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感冒鬼04
“叮鈴鈴——”
刺耳熟悉的鈴聲響起,蘇辭北睜開眼睛,有一瞬間他還以為自己是夢回學生時代,馬上就該有舍友來扯他被子催他趕緊一起下樓做早操。下一秒他發現自己肚子上橫着一條肉呼呼的小短腿,頭發都快炸成雞窩的小姑娘窩在他邊上睡得正香。
……看來顧彥澤那種毫無感情的朗誦方式也挺有用的。
至少成功地把他們倆都給弄催眠了。
窗外傳來孩子們嬉鬧的聲音,蘇辭北撐起上半身自窗邊向下望去,恰好看見他們排成一排坐在塑料小凳上等着阿姨來給他們擦臉洗漱。一院子的孩子看上去烏泱泱地一群,阿姨當然擦不過來,年齡大些的孩子就成了她的小助手。
自己擦完臉之後,就端着個小臉盆開始給其他弟弟妹妹擦臉。沒有哭鬧,也沒有插隊,孩子們都很乖巧,會和小夥伴們笑笑鬧鬧,也會在輪到自己的時候乖巧地仰脖任擦。
整個場景有種熱鬧的喧嚣氣息,讓人有一種真實生活的代入感,很容易就讓人忘記了他們其實是厲鬼,而不是活生生的人類。
但是——
蘇辭北點亮手機的屏幕,上面的視線顯示地正好是12點整。
午夜十二點,厲鬼們力量最強的時間,所以他們能把整個孤兒院的場景都給撐起來。包括樓下作為廚房的小平房,小小的可以供孩子們玩耍的院子,還有院子裏那顆枝繁葉茂的大樹。
除了這些之外,外面的世界看起來還是一片混沌。
蘇辭北擦擦眼睛,起身把自己的衣服理好,準備去看看隔壁那幾個孩子的狀态,再去樓下洗漱一番。雖然也不知道在幻境裏,供他洗漱的東西到底是什麽,但不洗漱總感覺有點難受。
人嘛,有時候就不要去計較那麽多。
剛把外套披上,還沒來得及走出門,他就聽到樓下傳來一聲爆喝。
“圓圓,你這個死小子跑哪裏去了!下來洗臉吃飯了!”
……死小子?
蘇辭北愣住,他沉默地轉過身,剛巧看到那個他昨晚當小蘿莉摟着睡了一夜的小家夥動作敏捷地翻身扒住窗口探出頭。
“來了來了,潘姨我馬上就下來!你不要扣掉我的水煮蛋!”
長發及腰的小…男孩,利落地從手腕上撸下來一根牛皮筋,伸手一撩一捆就給自己紮了個馬尾辮。然後他拍拍粉嫩的蕾絲小裙子,噠噠噠從房間裏跑出去,路過蘇辭北時,還友好地詢問了一句,哥哥你要一起尿尿嗎?
……一起,尿尿,嗎?
蘇辭北心情複雜地拒絕了他的邀請,像游魂一樣飄去隔壁,內心滄桑,滿腹委屈。他又被女裝大佬欺騙了,又一次……
這輩子感覺就在這個梗上過不去了。
為什麽會這樣?
另一邊,終于暫時忙完手上公務的顧彥澤等來的不是讀童話故事後的誇獎,而是——
蘇辭北:“你這個大豬蹄子:)”
顧彥澤:????
片刻後,端着一疊加急公文進門的判官對上了上司凝重的視線。
“陸判,地府今天的食堂裏……”
判官精神一振:“今天的食堂有什麽菜?您終于願意去吃一回食堂菜了?”
他眼神慈祥地像是看到自己絕食減肥多天,終于願意吃飯的不孝閨女。
“大人,不是我吹,我們地府的食堂那絕對是三界頂尖的,食材多而豐富,從普通的單個點餐,到自助餐甚至減肥餐,只要您想的,就肯定有合适的。”
判官變着花地把地府的食堂給吹噓了一遍,甚至當場給顧彥澤報了一回今天的菜名,就是為了能讓他多去食堂轉轉,多吃點好的。像什麽咬了一半的煎餅果子,還有發黃硬邦邦的饅頭,這種就不要出現在堂堂閻王的食譜上了吧!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地府虐待閻王呢!
想起前段時間他不小心看到的,顧彥澤小心翼翼地把一個剩了一半的煎餅果子拿出來放到一旁加熱吃掉的場景,判官覺得自己心裏萬分悲傷。
地府是要破産了嗎?
他奮鬥了幾千年才坐穩現任判官的位子,真的不想重新去找工作了。
嗚嗚嗚嗚……
顧彥澤被判官詭異的眼神盯地背後發毛,他猶豫了一下,“那、你今天就去幫我打包兩個大豬蹄子吧。”
判官:“紅燒還是炖湯?”
顧彥澤:“……都要吧。”
都饞地罵他是豬蹄子了,應該是很想吃吧?
……
“早上好,現在身體感覺怎麽樣?”
遷怒了一把顧彥澤,蘇辭北平複心情後邁進房間,五個孩子們都已經起床了。礙于身體狀況,沒有加入樓下的早餐聚會,而是圍在房間的桌子旁吃着屬于他們的早餐。
白粥鹹菜加一個水煮蛋,簡樸但對于孤兒院來說,已經是竭盡全力能拿出來的最好早餐。
“醫生哥哥好”、“我們已經好了很多啦”、“頭不疼了,身上也不燙了”……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回答着他的問題,蘇辭北不太放心,又給他們量了一遍體溫,确定全部退燒,只要好好吃藥就會沒事後,讓他們把碗放在那裏,他順手幫他們提下去。
孩子們乖乖答應,但是蘇辭北卻發現他們一直眼巴巴地看着樓下,一副非常羨慕的樣子。
“怎麽?”蘇辭北輕笑一聲,“想和他們一起去玩嗎?現在還不行,好好休息一天,等你們病好了,哥哥給你們送新玩具來,好不好?”
這幾個孩子雖然也是厲鬼,但他們身上的戾氣比起其他人來說要淺上許多,估計是因為生病,被留在房間裏,沒有經歷火災燃起前發生的事情。他們的執念,也許是只因為不明不白就逝去的不甘,還有不舍得離開孤兒院裏的同伴們,所以就轉變成了厲鬼的模樣。
如果可以的話,還是讓他們盡早去投胎比較好。
這個想法在腦袋裏轉了一圈,蘇辭北還沒想好能怎麽做,就看見為首的那個女孩子搖了搖頭,輕聲細語說道:
“不用了,哥哥肯過來給我們治病已經很好了。我們沒有要想下去玩,生病了就要乖乖養病,早點好才行。我們就是有點遺憾,今天會有人來我們這裏收養一個男孩子。”
“如果被收養的話,那今天就是我們能夠在一起最後吃的一頓早飯了。希望他被帶走之後,能夠過得更好。”
……
今天會有人過來收·養孩子?
突然得知到一個意外消息的蘇辭北楞了一下,在來之前,他曾經百度過孤兒院的那場火災。警方的報道中,并沒有提及那位要來收·養孩子的人,死亡的人沒有他,存活下來的人也不是他。
那麽,他今天是沒有來,還是說,他在火災之後成功逃離了這裏,而且并沒有被任何人得知他曾經來過這裏。
換句話說,他是否就是縱火的兇手?
紛紛亂亂的猜測在心頭掠過,蘇辭北突然響起昨晚那個名叫圓圓的男孩跑到他房間裏時,說他睡不着的願意是因為喜歡的哥哥很有可能就要離開了,他有點難受,但又不能在別人面前表現出來。
所以他來到了他的房間,因為他的房間是特殊的。
圓圓在提及他的房間時,用的語氣是笑眯眯的,那種小孩子特有的,給別人介紹自己秘密基地時的驕傲模樣。所以一開始他并沒有放在心上,但是現在一想……
他的房間為什麽是特殊的?
為什麽昨天那個人來敲的是他的門,如果想要出去的話,不是應該去敲孤兒院的大門嗎?
他在敲門的時候,喊的話是,我不想死,不要把我關在外面,那是不是代表着蘇辭北他被分配的那間房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意味着安全或者是出口?
蘇辭北覺得自己可能是抓到了一絲真相的痕跡,他蹲下身,詢問那個小女孩。
“院裏有說被收·養的是誰嗎?等等收·養人是直接過來就把他帶走了嗎?”為什麽走那麽急,上午就要急匆匆地離開,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
“還不知道呢,”小女孩搖搖頭,“他們說那個人是想收·養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子和他女兒一起玩,而且要求會基本的英語,我們院裏符合要求的只有林浩宇和李越。院長說是要他們倆一起過去,讓對方——”
“咳,”壓低了聲音的咳嗽聲從門外傳來,院長拎着個籃子走了進來。她穿着件皺巴巴的藍色襯衫,微駝的脊背看起來彎地更厲害了些。
“蘇醫生,別在這裏忙活了,下去吃個早飯吧。”
她眼神警告地在孩子們身上轉了一圈,說話的那個女孩子立刻捂住嘴,乖巧地什麽都不說了。
蘇辭北看了眼孩子們怯生生的樣子,他沒再為難他們,而是順手幫忙把吃完的碗碟都收了起來。
院長拎着裝滿碗碟的籃子走在前面,年久失修的木質樓梯在她的走動中發出吱嘎吱嘎地響聲。有細碎的黑色痕跡突然順着她的步伐逐漸蔓延,“咯噠——咯噠——”,紅木地板被火焰卷起吞噬邊緣,放眼望去,四周都是一片耀眼的紅。
灼燒的熱量隐隐傳來,院長突然停住腳步,轉頭看向蘇辭北。
那張風幹橘子皮一樣的臉此刻已經被燒成焦黑,半融化的油脂滴答滴答往下滴,兩個眼睛變成了黑黑的窟窿。
蘇辭北面色不變,手指卻緩緩收緊,黃色的符紙被他攥在手中,捏地發皺。
院長被燒地只剩牙齒的嘴巴一張一合。
“蘇醫生,這些話我本來不應該對你說,但既然孩子們提到了,我也就唠叨兩句。今天要被收·養的孩子是林浩宇,就是之前去請你來的那個。現在願意收·養孩子的人不多,當時那位先生一眼就看中了他,說要把他接回家的時候我也很驚訝。”
“但是在這裏,沒有家的人多了去了。誰都想有家,有個人來寵他們,不知道怎麽的,就有人念叨出去說是要在院裏選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子帶走。只能選一個,看誰表現好就推薦誰。”
“我們哪有這個能耐啊,還不就是一個看緣分的事情,最後怎麽樣,都得看他們自己。該走的都會走,該留的,也自然會留下來。”
最後,她還意味深長地嘟囔一句。
“有時候啊,越是着急的人,就越是容易得不到。”
蘇辭北停下腳步,看着院長顫巍巍地走出門口,剛剛那些可怖的場景仿佛只是幻覺一樣,一閃而過,什麽都沒有留下。
但是他卻忍不住低咳了一聲,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頸部。已經過去很久了,可是只要再度靠近這種曾經燃燒過大火過後的地方,頸部還是會下意識地抽痛起來,仿佛又回到了當初,看到那個躺在雷火中,奄奄一息的自己。
“嘟嘟——”
尖利的汽車鳴笛聲把蘇辭北從過去的回憶中拉了出來,他一擡頭,恰巧看見一輛黑色的轎車駛進孤兒院的小院中。
身材高大的男性穿着一身西裝從車子裏鑽出來,熱情地和院長打了個招呼。
蘇辭北快步走到門口,看到那人的正臉後,他就懵了。
收養人是個外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