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Chapter 7
林羨魚滿頭是汗地驚醒,雙腿刺痛,太陽穴也在嗡嗡作響,大腦裏是張子瑜那個殘酷的笑。
他用雙臂環抱住自己,頭埋入被子中,渾身發抖。
他今年大學還沒畢業,他太年輕以至于無法承受這一切。
回憶像是一把刀子,強硬地插、入他的太陽穴,鮮血淋漓地旋轉,無法驅逐也無法避免。
他想給關之蓮打電話,跟醫生說話總是能讓他輕松些。至少身邊有一個人可以讓他分散注意力。
關之蓮過了一會兒終于接了電話:“怎麽了?”
醫生清澈的聲音裏帶着嘈雜的背景,有着夜店音樂的聲音,還有清早時街道上特殊的聲音。
“醫生,今天的治療時間能不能提前到現在,我想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您。”林羨魚說,他覺得自己已經有些不理智了。
關之蓮還沒來得及回應,一個年輕的男孩已經環上他的脖頸,嗓音甜膩地叫着他的英文名。
“Alan(艾倫),在和誰說話呢,這麽急地沖出來。”Dwight(德維特)親昵地說。
“是病人。”關之蓮說。
林羨魚聽了,半晌沒說話,手機裏是寂靜的呼吸聲。
“林先生,你還在嗎?”等了一會兒,關之蓮問。
“……醫生,看來您現在不太方便,打擾了。”林羨魚說,然後挂了電話。
關之蓮放下手機,将手機放入大衣口袋裏。
德維特親密地親了親他的臉頰,染成深紫色的頭發暖絨絨地蹭在關之蓮的頸子上。
“德,我現在有事。別再這樣做了。”關之蓮說,清冷的晨風從大街上吹過來,将他黑色的發揚起,輕輕晃動着他的駝色大衣。
關之蓮是中德混血。父親是德國人,但并不像大部分德國人那般嚴謹,母親是旅居在外的上海人,去德國游學時和日後的丈夫相遇。因此關之蓮的相貌比一般的黃種人要深邃白皙許多。由于家庭原因,性格也較為沉穩。
少年時期關之蓮一直對男性有種模糊的好感,但由于國內嚴苛的教育環境,他無心弄清這一切。等到高中結束後去美國讀大學、讀研究生,參加了不少社交活動後才發覺自己真正的性取向。
他是GAY。
在國外的幾年因為沉心研究,所以并未對這件事過多在意。直到他回國,嘗試性地進入gay吧,在圈內反而相當有人氣,他也希望能夠找到一位伴侶。
德維特是個純種的中國人,雖然行事浮誇但一直對關之蓮有着相當的好感,關之蓮也曾試過與德維特發展特殊關系,最後發覺兩個人的精神世界差太遠,就此作罷。
德維特不信邪,一直糾纏着他。
關之蓮是個很果斷就能拒絕他人的人,面對這種示好基本都是拒絕,但是德維特似乎并不在意。
德維特看着關之蓮的側臉,醫生戴上眼睛時總是充滿了禁欲色彩,當他取下眼鏡時,卻又迷人得無可救藥。
德維特承認,自己喜歡醫生的臉,還有他那冷冷淡淡但是拒絕時不會說出傷人的話的态度。也許因為是心理學的碩士,所以對人時的距離感都控制得相當好。
關之蓮輕輕撥開德維特的手臂,開車前往醫院。
關之蓮打開病房的門時,林羨魚正在看書,關之蓮注意到那書的名字——
《肖申克的救贖》,斯蒂芬·金被改編成電影的最知名的小說之一。
“這些高牆還真是有點意思。一開始你恨它,然後你對它就習慣了。等相當的時間過去後,你還會依賴它。”關之蓮輕聲說,這句話可以說是對斯德哥爾摩最簡潔的描述了,無論是人還是監獄,斯德哥爾摩患者的情感都是如此發展的。
林羨魚放下書,看向關之蓮,輕聲回道:“有些鳥兒是關不住的。”
關之蓮微笑起來,棕色的眼睛溫柔而純淨:“就像你一樣。”
“我不想依賴一個殺人犯。醫生,坐吧,謝謝你能抽出時間趕到這裏。我為我的冒昧道歉。”林羨魚說。
關之蓮脫下大衣,打開錄音筆,突然他想到了什麽:“林先生,你等我一下。”
林羨魚疑惑地看着他。
“一會兒就好。”關之蓮說,然後他拿起随身的包進了洗手間,拿出上次和林羨魚治療後就買的遮瑕膏,取下眼鏡,将遮瑕膏塗在眼睛處。直到那些黑眼圈都消失後才停止。
對于女性化妝用的東西他很了解其中的化學成分,但是具體怎麽用還是首次探索,遮瑕膏塗的并不均勻,顯得眼睛在白皙的皮膚的映襯下慘白得吓人。
“……”關之蓮将遮瑕膏洗掉,擦幹後又塗了一次,醫生還是很聰明,這次終于塗均勻了。除掉黑眼圈後,他整個人也精神了不少。
前來打掃洗手間的工作人員推開門,有些驚訝地看着關之蓮:“原來關醫生還化妝啊。”
關之蓮微笑:“嗯,遮一下黑眼圈。”
關之蓮離開後,工作人員搖搖頭:“男人還化妝,長得這麽好看,怕不是個gay。”
關之蓮再度踏入病房時,林羨魚蓋着被子的雙腿上放着書,整個人卻出神地想着什麽。他周身籠罩着一股寂靜的氣息,于是整個病房都盈滿了空蕩蕩的寂靜。
這是個讓人安靜的孩子。關之蓮想。
林羨魚擡眼看到關之蓮,說話的聲音有些遙遠:“醫生。”
“嗯,我們可以開始了。”關之蓮說,他坐在了椅子上。
錄音筆內的零件在靜靜地轉動,林羨魚開始了他的訴說和治療。
“‘他’下了樓,手裏拿着刀子,臉上帶着笑看着我和那個女孩……然後他漸漸朝我們靠近,手裏的刀子在地下室入口處投射進來的光的照射中閃閃發光。我知道他得到來就意味着其中一個人的死亡,我不想死。我知道我是個自私的家夥,為了自己活下來就能犧牲那女孩的生命,而且她還愛上了我……我知道我是個自私卑劣的家夥,就算之前給了那女孩我的血,也沒辦法說明我并非殘忍。或許某種程度上,我和‘他’是同一類人……”林羨魚說,他的嗓音是平靜的,但是雙眸垂着,眼睛看向白色的被單,一片虛無。
關之蓮知道他的內心正承受着巨大的壓力,而且與林羨魚說的恰好相反,他不但不自私,反而是個相當有“良心”的人。
随着訴說,林羨魚似乎又回到了空曠的地下室,只是這次地下室裏不僅僅是他和徐柔,還有那個自己兒時的朋友和如今的殺人犯——
張子瑜。張子瑜全身只穿着一條四角褲,精瘦的身材挑不出一絲缺點,容貌和身體都是無可挑剔的俊美,從小到大張子瑜都是被表白的對象。
張子瑜命運不好,父母早亡,但是給他留下了房子和一大筆財産,雖然一直讀書,但是早早就獨立出去了。他在學校一直是風雲人物,被各種各樣的褒獎和戀慕包圍着,享受着充足的愛。
林羨魚和他是初中時認識的,那個時候張子瑜的父親剛剛死去,那時的林羨魚充當了安慰他、與他一同度過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的角色。
林羨魚對自己這個朋友了解不多,但是從未想過對方會是殺人犯,而且有一天還會拿刀對着自己。
那刀的光芒,那麽刺眼。
作者有話要說:
講斯德哥爾摩好費力啊。。。
希望能比較好地結束這條線吧。。。但是又埋得特別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