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如此,手指依舊不由的顫動了一下。
手心被不經意間觸碰,淡淡的酥麻感從手心之間一直蔓延至整個身體,劉徹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火熱的光芒,但是很快被他壓制下去。握着陳阿嬌的手力道不由的收緊了幾分,讓那柔軟的手沒有辦法再做出令他有幾分失控的動作。
陳阿嬌看着兩人交握的手,掩下了眼眸中幾乎出現的諷刺。陳阿嬌期待他陪伴的時候,他總是在她說累的時候,毫不猶豫的轉身離去。今日她期待他的離開,他卻自作主張的靠近。果然是帝王啊,永遠只遵從自己的心意。
拉着陳阿嬌的手,劉徹将自己心中的那幾分蠢蠢欲動壓制住。現在的阿嬌姐對他還是有幾分防備的,他看得清楚。縱然那份愛他的情誼沒有改變,但是巫蠱之禍的事件也不是輕輕松松幾日內便能夠翻得過去的。陳阿嬌的驕傲,大概會讓她記上許久。
走着走着不由的便走到了前幾日見陳阿嬌作畫的亭子,看那熟悉的風景,眼眸中浮現出她認真的樣子。若是這雙眼睛看得是他一個人···
“阿嬌姐的書畫堪比大師,不如今日在這亭子裏為朕畫上一張。”劉徹撩了一下衣袍便坐在石凳之上,他背後的風景恰是這庭院中最好的觀景方向。
“皇上謬贊了,阿嬌不善為人畫像,若是畫的不好,希望皇上不要嫌棄。”陳阿嬌看了一眼幾乎是在劉徹剛剛吩咐下去之後便讓人準備絲帛筆墨的郭舍人,便知曉就算是拒絕也是無用。
劉徹點了點頭,随意的坐在石凳上,視線自然而然的放在陳阿嬌身上。
不由的動了動剛剛被劉徹包裹在掌心的手指,為帝王作畫,在歷代都是極為冒險的事情。帝王的容顏豈是随意可以打量的,更別說他身上這一身龍鳳紋路的衣物,恐怕作畫中少了一絲多了一筆,都可能被安上大不敬的帽子。不是她太過警惕,而是陳阿嬌不得不小心。
站在被細心鋪好的絲帛前,陳阿嬌提筆。專注的打量劉徹的面容良久,這才開始下筆作畫。比起她畫山水時的筆墨随意,明顯的此時多了幾分細致。也的确做到了劉徹想要的,眼眸之中就只有他一人。
周圍寂靜的只能夠聽到偶爾路過的鳥鳴聲,亭下的潺潺流水在某一時刻都變的格外清晰。陳阿嬌着重的在畫像中人物眼睛的位置的細致勾勒了幾分,讓畫中人能夠顯現出他本身應有的帝王氣度。人物身後的背景不過是寥寥勾畫幾筆,遠遠沒有人物的細致。
不過半個時辰的時間,她卻仿佛過了許久一般,終于放下了手中的毛筆。原本認真的時候沒有察覺,一放松下來,她的胳膊有幾分僵硬。
劉徹将手放在她的胳膊上,輕柔的按壓了幾下,為她緩解幾分手臂的疲累。很快他便發現做出這樣的動作有幾分不妥,不過他也不會做出那猛然間收回手的欲蓋彌彰之舉。“讓阿嬌姐勞累了,今日阿嬌姐就早些休息吧。”
“恭送皇上。”陳阿嬌雖說想要跪下,那她的一只胳膊還在另一人的掌心,所以她也只能簡單的屈了屈膝。所幸,劉徹此時也并不想讓他做多麽規矩的禮節動作。
劉徹吩咐了幾個小太監将那墨跡未幹的畫捧着離開,自己則大步出了長門宮。陳阿嬌目送劉徹的背影離開,比起平日裏的鎮定從容,他此時的腳步有幾分倉促。
“娘娘,皇上送上了幾匹上好的絲帛,娘娘要不要去看看?”闵谷順着陳阿嬌的視線看,那裏已經空無一物。皇上就不能再多陪陪娘娘嗎?這心思,她也只能在心底想想。不由的出口,打斷了陳阿嬌的沉默。
“不必了。”陳阿嬌用另一只手輕輕的撫摸着劉徹靠近時不斷閃現出金色光芒的中指指甲,雖說此光芒已經沉寂,那金色的圓點似乎變大了幾分。帝王之心呵···
劉徹近乎狼狽的出了長門宮,摩擦了一下手指,那掌下手臂的柔韌觸感似乎還存留在指尖。心髒失卻了往日那規則的頻率,急速的跳動着。這種不在的掌控之中的情緒,讓他不由的暗沉了雙眸。一直知道自己是喜歡過阿嬌姐,那種細水長流的溫情讓他眷戀,希望她一直陪伴在身旁的心願也曾有過。但是那份喜歡,與此時似乎也有很大的不同。
只不過是被專注的凝望而已,雖說他從未讓人畫過肖像畫,但是專注的凝望他卻從未缺少過。他那些妃子的眼中哪次不是只有他一人?曾經的阿嬌姐是這樣做的,現在的衛子夫更是只要他出現的地方視線便凝滞在他的身上。他也只當是本該如此,何時出現過這樣的表現。
或許只是因為阿嬌姐太過專注?劉徹想通了這一點便不在糾結,他可以讓衛子夫也嘗試幫他畫上一張,看看有幾分不同。只是這樣想了想,劉徹便将此刻的失常抛在腦後。或許是他心底不願意繼續追究此事。
······
······
☆、西漢·漢武帝陳皇後(七)
自陳阿嬌退居長門的那一日已經過了近半年時間。陳阿嬌倚靠在亭閣那朱紅的廊柱上,眼眸清亮,但是若近距離觀察,便能夠發現,那雙美麗的眼眸朦胧沒有任何焦點。沉浸在的自己的思緒中,看不到眼前的風景。
在這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的皇宮之內,半年的時間足夠這後宮中遺忘一個人。原本那驕傲、任性,幾乎把持着整個後宮的陳阿嬌還有幾人能夠記得。沒有了陳阿嬌的後宮,還真是分外平和,當真是一副百花齊放的場面。
陳阿嬌起身,擡頭便看到不遠處向她走來的男人。這半年內,劉徹倒是成為了長門宮的常客。就算是身為皇後的陳阿嬌都無法影響劉徹是走是留,更何況現在無名無分只有一個長門住客的陳阿嬌呢。皇帝想要在這長門游覽,她便依了他便是,就當做是居住在長門宮的代價。
劉徹幾乎是在視線接觸到陳阿嬌的身影時,唇角邊便多了幾分笑意,突然柔和下來的眼眸散了幾分威嚴的氣息,多了些親和的味道。這般變化,讓身邊跟着的郭舍人都忍不住嘆息。這半年來,皇上有什麽變化他看在眼裏,雖說是晚了一些,但是皇後娘娘也終于是得到了她想要的。
“皇上今日來的比往日早了些。”陳阿嬌走到劉徹的身前行禮,還未跪下時,便被劉徹拉住手臂扶起。那放在她手臂上的手絲毫沒有放開的意思,陳阿嬌似乎也習慣了劉徹的親近。
“今日朝中的事情較少。”劉徹的情緒中也有幾分愉悅,窦陳二氏越發的安穩,在外的手腳幾乎可以忽略。而且現在還有衛家人制衡,當真是讓他放心了一些。視線看向他身旁的女子,那愉悅便收斂了幾分。
他自然知曉劉嫖對府中人的約束,原因他也不可能不知曉。時時刻刻的告訴他,當時‘廢後’決定的正确,同樣也在時時刻刻的提醒他,曾經怎樣對待阿嬌姐。
随着時間的流逝,他越發想要将眼前的女人重新的擁在自己的懷中,但是每次想到她廢後之時那凄楚的神情,便沒了下一步動作。最親近的也不過是如同此時這樣仿佛不經意間的觸碰。
“朝堂事少,自是天下安穩,這是喜事。”陳阿嬌·點了點頭,眼中有着真切的喜意。對視之間将劉徹眼眸中那綿綿的情誼看在眼裏。
曾經輕而易舉得到的東西,現在卻連碰觸都是奢侈。正因為越是得不到,就越想要得到。半年的時間,足以讓一絲不明顯的心動,變成一個人對一個人的執念。劉徹對陳阿嬌的感情,終于帶上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愛戀。但是···還不夠。,比不過這社稷江山。劉徹···是一位難得的英主,難為私情所擾。
盡職盡責當着背景板的郭舍人,遠遠便看到了一直跟在衛夫人身邊的月蘭向他使眼色。少女臉龐因為劇烈運動而變得鮮紅,看起來是真的有急事。皇上也吩咐過,若是沒有急事任何人都不可來長門宮打擾。想來以衛夫人的聰慧,不會讓手下的人犯禁。
看了身邊‘眉目傳情’的皇上與皇後,郭舍人輕手輕腳的走下了亭子,詢問了幾句,這才帶着月蘭返回亭中。就算他已經極力避免,還是不得已的打斷了兩人的相處,“皇上,衛夫人身邊的月蘭有事禀告。”
“參見皇上。”月蘭向着皇上施了一禮,臉上帶着明顯的喜意,連劉徹那不善的表情都沒有發覺。
“何事?”劉徹微微皺了皺眉,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這樣的情緒代表着什麽。只是見陳阿嬌眉宇之間的笑意在看到月蘭時收斂了幾分,他下意識的有幾分不舒服。
“皇上,衛夫人她有喜了。”
有喜了?陳阿嬌垂下了眼簾,衛子夫再次懷上了劉徹的孩子。縱然身邊的這帝王的對她表現的是多麽的溫柔,他依舊是喜愛美色的帝王。對一個人動了心,卻依舊可以懷抱其他人,這便是帝王的愛情。還真是慶幸,慶幸她選擇了退離,而不是癡守。
“當真?”劉徹猛然間起身,臉上明顯的也有了喜意。他現在已近而立之年,卻仍未有一個皇子。聽到後妃有孕的消息他怎會不開心?
“奴婢不敢欺騙皇上,是太醫親口所說。”月蘭也是純粹的為衛子夫開心,若是這次夫人能夠為皇上誕下第一位皇子,被封為皇後也不是沒有可能。
“好好,擺駕昭陽殿。”劉徹言罷便向宮門外走去,甚至沒有來得及看陳阿嬌一眼。
郭舍人猶豫了一下,不經意間看到了陳阿嬌眼眸中的那一絲了然以及慶幸。不知道為何,有種不好的預感。沒有太多的時間讓他考慮,看着已經走出亭閣的帝王,他快步跟了上去。
跟着皇上離開的還有随行的太監、侍衛,衆人散去之後,這亭子裏顯得有幾分沉寂,甚至整個長門宮都有幾分沉寂。
“娘娘。”闵谷有幾分擔憂的輕喚靜默不語的陳阿嬌,皇上為何總是這樣,在她認為對娘娘足夠好的時候,做出讓娘娘傷心的舉動。別說娘娘越發的小心翼翼,就連她這個旁觀者都不忍心讓娘娘再踏出那重要的一步。希望之後再絕望,要比從來沒有希望更加殘忍。
“皇室對血脈極為看重,別說皇室,就算是普通人家也是一樣。否則···當年也不會為了求子費盡心思了。”陳阿嬌的動作随着劉徹的離開變得越發的随意,染上了幾分慵懶的氣息,卻獨獨沒有悲傷的味道,如同一個局外人。
聲音柔和中帶着幾分嘆息,感嘆般的語氣,讓人不自覺的被帶入到她的情緒中去。“若是這次衛子夫誕下皇兒,說不定還真的能夠坐上皇後之位。”
“娘娘,衛夫人怎麽可能坐上皇後之位,就算是為皇上誕下第一個孩子,她那卑賤的出身,又怎能讓後宮衆人臣服?”闵谷連忙搖頭,娘娘怎麽會這麽想,怎麽能這麽想?這後宮之中,除了娘娘,有誰能夠擔得起那鳳之尊位?
“出身對那些大臣們來說很重要,但是對皇上并不重要。那朝堂上,有幾個人敢真的與皇上對着幹?更何況,衛将軍為皇上征戰四方,他的妹妹被封為後,也能說得過去。衛夫人當得起皇後一位,她賢惠大度是這後宮都有目共睹的。”
陳阿嬌見闵谷還想反駁什麽,止住了她想要說得話,“闵谷,不必為我抱不平。我已經不在意了。從半年前,便開始讓學着不在意皇上心中到底有誰、到底·寵·誰。今日,已經可以做到對他,沒有任何感覺。”
闵谷仿佛被點醒了一般,她就說為何娘娘總是有意無意的拒絕皇上的親近,她就說為何娘娘可以面無表情的一次次看着皇上走出長門,卻從不留宿。有些事情早已經有了痕跡,只是她沒有往那個地方想。娘娘她···真的是放下了對皇上的情誼。
“這樣也好,娘娘就不必為了皇上傷心了。”不必因為那時有時無的溫柔變得不像自己,她再也不想看到娘娘歇斯底裏的樣子,再也不想看到娘娘流淚。
“的确如此。現在的我,倒是有些慶幸···”
陳阿嬌起身,走到亭中的石桌旁。石桌上擺放着一個奢華的鳥籠,無論是材質還是雕刻都是極好的,一只羽毛打理的格外柔順的鹦鹉乖乖的呆在鳥籠裏。她向籠中伸手的時候,鹦鹉還親昵的蹭了蹭她的手指。養了半年的·寵·物,也沒有白養。雖說不能夠如同傳說中那樣學會人言,也已經頗具靈性。
撫摸了一下鹦鹉的小腦袋,手指微微一勾,打開了鳥籠。鹦鹉在籠中轉了兩圈之後,這才飛向了天空。
“娘娘怎麽将鹦鹉放走了?”闵谷有幾分不舍,雖說那是皇上送來的鹦鹉,但是娘娘不是很喜歡它嗎?平日裏娘娘可是經常帶在身邊的。這只鹦鹉也是格外的乖順,不吵不鬧的格外省心,讓她也養出來了幾分情誼。
“它會回來的。”蔚藍的天空上雲朵漂浮,那是自由的味道。但是卻不是每一只鳥兒都喜歡無拘無束、卻要自生自滅的藍天。
闵谷看了一眼鹦鹉飛走的地方,連忙拎着空無一物的鳥籠跟在陳阿嬌的身後。眼眸中的留戀也漸漸散去,視線中只有自家的主子的身影。作為一個早就被洗腦了的奴婢,她幾乎将照顧陳阿嬌當做了存在的意義。
回到了居所,陳阿嬌從箱子裏拿出那上面镌刻着紋路的小匣子,翻開裏面那裝訂好的絲帛。在這個時代竹簡的用處要比貴重的絲帛更加廣泛一些,自然也不可能有裝訂好的筆記薄,她只能自行制作。提筆開始在上面寫着屬于這個時代的文字,待墨跡幹涸之後緩緩合上。
手指在鳥籠上面滑動,沒過多久,一只羽毛鮮亮的鹦鹉便從窗戶飛了進來。
“它真的回來了!!”闵谷的面龐上帶上了幾分喜意,雖說只不過是一只鳥兒,看來也是念舊情的。“娘娘是怎麽猜到的?”
“因為它很像我。”陳阿嬌笑着回答,同樣身處在華麗的牢籠中,同樣習慣了這宮廷的奢華。若是走出了這皇宮,她反而會不習慣。被很好的飼養的鳥兒,習慣了珍貴的吃食,在覓食的時候便回下意識的回到這囚禁它的牢籠。而陳阿嬌,習慣了宮廷的生活,又怎麽能夠适應做一個普通百姓。
“皇上之于我,正如同我之于這鳥兒一樣。”一個是牢籠的主人,一個是被飼養的·寵·物。多麽形象貼切。
闵谷臉上那一分喜意也已經完全的消失不見。娘娘是如此看待自己,看待皇上的嗎?這樣悲觀的看法,但是她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任何言語來反駁。娘娘比她看得要清楚,也正因為此,才會放棄吧。
陳阿嬌沒有在意闵谷的反應,這些話并不是說給她聽。該聽到的人,已經聽得清楚。該知曉的人,也終将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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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漢武帝陳皇後(八)
最初聽到衛子夫有喜的喜悅過去之後,劉徹便知曉自己當時的做法有多麽不妥。甚至可能會再次與阿嬌姐生了間隙。這樣一想,他反而對衛子夫有了幾分不滿。只是有孕而已,什麽時候通報不好,為何偏偏是他在長門宮的時候,還是在阿嬌姐面前。更何況,這腹中的孩子究竟是皇子還是公主還難說。
若是因此失去了擁抱阿嬌姐的可能···劉徹心中突然升起了幾分慌張,轉瞬即逝。若不是那有些空落落的感覺,或許他會認為那心慌不過是錯覺。與衛子夫的對話越發的心不在焉,唯恐自己一不小心說出口斥責的話語,再怎麽說也是為他生兒育女的女人。
吩咐衛子夫好好照顧身體,便離開了昭陽殿。在昭陽殿門前站立了良久,雖說他下意識的想去長門宮,但是又有些擔憂陳阿嬌此時對他的态度。阿嬌姐,大概是這天下的間唯一一個敢對他擺臉色的人。
躊躇了幾分,最終決定向宣室殿走去。宣室殿中,原本在這個時刻總是大敞着的房門現在緊閉。原本應該在殿內的小太監也都在殿外候着,殿內除了郭舍人之外,還有了一位跪着的黑衣蒙面的女子。她的身形有幾分纖瘦,卻在不經意的動作間便能夠體現出不應該屬于女子的悍勇。
自古以來有光必有暗,想要完全掌控這整個皇宮,甚至于整個世界,廣告這明面上的人手顯然是不夠的。眼前這些類似于暗衛的存在,平日裏都是監視也是保護一些朝廷上的重要人物。與朝堂總是牽扯不清後宮中自然也有不少的暗手。
将這個人安排在陳阿嬌身邊也是為此,不過此時劉徹召喚他來倒不是為了知曉陳阿嬌與什麽勢力有牽扯。只是想知道,他今日離開之後陳阿嬌有何反應。
在聽到劉徹的詢問時,女子起身的動作失卻了原本的雲淡風輕,剛剛離開地面的膝蓋反而感覺更加的冰寒。稍微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盡量沒有任何的波動的說出她所看到的,所聽到的。
聽女子用清朗的聲音椅子不差的說出陳阿嬌所說的話。
“·······當年也不會為了求子費盡心思了。”
他當時只顧着開心衛子夫再次有了身孕,為那可能存在的皇子愉悅,卻忽略了阿嬌姐的心情。想到當年陳阿嬌重金求子卻一無所得,劉徹心下更是不由的多了幾分疼惜。
身為皇後的她一直沒有孩子,她的壓力他怎麽會不知道。就算他也想要孩子,但是卻不能要屬于他們兩人的孩子。窦陳二氏幾乎把持了後宮,當時的情景也不能再有一個與之牽扯不清的太子。
皇帝最忌外戚專權,他本就是深受其害的人,自然不願意讓下一任帝王重蹈覆轍。所以他秘密采用了無害的避孕方式。
現在倒是有幾分可惜,若是他沒有瞻前顧後是不是早就有了傳承着兩人血脈的太子。只是想想而已,他知道一個帝王真正應當做的事。
“若是這次衛子夫誕下皇兒,說不定還真的能夠坐上皇後之位。”
衛子夫登上皇後之位?他以前或許想過。但是現在···就算阿嬌姐已經被廢,但是那皇後之位也不是任何人都能夠坐得起的,就算再賢惠大度又有何用。此時他的心中能夠佩戴這鳳凰首飾的人,只有與鳳凰一樣驕傲明豔的陳阿嬌。手指把玩着鳳簪,現在這樣也好,後宮雖說無主,但是也是一派平和的景象。
黑衣女子不着痕跡的擡頭看了上方的帝王一眼,這才繼續說了下去。
“我已經不在意了。從半年前,便開始讓學着不在意皇上心中到底有誰、到底·寵·誰。今日,已經可以做到對他,沒有任何感覺。”
不在意?劉徹把玩着鳳簪的手指猛然間收緊。女子突然間跪下,身體繃直。劉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平和下來,“繼續說下去。”
“現在的我,倒是有些慶幸···”
慶幸?慶幸什麽?慶幸不再在意他劉徹?阿嬌姐,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決絕。
“皇上之于我,正如同我之于這鳥兒一樣。”
牢籠的主人與籠中的鳥兒?可是唯有他這個主人用了心,那鳥兒只不過是将這皇宮當做一個華麗的牢籠而已。阿嬌姐,就是這樣看待兩人的關系?
若不是今日想起了這埋在宮中的暗手,他是不是便一直被蒙在鼓裏。一直以為兩人‘琴瑟和鳴’,卻不料在對方眼中只是‘貌合神離’,劉徹心下有幾分頹然,随之而來的便是怒火,她對他的親近不過是讨好,而不帶一絲真情嗎?
面前似乎劃過了陳阿嬌厭惡的面龐,曾經他不止一次見到過。不過當時不是對他,若不是礙于他帝王的身份,現在恐怕他看到的阿嬌姐也會是那樣的表情。
桌上放着的水杯被衣襟掃落,那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宣室殿中顯得格外的清晰。黑衣女子下跪的身形更加低了幾分,額頭幾乎觸地。帝王的怒火,不是她能夠承受的起的,她只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猛地閉上眼睛,然後再睜開。既然是·寵·物,就必然有·寵·物的覺悟。阿嬌姐,那麽就讓我看看,你的覺悟在哪兒?劉徹怒極反笑,顯得有幾分詭異,一撩衣襟向着長門宮走去,腳步極快,甚至連禦辇都成了擺設。
郭舍人有些擔憂的看着皇上,這宣室殿距離長門可不近呢。回想起昨日皇後娘娘的眼神,心中的擔憂更勝了幾分。希望娘娘不要做的那樣決絕,否則,他真的不知道皇上會做出什麽事情。第一次動心的帝王與已經決定放手的娘娘···
劉徹大步流星的走進長門宮,宮中的太監侍衛們看到皇上這副絲毫不掩飾自己怒氣的樣子,自然是不敢攔的,只能看着他走入了陳阿嬌所在的內室。
“闵谷,不是說了讓你退下嗎?”陳阿嬌擡頭看向門口,走進來的人并不是她所認為的闵谷。 連忙放下正在閱讀的竹簡,起身行禮。
“參見皇上,不知衛夫人一切可好,皇上該多陪陪夫人的。”依舊一如往常一樣沒有碰觸到冰冷的地面。但是接觸到對方身體的不再是胳膊,而是那纖細的腰肢。
陳阿嬌的面容不變,卻不由的僵直了身體。伏在劉徹的胸膛之上,若是沒有雙手的推拒,兩人之間的距離幾乎為零。撲面而來的男子氣息,陌生中又帶着幾分熟悉,讓她的眼眸有幾分恍然,更多的是一種往昔已逝的輕松感。
原本那想要毀滅一切的怒火,在看到她的時候變迅速平息,他從不知道,阿嬌姐對他的情緒已經影響至此。
劉徹擡手,将陳阿嬌耳畔的一縷青絲攏至耳後,仿佛不經意間與那小巧的耳垂相觸。柔軟的觸感讓他心下有幾分嘆息,最後一絲怒氣也随之消散。并沒有掩飾此時想要對她的親近,手指已經不開始撫上了陳阿嬌的面頰。
不知道什麽時候,這張精致的面龐已經讓他熟悉至此,閉上眼睛都能夠描繪的清清楚楚。甚至已經不止一次出現在睡夢中,但是那麽多年來,卻是第一次如此親昵的碰觸。作為一個帝王,他自然知曉不應該沉·淪于兒女私情,但是卻不代表他不懂得兒女私情。
他對陳阿嬌上了心,但是···對方卻渴望一步步将他推離。他怎麽可能讓她如願,“阿嬌姐,就這般不想見到朕?”
“皇上說笑了,這後宮的女人有哪一個不盼望見到皇上呢?”陳阿嬌控制住了自己想要将臉上的爪子拍下來的欲·望,唇邊的笑意卻依舊不自覺的帶上了幾分僵硬。後宮中的女人都盼望見到皇上,但是她陳阿嬌自被廢黜之日起,便不再算的上是後宮之人。沒有皇後之名,同時也不是什麽夫人。
“也是,這整個皇宮都是朕的,這皇宮中的人也都是朕的。無論願或不願。”劉徹近乎呢喃的在陳阿嬌耳畔說了這麽一句,溫熱的吐息伴着輕柔的聲音就這樣毫無阻礙的進入了陳阿嬌的心底。
“阿嬌姐在想什麽?”劉徹看着陳阿嬌有些出神的面容,仿佛陷入回憶了一般。阿嬌姐縱然如此,也沒有想過逃離過皇宮不是嗎?他有足夠的時間讓阿嬌姐再次愛上···
擁着陳阿嬌腰肢的手臂猛然間收緊,唇邊微笑的弧度卻未改變一分一毫。不過兩人之間凝滞的氣氛倒是輕松了幾分。
陳阿嬌再次推拒了一下劉徹的身體,劉徹如他所願放松了擁着她腰肢的手,甚至還幫她揉了揉因為他過于用力而變得有幾分酸痛的腰肢。
“天色也不早了,皇上該回去了。”陳阿嬌擺脫了束縛,不由的後退了一步。眼神有幾分飄散,不知應該落在何處。不經意間看到了那只是微微偏移了角度的太陽,說出了一句顯而易見的逐客令。
“那便如阿嬌姐所願。”劉徹笑了笑,猛然間俯身吻了吻陳阿嬌的唇角。比起曾經兩人的幹柴烈火,這個動作實在是再純情不過。但是這樣的動作,卻更讓陳阿嬌心慌,正如同那慢慢鋪設的網,而她是網中的獵物。
鎮定了一下心神,陳阿嬌低頭掩下了思緒。
劉徹轉身離開了房間,還不忘掩上了房門。這長門宮的一草一木似乎都帶着兩人的記憶,原本的時候并不在意,其實卻是看得清晰。
“君若無情,我便休。” 那樣決絕的語言阿嬌姐早已說過,倒是他将這句話當做了一句戲言。若是當時他能夠足夠重視,或者兩人也不至于走到如此境地。他很清楚,當時阿嬌姐下定了決心抛棄,卻依舊不由的因他舉動産生幾分動容。只是,當時的他卻很有閑情逸致在那莺歌燕舞中流連,還因那後宮和樂的樣子沾沾自喜。
他怎麽能忘記阿嬌姐因為不願讓他·寵·信衛子夫甚至以死相逼,他怎麽會忘了阿嬌姐将沁入靈魂的驕傲變成任性嬌蠻,只為了能夠将他獨占在身邊。
現在的阿嬌姐還真是寬容大度,甚至能算的上是賢良淑德。因為不愛,所以自然也不會再有嫉妒,因為不愛所以不在意他身邊有誰,他懷抱中的人是誰。
她愛他的時候,他棄之如敝履,她不愛時,他卻視之如珍寶。心中酸酸澀澀的找不到落腳點,卻是他自作自受。一向不知道什麽是後悔的人,現在卻開始質疑自己當初的決定。
帝王想要得到的物品,就一定能得到。那若是他想要得到的是一份真情呢?
若是能夠重新包容那份難得的任性,是不是她便能再次心動?只是···她還會不會再對他展現那任性的一面?
希望他的覺悟,并不算太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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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漢武帝陳皇後(九)
後宮內最得皇上·寵·愛的衛夫人再次有孕,若是此次誕下的是皇子,則有可能問鼎皇後之位。
聽到這個消息的衆人都難免有了一些心思,衛夫人的确是賢惠大度,從不與曾經的陳皇後一般因皇上·寵·幸其他女人而将整個皇宮鬧得天翻地覆。但是若是她成為了皇後,誰又能保證她就不會變呢?
聽到這個消息的劉嫖終于按捺不下心思,重金自司馬相如處求得一賦,後世稱之為《長門賦》。希望能夠為陳阿嬌挽回劉徹的心,就算是再不濟,也能夠讓劉徹立後時猶豫幾分。
劉徹見《長門賦》大喜,軟禁在長門內的陳阿嬌重新得到了皇上的寵幸,甚至更勝往昔,連得了帝王幾年·寵·愛的衛夫人都望塵莫及。
“夫人···您為何沒有絲毫擔憂?”月蘭看着那将手掌放在自己腹部,一臉慈愛的女人,有幾分疑惑。
“并不需要我們動手。”衛子夫擡頭若有若無的看了一眼長門的方向,邁着優雅的步子走入內室。“月蘭有那個心思關心長門宮,倒不如好好查一下這昭陽殿的吃穿用度,定不能讓任何不幹淨的東西混進來。”
“是,夫人。”月蘭小心翼翼的伴在衛子夫身邊。
======分界線=======
“娘娘,前幾日聽說娘娘喜歡在房間中擺放瓷器,皇上今日便差人送來了不少。娘娘要不要去看一看。”闵谷走進房間,陳阿嬌正看着竹簡,那是皇上前幾日送來的游記,聽說有些還是孤本。
不由的在心中嘆息,真的是因為那篇《長門賦》嗎?她也曾在傳言中知曉了一些賦中詞,若不是知曉娘娘真正的想法,恐怕也認為是真意。字字幽怨,詞詞深情,當真寫了這深宮的癡心女子。
可是娘娘她···娘娘與皇上之間的事情,她沒有資格說三道四,她只需要伺候好娘娘就足夠了。希望長公主沒有好心辦壞事,娘娘現在這個樣子就很好。
“先放着吧。”自衛子夫有孕以來,這已經過不知道第幾次擡入長門宮的賞賜。金銀珠寶不說,陶瓷擺件,還有她長門宮早就已經過剩的絲帛。劉徹是在告訴她就算衛子夫有了他的孩子,他心中最重要的依舊是她陳阿嬌?
一個長門棄婦在皇上的·寵·妃懷孕之時,得到了更勝以往的·寵·幸···
陳阿嬌伸手拿起一旁的水杯,輕輕抿了一口杯中水,潤濕了喉嚨。一直放在游記上的視線偏移了幾分,看了一眼今日格外活潑的鹦鹉。接觸到她的視線鹦鹉的動作更是的大了幾分,精心護理的毛發都被撲騰掉了幾根。
唇邊帶上了明媚的笑意,陳阿嬌看起來心情很好,将杯中水一飲而盡。拿過一旁的籠子,逗弄着籠中的鹦鹉。不曉得是不是養育的方式問題,她大概永遠都無法聽到鹦鹉開口說話。伸手拿過一旁的絲帛,提筆書寫。
闵谷看着在一旁仿佛陷在自己世界的陳阿嬌,往日娘娘從未在這清晨寫過字,今日為何···
陳阿嬌寫完之後,未等墨跡幹涸,直接合上了絲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