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二十二個吻
第二十二章
已經不記得是幾年前了。
林吻星第三次在湛清寺看見那個女孩的時候,她就該知道——
這一生她都不能再愛周先生了。
家裏接連出了事故,當時的周燼越已經是心灰意冷,直接剃度出家,而那個女孩也就是在那時候出現的。
女孩看向周燼越的眼神中帶有歆慕,“周燼越,我喜歡你。”
砰地一聲,林吻星手中的玉镯子掉在了冷階上,霎時碎了滿目。
周燼越着一身僧衣,溫潤雙目不留一絲情意,眼未睜,心卻明了,“我已出家。”
“那我就等你還俗。”
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如此執拗并且讓人讨厭的女孩。
林吻星直接推開了房門,頭上的櫻花撲簌簌掉了下來。
咯吱一聲,門內的人朝她看了過來。
周燼越的眼睛是笑着的,也是沒有溫度的。
她早已習以為常,直接走到那個女孩面前,“抱歉,我與忘塵師傅有約在先,請你暫時離開吧。”
那時候,她不明白自己怎麽那麽理直氣壯。
後來,她想起了一句禪語。
千燈萬盞,不如心燈一盞。
周燼越的心燈早已為她點燃,只待佛龛入火界定。
女孩平白被人拂了面子,到底是年紀輕,直接哭着跑出了門。
林吻星和往常一樣,雙掌合十,閉眸睜眸,随後走到香爐旁,從旁取出半盞蘇合,輕松倒入香爐,不多時香氣便從中傳來。
起初,林吻星并不喜蘇合香,總覺得它的氣味太過溫薄。
後來,她開始慢慢明白,不是香太淡,而是它身側的人太奪目。
十年前如此,十年後也一樣。
“施主,這次您是來還願的嗎?”
他的臉色平靜,任眼神飄蕩在萬世煙塵中。
林吻星心底跟着一抽痛,她走到周燼越的面前,眼神從未如此堅定過,“不,我是來謗佛的。”
周燼越并沒有直視她,好似故作矜持似的,“無論你說什麽,佛都會聽到的。”
“是嗎?你是不是想說我的報應很快就來了?”
無論過去多少年,在周燼越的身上她總是能夠捕捉到那抹纖薄的少年氣質。
就在她話語落地的瞬間,這人的眼中終于有了情緒,“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
呵。
林吻星冷哼了一聲,“這些都是大人編出來吓唬小孩子的,你以為我會害怕嗎?”
大抵是被她折騰煩了,周燼越也少了一些定力,額角滲出細汗,“如果沒事,施主還是請回吧,或者去外邊逛逛,小僧這裏實在寒酸,裝不下你。”
林吻星的心被他的眼神一直拽着,抓不住摸不到。
大眼瞪小眼,周燼越終于敗下陣來,垂眸說道:“下次不許了。”
他的語氣中無奈蓋過了其他情緒,林吻星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狠心自私的人。
可是因為他的一句話,幾乎是一下子就從天堂墜入了地獄,又從地獄升入了天堂,這樣刺激的經歷林吻星能吹一輩子。
她已經見過世界上最好看的周先生,就算是遭報應又如何?
四月,雲城的櫻花都開了。
去淞鳴山的前一天,林吻星還特地去了寺廟請願。
一願山間櫻花滿,二願天公作美談,三願與君再度同花船。
林吻星從老師傅那邊打聽到櫻花園那邊會請幾個僧人過去講經,她借着和朋友的關系混進了攝像團隊裏。
雲城的四月,即來的暑氣被濕霧遮掩,令人暢然。
她早早就來到湛清寺景區外。
寺外熙攘不斷,身後紅塵事,眼前分外明。
她特地穿了一套襦裙改制的常服,臉上化着淡妝,祈求能入他的眸。
團隊裏的人各做各的事,沒有人會注意到她正在焦急等待着什麽,更不明白下一秒她臉上的失望又是為了什麽。
“施主,走吧。”一位老師傅走過來,扯斷了林吻星的視線。
她急急地問,“周……請問忘塵師傅怎麽沒來?”
老師傅低眉頌語,“忘塵有病纏身,不便外出。”
“他病了?”
明明幾日前還好好的,怎麽說病就病了呢?
老師傅不再多言,林吻星被團隊中一個人扯了過去,“快點走吧,別耽誤了時間。”
她頻頻回頭,只一眼,似乎遠遠望見了什麽人。
人群翻折,簇簇而行,再回頭已是萬畝空田。
她人已在船上,風吹過,櫻花飄散于掌心。
林吻星雙指拈花,一抹嫣紅忽然直入眼底。
“星星,你流血了!”
她不記得自己從哪本書上看到了這樣的一句話,櫻花樹下埋着屍體,花瓣裏全是死人血。
真是個笑話。
死人的身上怎麽會有血。
林吻星再醒過來的時候,屋外已經是星辰滿天。
她的鼻子似乎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喘息有些困難。
“星星,你終于醒了,因為你一直昏迷,所以我們今晚上就暫時先住在這邊,放心,費用我來掏。”
後來她想起來這件事,只覺得唏噓。五百塊錢就能換一條人命還真是足夠劃算。
接到電話的時候,林吻星已經半只腳踏進了混沌夢鄉。
聽着那端的沉音,她分不清是夢還是真實的。
挂斷電話,她用了不到一秒鐘的時間。
然而,接受事實卻要用一輩子。
他們住的地方就位于湖水之上,月色打在湖面,波光粼粼。
她拿掉鼻子上的東西,扶着護欄,低頭去看。
吧嗒……
吧嗒……
好像下雨了。
林吻星被送進醫院的時候,是淩晨一點。
她的身上被插滿了各種儀器,藥水味刺激着她近乎麻痹的神經。
終于,她記起了什麽。
四月五日,清明節,周燼越的生日,也是那個女孩的忌日。
也許就因為那個女孩子,後來的後來,無論周燼越怎樣傷害她,她都覺得不過分。
記憶回到現實,林吻星毅然決絕關上門。
她站在門外與周燼越視線相對,“你到底想要做什麽?是不是要我死了才甘心。”
“死?林吻星你應該知道我想要的是你生不如死。”
周燼越人站在樹影裏,臉上忽明忽暗,分不清他的種種情緒。
人有喜怒哀樂,可是對于曾經出家為僧的周燼越來說,斂情克己是他最大的武器。
林吻星明白再這樣和他糾纏下去也沒有意義,直接說道:“你已經達到你的目的了,我早就生不如死了,五年前你放我離開我感激不盡,希望不要再讓我們雙方難堪。”
就在林吻星轉身要回門裏的時候,周燼越忽而出聲,“我反悔了,林吻星,這次由不得你。”
他早有防備,并且堅信這一次會殺她個措手不及。
林吻星還想問問他什麽意思,結果門忽然開了,她臉色轟然一變,一把抓住抱着欣瑤的賀子羨,“欣瑤怎麽了?”
“欣瑤情況不太好。”一句話的功夫,賀子羨已經把周燼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他的手微微顫了一下,差點兒沒抱住欣瑤。
周燼越已然發現對方的敵意,再看到兩個人拉扯的瞬間,直接上手把林吻星拉了回來,“你和他什麽關系?”
林吻星早就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哪裏顧得上周燼越那點小醋意。
她直接甩開手,“滾開。”
瞬間,整個樓前變得空蕩蕩,周燼越盯着林吻星消失的方向,不知道是錯覺還是他昏了頭,竟然看到一道小小的影急急朝自己跑來。
當林吻星整個人再次折返,眼睛中含着淚看向他的時候,他就明白——
這輩子全部栽給這女人了。
林吻星帶着哭腔,“太晚了,打不到車,路上一輛車都沒有,我……我……”
路燈的暖黃色映在林吻星的身上,整個人像是渡了一層暗金,在黑夜中依舊耀眼得不像話。
周燼越二話沒說,直接抓起她的手,語氣變得不那麽平靜,“不準哭。”
在最脆弱的當下,林吻星已經顧不得羞恥感這種東西了,她緊緊扣住周燼越的手,生怕這一點兒生的希望都從中溜走。
從前她就很聽話,她知道周燼越不喜歡哭哭啼啼的女人,所以哪怕受了再多的委屈她也不會掉一滴眼淚。
有人問過她愛情是什麽東西。
她沒有回答,卻心知肚明。
因為這麽多年,她自己一個人扛過了很多事,可是就是抗不過想他。
周燼越并沒有注意到林吻星看他的眼神,只是一步步按照她的指示往路口走。
路燈下,一個男人打橫抱着一個小小的生命,他忽然不敢靠近,可是又不得不接近。
還沒有走到賀子羨的身旁,林吻星就直接撒開了周燼越的手。
周燼越抓着一把空氣,只覺可笑。
“子羨,你要不就先在家裏,我帶她去醫院。”
賀子羨越過林吻星,眼神打到某人身上,斬釘截鐵說,“我是醫生,跟着你有個照應。”
林吻星想了想,“也好。”
說完,她就抱着欣瑤看向周燼越。
周燼越不想搭理她,冷冷說道:“車在前面。”
幾個人剛坐進車裏,林吻星的手機就開始響個不停,一看是冉姐的號碼,她現在根本沒那個心思去應對,直接關了機。
周燼越從後視鏡中看到了賀子羨與林吻星的自然交流,舌尖在口腔內卷起頂向上颚。
真他媽的惡心。
由于不清楚那個孩子到底是什麽病,周燼越直接找了個最近的醫院。
車子剛穩下來,林吻星和賀子羨就直接抱着孩子下了車,動作親密到像是一家人。
隔着車窗,周燼越一拳頭錘向旁邊,手機恰好被他打落。
過了幾秒鐘,他才彎腰撿起,劃開手機全部都是關于林吻星出櫃的消息。
曾經他終日拈花擇火,不知身是道場,如今已經還俗,那麽他也不必再守着那些死板教條。
他幹淨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打下了一行字,随後按下了某個按鍵,嘴角翹起,“林吻星,我說過的,這次由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