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又是折騰的一夜,禤景宸在度過了喜憂參半的一日後,終于與鐘離朔依偎在一起,安然入睡。
次日,豔陽高照,各州的旌旗立在了行宮門前,遮天蔽日聲勢浩大。禤景宸領着兩位公主自殿門出來,望着殿下恭候的百官,目光落在了最末尾的位置上,深吸了一口氣。安侍官見狀,高呼道:“百官起身,起駕回宮!”
“吾皇威武,千秋萬世!”
衆人的聲音彙聚在一起,毫不掩飾地贊美着禤景宸,禤景宸拾級而下,步伐穩定,卻比以往要快上許多。她穿過百官,領着他們一起朝宮外備好的車駕走去。
在行至百官末尾時,禤景宸停下了腳步,目光掃過那些局促的少年少女,在百官驚疑不定地眼神中,站在了鐘離朔面前,朝她伸出了手:“随朕來。”
鐘離朔錯愕了一瞬,在這一瞬間,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她身上。驚愕的,探究的,疑惑的,盡數壓在了她身上。可鐘離朔全部都沒有在意,她迎上皇帝的目光,看着她眼眸深處暗藏的希冀,将手放進了她的掌心裏。
在萬衆矚目之下,禤景宸握住了她的手,牽着她走過百官,走過萬将,朝着行宮前的車鸾走去。
跟在皇帝身後的兩位公主愣了一下,相互對視了一眼,面面相觑。尤其是禤景寧,她望着長姐突如其來的動作,滿腹疑惑,又不好多問,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鐘離朔随着皇帝乘上了車鸾,留下她們自己思量。
百官見此,将目光落在了鎮北侯身上。尤其是禮部尚書,登上了車駕後,看着騎馬的鎮北侯父女,高聲笑了一句:“鎮北侯,虎父無犬子啊!”
鎮北侯心情很好,雖則那夜鐘離朔的雲歌令她吃了一驚,可孩子喜歡什麽,只要心思不壞他都會支持。禤景宸是軍中許多将領的仰慕者,是他追随的家主,多的是人喜歡,自己的孩子會新生愛慕也是常事。
曾幾何時,鎮北侯還想着樂正颍要是開竅了,能和禤景宸在一起,就是将樂正颍嫁出去也無所謂的。卻不曾想,這樣的人物,竟然看上了自己一無所有的幼子。
如果有這麽一個兒媳,鎮北侯簡直不能太滿意了。他打定主意,回去就替鐘離朔請封世子,然後請人替阿溯說親。
鎮北侯打馬自禮部尚書車前過,哈哈一笑道:“好說好說,尚書大人,屆時可要替你幫忙了。”
禮部尚書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跟着也是滿意地笑笑。在經歷了楚逆叛亂一事後,皇帝要是能大婚,對于慶國來說無疑是件喜事。
誰也沒有想到,自去年冬日頻繁擺上朝堂的大婚一事,随着女皇的選定就這麽了解了。在經歷了西山之亂後,又一顆驚雷在百官之中炸響。禮部尚書有預感,在返回朝堂後,自己絕對要忙上好長一段時間了。
以前朝來看,但凡是皇帝自己挑上的人,大婚之宴總是隆重之極的。
百官心思各異,可卻沒有令禤景宸覺得不适。她端坐在輕微搖晃地車駕裏,看着穿着青袍束着道髻的少年,聽着從耳畔傳來的粼粼馬車聲,目光恍惚。
鐘離朔輕笑一聲,看着對面難得穿上龍袍的皇帝,說道:“陛下今日之舉,着實令人吓一跳。”
禤景宸無奈地看了她一眼,溫聲道:“不喜歡嗎?”
“歡喜之極。”鐘離朔含笑看着她,心裏自然知道她為何如此,滿目溫柔,“我也舍不得陛下,只願與陛下朝朝暮暮。”
禤景宸漾了笑,拉着她到車駕的小榻上,言道:“昨夜裏怪我,還困倦嗎?”
鐘離朔搖搖頭,坐在了榻旁,與她說道:“昨日躺了一天,倒是不困。”她年紀輕,精神氣足,傷勢好的也比常人快些。倒是禤景宸,夜裏睡得少,今日細瞧着有些不太精神。
鐘離朔關切地看着她,問道:“從西山回到西門有好幾個時辰,陛下再睡一會?我抱着你,可好?”
禤景宸點點頭,與鐘離朔一起上了榻。鐘離朔窩在矮榻的角落裏,橫坐着。禤景宸将頭放在她的大腿上,面頰埋進了她的腰腹裏,閉上了眼睛。鐘離朔伸手,指尖落在她頸後白皙的肌膚上,溫聲道:“睡吧,到了西門我喚你。”
“嗯。”禤景宸點點頭,聞着自上而下籠罩着她的熟悉香味,一時間有些昏昏欲睡。
她想了想,又與鐘離朔說道:“雲州的車馬,在出了西山後,便會與金袍衛于監天司幾人護着三木與安安到雲州,你不用擔心。”
“我省得。”
禤景宸點點頭,又與她說:“入了西門,你還是要先回鎮北侯府嗎?”
“要回去的,要與母親說一聲,免得她受到驚吓。”作為兒女,面對鎮北侯夫人這樣溫柔善解人意的母親,是沒有辦法做個不乖的孩子的。鐘離朔十分喜歡這個家庭,在她的只言片語裏,禤景宸能感覺到鐘離朔是真真正正的樂正溯。
鐘離朔的幼年,沒有一個完整的家庭。她不渴望自己沒有的,只會努力珍惜呵護自己擁有的一切。因此,在成為樂正溯之後,擁有了所有缺失的愛,她也在小心翼翼地保護着。
所以,她是鐘離朔這件事,只需要禤景宸和鐘離幕知道好了。
如果不是心有惦念,割舍不能,或許她連這兩人不會說。而是會選擇,以樂正溯的身份,和他們再制造一場因緣際會,有着另一種別樣的聯系。
禤景宸知道她對母親的看重,當下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麽挽留的話。
鐘離朔揉了揉她的脖頸,溫聲言道:“等見了母親,用了晚膳後,我會回宮中的。”她的意思是,回到蘇合所居住的宮殿。
禤景宸言道:“我讓安和去接你。”安和就是那一位安侍官。
鐘離朔笑着應了一句,“好。”
在得到承諾後,禤景宸終于滿意地閉上了眼,沉沉地睡了過去。
不知為何,在鐘離朔的身邊,她總能睡得比以往要安穩。
半夢半醒之間,禤景宸好像了宮中那張柔軟的床上,靠在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在她的記憶中,鐘離朔入睡時,總像個嬰孩一般蜷縮着身子。分明是很高挑的一個人,躺在床上卻能縮成小小的一團,看起來柔弱又無助。
第一次同床的時候,鐘離朔便是這麽睡着,橫占了整個床。就算是一直哄着妹妹睡覺常與人同塌而眠的禤景宸都覺得毫無辦法。
總歸是夫妻了,禤景宸見她長得好看,又過于柔弱,心一軟就将她攬入懷中。就是這樣的溫暖,促使了之後的鐘離朔反客為主,在某一個冬日裏,将渾身散發着熱氣的禤景宸攬入了懷抱裏。
此後,默契的兩人再也沒有更改過別的姿勢。
能這麽抱着她的,只會是鐘離朔。
模模糊糊地,禤景宸喊了一聲殿下,卻意外地得到了回應。
“睡吧,梓潼。”溫潤如春風,舒适地令人受不了。于是禤景宸昏昏沉沉地,再一次睡了過去。
皇帝的車駕在豔陽的午後進入了西門,在進入宮門前,皇帝下旨令百官回家稍作休整,諸事等待明日上朝再議。于是百官散去,只于皇帝的車駕領着小公主還有蘇合返回宮中。
鐘離朔下了車駕,上了自己家的馬車,跟在父親與姐姐身後返回家中。回家的途中,鐘離朔掀起了車簾,看着前頭駕馬的兩個偉岸身影,說道:“父親,阿姐,今夜用了晚膳之後,我能入宮嗎?”
樂正颍渾身一僵,扭頭看着掀起車簾的可愛妹妹,動了動嘴唇,說道:“才回來又要走,在家陪母親一晚不好嗎?”
鐘離朔點點頭,“正是此意,我與母親說說話,最好不過。不過,陛下說,今夜會讓安侍官來接我回蘇合世子那處。”
樂正颍聞言吃了一驚,看向了鎮北侯。鎮北侯呵呵一笑,說道:“既然如此,便随你吧。”
“那姐姐覺得呢?”鐘離朔又問,看着樂正颍神色認真。
樂正颍滿目無奈,只好應道:“阿溯自己決斷吧。”
說着,竟是一駕馬,朝着家中快速奔去。
這都什麽事啊!
鎮北侯看着長女懊惱離去的身影,嘆了一聲,回頭看着鐘離朔說道:“你阿姐,是怕你年紀太小,擔心你咧。”
他知道樂正颍擔心什麽,無非是陛下看上阿溯是因為那張臉。可是鎮北侯卻不這麽覺得,原因無他,随軍多年,他看着禤景宸從将軍到大将軍,直至皇後到一國之君,十分了解這個天下之主是什麽脾性。
這是個對待自己十分真誠的君王,不屑欺瞞。若不是歡喜,不會要的。你看,阿颍不也很像昭帝嗎?可終究還是不一樣的。
于是鎮北侯看向鐘離朔,說道:“阿溯眼光極好,只需信自己感受到的,莫聽無所謂的人言。”
畢竟日後,會讓這個孩子不舒服的言論肯定有一些的。做父親的,能做的就只有這麽多了。
鐘離朔聞言,點點頭,笑着應道:“孩兒省得!”
因為,一直以來她不都是這樣的嗎?只要認準了,就不會輕易放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