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要苦逼更要矯情
星期三是一個異常神奇的日子,它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每個人價值觀的樂觀與否。樂觀的人會認為過了今天一周的工作日就過了一半,進入尾聲,然後坐等周末的到來;而悲觀的人則會回首過去的兩天竟然一事無成,又一個星期即将被自己庸庸碌碌地打發過去。
但反過來講,悲觀的人才能奮發圖強,而樂觀的人只會混吃等死。
所以很難定性地講哪者才是真正的悲觀,就像你很難搞清楚你對一個人究竟是友誼還是愛情,因為這種問題本身就是很扯淡的。
星期三我早晨醒來的第一件事,是打電話給老媽,最想告訴她的一句話是“我一切都很好”。
我被自己這突如其來的矯情想法吓了一跳,因為實在不像我的作風:大學四年,除了生活費不夠,自己從來沒有過主動打電話給家裏!
沒等到自己反悔,我已經撥通了電話。
“喂,媽。”
“錢用完了?”老媽沒有廢話,直奔主題。
“沒有。”
老媽停頓了幾秒鐘,詫異地問:“那你打電話回來幹嘛?”
“......”
“工作怎麽樣?”老媽沒讓我繼續尴尬下去。
“挺好,老總挺器重我。”
老媽在全國所有的母親當中,最大的特長就是不唠叨,問完了就沒話了,說:“我讓你爸跟你說話。”
“莫墨!”老爸的聲音被電話聲波壓縮得居然這麽有磁性,平生第一次發現。
“爸...”
“我也沒什麽好跟你說的,就提醒你一點。”老爸沉吟了一下,似乎是放棄了長篇大論,“生活一定要找準方向,你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方向。”
“嗯,我會努力工作的...”
“不是工作,是方向!”老爸平淡而嚴肅。
“懂了。”
實際上,直到挂掉電話,我也沒能弄清楚老爸所謂的“方向”究竟是指什麽。
到了公司,發現罷工已久的“電子分配工作系統”已經恢複正常,一點開軟件,
一行血紅色加粗黑體字就蹦了出來:“莫墨今日任務:一項。同周敏、蕭楓一起,前往廣播電視臺,布一根五十米的電視線。負責人:莫墨。”
老黃特別喜歡血紅色的字體,他認為商場如戰場,血紅可以時刻提醒自己奮力拼搏披荊斬棘永不言敗。
夏迪作為公司秘書長,有每個月提出合理化建議的義務,就曾經向老黃提出過,能否将任務分配中那血腥味濃郁的紅色改成海洋藍,這樣能給人的視覺帶來安逸感。老黃當時用紅色鋼筆在這條建議下簽了一行字:“你要安逸,還來工作做什麽?”
“小敏,今天這活不輕,準備走人!”我套上工作服,“我去倉庫拿東西,你等我會兒!媽的,最近公司樓上辦公室好像新來了一帥哥,倉庫大媽對我有點愛理不理了......”
剛出辦公室就跟一個人撞了個滿懷,那家夥手上還抱着一堆東西,被我這麽一撞,零零碎碎掉了一地。
擡頭一看,正是我的好徒弟蕭楓。
“怎麽走路的!”我一瞪他,“撞着我也就算了,撞到領導怎麽辦?”
“師父,俺去倉庫拿東西的,手上抱着東西,沒看見。”大俠慣例性地紅了臉,“今天布線要用的線、線管、工具...”
小敏走出來見到這一幕,指着地上說:“東西收拾好,我們速度去吧。”
看着埋頭撿東西的大俠,我躊躇了一下,說:“剛剛錯怪你了,不好意思。”
既然老黃有意把我們三個安排在一組,就是讓我們化解矛盾的,我再怎麽不喜歡蕭楓也不能不給老黃面子。
到了廣播電視臺,我們仨都傻眼了。
所謂的布線并不是指單單把線從一個地方拉到另一個地方那麽簡單,首先線不能從地面上走,那樣會絆倒人;其次也不能釘到牆上,那樣不雅觀。除此之外,能走線的地方就只剩下了一處:天花板上。
天花板上又黑又髒,到處是灰,這誰都知道;更要命的是,天花板是非常脆弱的,根本就承受不了一個人的重量,所以人一旦上去只能趴着,而且必須趴在鋼筋上。而鋼筋是鐵的、尖的、鋒利的,一不小心就會刮破衣服、褲子,甚至皮膚。
我們仨都是大學剛畢業的本科生,哪裏幹過這個?
小敏瞄了一眼,當即掏出手機:“我打電話給我媳婦兒,問公司有沒有外包工,讓她派一個過來!”
“有才怪。”我冷笑着說,“要是有,老黃也不會派我們過來。”
果然,小敏打完電話一臉的喪氣樣:“農民工都在家過年呢,要過了正月才能過來,怎麽搞?”
我剛想說話,一陣手機鈴聲把我打斷,一看,夏迪。
“什麽事?”
“莫墨我可告訴你!”夏迪放鞭炮一樣地沖我嚷,“雖然你是負責人,但你可不準讓小敏幹這麽危險的活兒,出了什麽閃失我可跟你沒完。”
我啞然失笑:“放心,不會讓你守活寡的!”
随即挂了電話。
“師父,俺來爬!”大俠一副請命的模樣,“俺在農村爬過草房,知道怎麽爬不會塌。”
“你不行的。”我一擺手,“你上不去的,你太--”
小敏拉過我:“讓他上去一下就知道了。”
果然,大俠在上面折騰了三分鐘,又灰頭土臉地下來了。
“你太高了,上不去的。”我把上衣拉鏈拉到頂,帶上安全帽,不等小敏反對,直接上了梯子。
到了天花板上才發現困難比我想得還要嚴重,天花板是塑料的,碰都不能碰,一碰整個人就會掉下去,傷筋斷骨。必須整個人完全趴在鋼筋上匍匐前進,而這裏面的鋼筋明顯年代已久,不僅有鐵鏽,還有倒刺。
“我操!”我罵了一聲,嘴裏叼着手電筒,手腕上綁着電視線,先用雙手握住鋼筋,然後把身體慢慢壓了上去。腳是不能用力的,因為腳沒有方向,很容易踢到電線,或者把天花板踩壞,只能手臂用力,拽着自己往前爬。
前進了大概五米,“刺啦”一聲,一根尖利的鋼骨紮進了褲子,又像刀一樣地把褲子劃了道口子。我心中暗自記下這條褲子值幾個錢,回去要找老黃報銷的。
十米,腳尖突然碰到了一個活動的物體,我心想是老鼠,吓了一跳,身體一個哆嗦,周圍的天花板一陣劇烈搖晃。
“莫墨!”小敏在下面有點急了,“不行就下來吧,回去跟老黃說清楚,他不會讓我們爬的!”
“下來個屁!”我摘下嘴裏的手電,“現在怎麽下來?沒事,我掉下去你們接着就行了,嘿嘿!”
我不管不顧了,繼續向前爬,并且加快了速度。
二十米,手心一股要命的疼痛感直傳心底,擡手一看,一顆小螺絲釘紮進了手心,鮮血呈绛紅色。
媽的,不幹了不幹了,我要下去!扭頭向後面望去,一片漆黑,而且已經趴下,根本沒法調頭。突然有些明白,有的路,走上了就沒法回頭的。
我為此刻心裏還能有所感悟既好氣又好笑,甩甩頭一路向前。
三十米,全身累得濕透,臉上的汗水黏住了灰塵,好像在皮膚外面結了一層疤。
我突然冒出一個想法:我要把我爬頂的這一段錄視頻,将來放給我媳婦兒和兒子看。
這想法真矯情。每天全世界像這樣趴着工作的工人數以萬計,我這點算個屁啊!
四十米。小敏和大俠在前方的終點開了個洞,我已經能夠看見曙光了。
我并沒有一鼓作氣爬到目的,而是停了下來,打電話給沈薇薇。
還好,打通了。要是不通,又是遺憾。
“嘛事?”
我在黑暗裏笑:“你猜,我現在在哪兒?”
沈薇薇頓了頓:“你別告訴我,你正在站在我教室外面,手裏面還捧了束鮮花。你趕緊給我走,我可跟你丢不起那人。”
“屁!你想得倒美!”我笑罵道,“哥正在天花板上,與老鼠為伴呢。”
“你沒事跑哪兒去幹嗎?你們公司又發展新項目,幫別人抓耗子了?”
“沒跟你開玩笑,我真趴在天花板上呢!”我說,“行了,就這樣吧,有空再跟你描述一下,這上面可好玩了。”
“你注意安全--”
我挂電話的時候,才聽到了這麽一句含糊其辭的關心。
當我爬到終點,腳踏實地的時候,我感覺小敏和大俠看我的眼神像英雄,我自己也這麽認為。
真他媽自戀,我暗暗地想,不顧身上的灰塵和手上的血跡,叼起根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