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黔驢技窮
二月十四日,情人節,農歷大年初四,我被老爸老媽趕出家門。
車上,坐在我斜對面的是一對年輕的情侶,二十出頭。男的是天生麗質的帥,女人是刻意包裝和塗抹出來的靓麗。兩人當着衆人的面肆無忌憚地調情,一開始是面對面坐着,後來覺得不夠又偎依着坐,然後覺得還是不給力,幹脆女人坐到了男人的腿上。直到最後,經過兩人堅持不懈、大無畏衆人眼光的努力,終于找到了一個喜歡的坐姿:男的張開大腿,女人坐在他雙腿中間,上方男人的雙手和女人的臍上五分做着零距離接觸。
“操!”我暗罵了一句,繼而視線跟那女人碰撞到了一處,兩道目光盡是鄙視。
火車車窗外是一排幾乎永無止境的蒼松,每棵松樹的頭頂都被積雪戴上了一頂三角形的白帽子,情人節的這種景色,倒更像聖誕一些。
還記得去年的聖誕,我和林悅繞着城市轉了整整一天。早上四點,我倆就在路燈的歡送下告別了校園,中途走過公園、湖邊、體育場、電影院。我們沒有在這些可以發生浪漫的任何一個地點停留,一日三餐都以路邊的羊肉串填飽充饑,傻乎乎地跑、傻乎乎地笑,而那時心中所認為最大的浪漫,莫過于能夠有這樣一個女孩,陪我一直傻乎乎地走下去。
最後到達了終點也回到了起點,在中影大學的校門口,我倆看到了一對擁吻的雪人。我和林悅模仿着那對雪人擺pose,卻發現拼盡全力也複制不出那對雪人的可愛。但直到唇齒相依的一刻,才發現這才是我們想要的愛情。
于是我們對着對方承諾,來年的情人節,再來把今天的腳印,重走一遍。
這一眨眼情人節就到了。雪仍在,人枉然。
用一句物是人非來形容我此時的心情未免太過官方,或許失戀的痛苦莫過于兩點:不敢想太遠,回不到從前。
車窗外的松樹終于到達了盡頭,取而代之的是彌漫着混凝土氣味的建築,和高樓林立的城市。
到站了,我對自己說。
......
半個小時後,星巴克。
萬小勇今天黑色的西服白色的襯衫,頭發分明用發蠟一撮一撮地捏過。猛地一眼看上去,絕對有人會誤以為這是一個用奧利奧餅幹雕出來的塑像。這一刻“奶油小生”這個詞兒根本就是為他量身打造的。
再看看我,厚重的羽絨服裹得跟粽子似的,頭發淩亂、眼角還有早晨沒洗幹淨的分泌物。兩相一對比,我日......
“兩杯大摩卡、兩份凱撒雞肉卷和一個吞拿魚三明治,謝謝!”濃重的香水味道徹底掩蓋了萬小勇身體內部的流氓氣息,丫居然還很臭不要臉地沖着一邊的美女服務員欠了欠身子,雖然不得不承認确實有點帥。
我目瞪口呆,問:“你經常到這邊吃?”
“不,怎麽可能!”萬小勇搖頭,“一般我的午飯是在這家店隔壁的包子鋪買倆肉包子就一杯豆漿。”
“那怎麽聽你剛剛那點菜的熟練樣兒,就好像在自家廚房一樣?”
萬小勇得瑟地從口袋中拿出諾基亞在我面前晃了晃,說:“十分鐘之前我特意上網查了查,剛才那幾道是這裏最貴的咖啡和點心,我臨時背下來的。”
我霍地站起身來,抓起包就要往外走:“你自己在這邊慢慢吃吧,我到隔壁買兩個肉包子,吃完了在門口等你。”
“哎哎,你坐下!”萬小勇慌張的神色在這一刻顯露無疑,全然不見了剛剛的從容淡定,把我又硬生生地按在了座位上,“莫墨,你搞清楚,現在是過年期間,我在辦公室加班一天有兩百四十塊的收入!現在哥好心好意請一天假陪你,而且今天還是情人節,你又不是美女,我倆又不是同性戀,你不得好好請哥吃一頓?”
“......”
“再說了,就你這樣的,一輩子能談幾次戀愛?一輩子能失幾次戀?好不容易遇到一次,咱不要好好慶祝一番?”
我剛剛伸出的拿杯子的右手猛然停頓在了半空中,眼神凝固在萬小勇锃光瓦亮的臉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嘴中蹦出:“是誰告訴你我失戀了?”
萬小勇沉默,低頭看自己的手機。
“說。”我很嚴肅了。
“莫墨!”萬小勇擡頭,“你現在是不是特癡心妄想是林悅告訴我的?如果是她私下裏告訴我這件事,就說明她心生眷戀,舍不得分手,你們就還有和好的希望,對不對?”
“到底是不是?”我承認我有點心急了。
“都說是癡心妄想了你還問?”萬小勇玩世不恭地苦笑,“是沈薇薇跟我說的。”
“她還告訴你什麽了?”我挑起眉毛。
“她還說,你出來的時候身上帶了一大筆錢。”萬小勇接過美女服務員遞過來的雞肉卷,狠狠咬了一口,“要不然我敢帶你到這邊來吃?”
“臭□□!”一聲怒吼從我後方傳來,轉頭看見一個男人正在站着沖一女子大罵,“老子花錢供你吃供你喝供你打扮,你居然還背着我勾搭我兄弟,真以為我不知道?實話告訴你,就你這種貨色還不足以破壞我們哥倆的感情!”
“啪”!那女子兇悍地站起身來甩了男人一巴掌,調轉身子,奪門而出。
我和萬小勇平生都屬于膽小怕事的一類,此刻連忙把頭低下喝咖啡,生怕那男人遷怒到周圍的看客。
“瞧瞧!”萬小勇趴到我面前悄聲說,“這說明了什麽?”
“愛情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錯!這說明相對于男人,女人是有特權的。”萬小勇一本正經,“你看看,女人可以當衆扇男人一個耳光,大家不會看不下去群起而攻,但如果是男人打女人呢?更何況還是個美女。如果真是那樣,有性子急的老爺們兒估計早忍不住上去把他給剁了。”
“你到底想說什麽?”
萬小勇喝了一大口咖啡,憋出八個字兒:“遠離女人,珍愛生命!”
我啞然失笑:“萬小勇,那倆人不會是你花錢雇的吧?就為了安慰失戀的我,你可是下了大本錢了啊。”
“呸呸!”萬小勇絲毫不嫌浪費地吐了兩口咖啡,“你也太高看你自己的,你的死活跟我有個毛線關系?哥這是性手拈來,臨場發揮,搞定你跟玩兒似的。”
我嘆氣,倚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說:“老爸老媽為了讓我忘掉失戀,趕我出家門,企圖用面包的缺失來轉移我的注意力;沈薇薇為了安慰我,刻意裝得冷酷無情,引誘我去跟她吵架;你丫更極端,直接否認了愛情。我很感激你們,但就是覺得不得力,效果甚微。”
“就是一百頭黔驢也有技窮的時候。”萬小勇扶了扶眼鏡,“你找錯驢了,應該去找草驢,而不是黔驢。”
“哪兒有草驢賣?”我一本正經看着他,“我買上一群騎回家去好生伺候,發家致富了。”
萬小勇恨鐵不成鋼地白我一眼:“草驢就是林悅!只有跟她談清楚,你才能做回原來的那個小莫子。說到底你現在就是不甘心而已,實際上你心底已經接受失戀的事實了,讓她找個臺階給你下了,你就舒服了。我給你打探過了,林悅昨晚就到學校了。”
我把杯中的咖啡一飲而盡,掏出摩托羅拉編短信。
“有空嗎?出來談談吧!”
“不用了吧,前天不是已經全說清楚了嗎?---林悅”
“你放心,我保證不糾纏你,說幾句話就行。”
“那好吧,明早九點,老地方。---林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