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白
從早上起到中午,我在花園裏的藤木椅上坐了整整一上午。
我的面前是盛開的血薔薇,應該是血薔薇。
因為記憶裏,我從不曾在花園裏種血薔薇以外的花。
可是我卻不敢确定了。
因為我的眼前,一片黑白。
黑色的花瓣,灰色的葉片,淺灰色的天空,白色的雲。
藤木桌上放着我最愛的顏料,一碟一碟排的整齊。
全都是各種各樣深淺不一的黑色。
我閉上眼,再睜開。
依舊是各種各樣深淺不一的黑色。
我想,這大約是一個夢吧。
從二十層酒店頂樓墜下的過程中,短暫而黑白的夢境。
也許下一刻,我就會墜到地面,頭骨破裂,腦漿溢出,血流遍地。
那時候,我這短暫的夢境,也将迎來終結。
我閉眼,安心的等待着劇痛的降臨。
然而時間太過緩慢。
我等了又等,始終沒有等到那一刻,卻等來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這個腳步聲我聽了整整四年,是負責看顧我的精神科醫師喬納森的腳步聲。
他走得很輕很輕,似乎是害怕驚走落在薔薇花瓣上的蝴蝶。
我回頭,正巧看到他嘴邊溫軟的笑容。
熟悉而陌生。
我想,我大概已經死了的。
否則我不可能看到他。
這個同樣從二十層高空墜下的人。
喬納森如往常一般走到我面前,彎腰,輕手挑起我耳際的發絲放到鼻尖輕嗅。而後單膝跪地,向我獻上一枚雕花的鑽戒。沉迷似的說,“嫁給我吧,楚雲。”
我沉默。
這一幕太過熟悉,以至于我有些不敢相信。
也許是我眼裏的驚愕太重。
喬納森輕笑着,又說了一遍。
“嫁給我吧,楚雲。”
他就那樣定定的看着我,專注而深情。
我垂眼,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低低道:“給我一朵,帶刺的玫瑰。”
他聽話的站起來,繞過藤木桌椅,從花架上摘下一朵開得最盛的血薔薇。
他的手巧妙的避開了花刺,單膝跪地送到我面前。
我的視線集中在□□上最尖銳的花刺上,伸出手指,按了下去。
比疼痛更早的是他擔憂的眼神。
他将薔薇抛開,吮住我冒血的食指。
疼痛散去,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我聽到我平淡的聲音響起來,是我對他求婚的回複。
我說:“好。”
“我不要禮服。”
“我不要婚禮。”
“我不要賓客。”
“我不要財富。”
“我不要牧師的祝福。”
“我不要親友的到來。”
“我不要上帝的恩賜。”
“我不要你一生的承諾。”
他平靜的聽完我的要求,問了一個問題。
“那你要什麽,楚雲。”
我指向那一朵被他抛棄的血薔薇,道:“我只要那一朵玫瑰,花開不敗。”
他又問:“為什麽?”
我閉上眼睛,神情平淡。
“因為它是我活着的證據。”
它讓我感到疼痛,讓我知道,原來我的生命,還可以再來一次。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聽懂我的話語。
我只知道,他将這一朵玫瑰帶走,制成标本裝裱在了我的卧室裏。
他又一次單膝跪地,說:“嫁給我吧,楚雲。”
我沒有回答,只是伸出左手,任憑他将代表一生一世的戒指帶到我的無名指上。
他欣喜若狂的抱住我,不肯松手。
直到我呼吸困難,他才推開我,詢問似的道:“我可以吻你嗎?”
我沉默。
他則嘗試着靠近我,眼看就要雙唇接觸的那一剎,我的腦海裏突然蹦出楚辭調笑的臉。
手不由自主地推開了他。
他似乎有些失望。
語氣卻依舊溫柔,“我等你。”
而後轉身,離開。
我抿唇不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