳥、山水、貓咪。
最讓她意外且驚喜的,是兩幅小老虎、小豹子的畫。兩個小家夥跟大貓似的,憨态可掬,看背景,分明是宮中萬獸園一角。
這些畫作,哪一幅拿出來,都與她珍藏的月下花鳥不相伯仲。
少年孟觀潮,當真是光風霁月。
生平第一次,她有了如獲至寶且要全部據為己有的心思。
但是,那樣不大好。偶爾,他也會想回顧一下過往,說不定,每一幅畫作,都能讓他想到一件往事。
那……好吧,明明不應該,但她真的肉疼的很,非常不情願地把畫作放回去。
随後,她取出他昔年所作的文章。
看了幾篇,唇邊的笑意就沒散過。
他寫過的文章,有規規矩矩的,有表述抱負的,也有言辭辛辣之至的,更有純屬玩兒文字技巧的制藝。
單純玩兒技巧的,給她的感覺,就像是頂級繡娘手裏的一件衣服,把對接鑲掐的技巧做到了極致,難得的是還能言之有物。
她忍不住想,往後就算這位爺改了壞脾氣,也要記住,一定不要跟他鬥嘴吵架——八個她加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他想把她繞得暈頭轉向,容易得很。
不佩服是不行的。
她選出了自己格外喜歡的兩篇,又按照順序選了幾篇,找出一個公文袋收進去,要帶回家細細地看。
走出室內,回手帶上房門,瞥見門口有一把折傘,順手拿起來——萬一下雨了,把手裏的寶貝淋濕了怎麽辦?
事實證明,她的擔心是多餘的,往回返的路上,天氣晴好,一如來時。
瞧着天色還早,她跳下馬,把折傘挂在馬鞍橋上,撫了撫馬兒的鬃毛,“我們溜達回去吧,我看看咱家四老爺的文章,你可以邊走邊玩兒,吃點兒草。”
馬兒很乖順,并沒像随風一樣淘氣地跟她起膩、故意打噴嚏。
見馬兒乖乖地跟随在身後,她愈發心安,拿出公文袋,抽出一篇文章,邊走邊看。
孟觀潮趕到別院,就聽管事說了幼微的去向,當即策馬尋到後園。
到了樹林外緣,他将馬交給随行的小厮,“帶着其餘的人回前面。”
小厮稱是而去。
他信步踏上林蔭路,負手前行沒多久,便看到了幼微。
她穿着一襲月白深衣,腰封将纖細的腰肢勾勒出來。
面容微垂,不妨礙他看出她清減了幾分。
她認認真真地看着手中的紙張,視線靈動地游轉。
不出意外,那應該是他存放在此間的文章。年少時有閑情,偶爾會為了一片文章幾日不眠不休,那年月的自己,真不乏閑得橫蹦的時候。之所以保存下來,只是為了一些在當時靈光一現所得的技巧、感悟。
對于做文章,他有時也是很矛盾的:非常膩味八股的條框、局限,但另一方面,倒也樂得把那些條框局限琢磨透,權當手藝活兒了。
他倒是沒想到,幼微也會喜歡這類東西,還……喜歡得眼角眉梢都含笑,根本沒察覺到他正走向她。他原本以為,她會立時三刻帶走的,是他歷年來的畫作。
她喜好怎麽一會兒一變?
幸好東西都是他的,不然,真要自幹一碗老陳醋了。
漸漸地,他心境平和安靜下來,緩步走向她期間,細數着結緣至今的點點滴滴。
已到如意時,過往的煎熬,在回憶中便是錦上添花。
所以,這是他很願意回顧的。
他的小貓,壓根兒就不知道什麽叫恃寵生嬌,一直按照他的意願,在學在嘗試很多事,不聲不響的,從不說辛苦。
其實,他又當真給過她什麽寵愛?
一個月少說要有十來天不能回房,但凡遇到大事,便是他氣得找不着北需要冷靜的時候,不能見任何至親至近的人,見了一準兒沒好臉色更沒好話。
她都了解,也都縱着他。從不曾抱怨。
離家這麽久,她和母親安安生生地留在家中,有條不紊地循着他的心思做了太多的大事小情。從不曾邀功,信中只是一筆帶過。
他其實比誰都清楚,自己的缺點在哪裏,發妻會因自己吃的苦又有哪些。都是無形的,可如果換了任何旁的愛計較的人,便不會有今時今日。
可是幼微,這一切的根本,還是只出于喜歡麽?
對于她,他早已知足,很多時候也完全不能知足。
遐思間漫步前行,他留意到慢悠悠的馬蹄聲消失了,忙擡眼望去。
徐幼微正困惑、驚喜交加地望着他,留意到他的視線,急匆匆拎起衣擺,快步跑向他。
他在腳步頓住之後,加快腳步迎向她。
徐幼微直直地撲進他懷裏,呢喃一般地喚道:“觀潮?”
“嗯。”他撫着她修長的頸子,俯首吻一吻她頭頂的發絲,“小貓,我回來了。”
“孟觀潮。”徐幼微雙臂緊緊地摟住他,下一刻便和他拉開距離,睜着大大的漂亮的眼睛,問,“你怎麽不出聲喊我?你……”她眨了眨眼睛,顯得惶惑不已,“是我出了什麽錯處,還是你……”
“傻小貓。”他萬般憐愛地把小妻子擁進懷裏,緊緊的,“沒有,什麽都沒有。我只是瞧着你全神貫注地看東西,沒忍心打擾。”
“哦,那就好。”徐幼微仍是掙脫了他懷抱,和他拉開距離,仔仔細細地打量着他,過了一會兒,眼中有了淚意。
“怎麽了?”孟觀潮手勢溫柔地撫了撫她眼角,打趣道:“夏日沒在一起,你就撿起了哭鼻子的本事?”
徐幼微卻不回答,而是踮起腳尖,雙臂纏擾住他肩頸。
“好了,好了,乖。”孟觀潮柔聲安撫着,下巴親昵地蹭着她額頭、面頰。
“我只是太高興了。”徐幼微輕聲道,“也,太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