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CHAPTER·20
夜涼如水,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棂照射在纖雲的床榻上。纖雲輾轉反側,就是無法入眠,幹脆起身披了件衣裳,推開門走了出去。
大雪不知何時已經停止,彤雲悄然散去。漆黑的夜空中只有一輪明月。
自己來到這裏,已經有多少日了,她想了想,忽然一笑,有多少日她記不清,重要的是她每日都能看到胤祯。
胤祯顯然知道她是纖雲,可是她白日帶着面具的時候,他卻從來沒有挑明。唯一還被蒙在鼓裏的,只怕就是完顏氏了。
雍正四年初,雍正帝終于對他的親兄弟下手了:他革去了胤祯固山貝子的爵位,将他押回了北京,囚禁在了這景山壽皇殿。
她原本以為,完顏氏會抓住這個契機離開這裏。可是她沒有,她依然固執地跟着胤祯也來到景山——盡管太醫說她的身體每況愈下,已然時日無多。
纖雲知道,她這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懲罰胤祯、懲罰她;她也明白,眼下完顏氏這個狀況,宮裏的那個人也定是知道的。所以,在他有生之年,是不會将胤祯放出來的了。
可是有什麽關系,她原本想要的,不就是這樣的日子?每天能看到胤祯,看見他平平安安的、就好。
從某個方面來講,她和完顏氏是一樣的固執。只是完顏氏的固執,有如熊熊烈火,非得将周圍的一切全部燃燒殆盡;而她的固執,卻如同經年累月滴落的水滴,看似柔弱到微不足道,可是也能爆發出讓人難以忽視的威力。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裏行走,走了很久很久,盡管身子凍得已經僵硬,卻沒有絲毫退意。恍惚間,她似乎又回到了康熙四十六年的冬天,她披着胤祯給她的黑絨大氅,和他一起在雪地裏打着雪仗……
漸漸地,面前似乎幻化出了那個高大俊朗的少年,揚起了濃黑英氣的眉,一臉委屈地閉着眼睛。纖雲心中一動,一時間竟分辨不出究竟身在何處,移步就要走上前……
“纖雲。”身後的一聲輕喚,讓她全身一震,面前的少年也不見了蹤影。
她慢慢地轉過身去,記憶中的少年與面前男人的臉相互重疊。這聲呼喚,她已經有四年沒有聽見了!
胤祯凝視她良久,終于忍不住将她擁在懷裏,不住地喚着:“纖雲、纖雲、纖雲……”
她一聲聲答應着,胤祯的擁抱讓她感到了溫暖。仰望着漆黑的夜空,她忽然不搭邊地想道:自己眼下,算不算是在和胤祯這個情夫私會?
啊啊啊,真是亂想!她正打算搖搖腦袋,把這莫名其妙的想法搖掉,卻被胤祯托住兩頰,接着滾燙的雙唇便覆了上來,唇齒相依,整個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們二人、抵死纏綿。
許久,胤祯終于放開她,低聲道:“……是完顏逼你?”
纖雲一邊平息着呼吸,一邊搖搖頭:“不是她。是我,我不想你為了我,繼續受他的報複。”
見胤祯擰緊了眉就開口要說話,她連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唇:“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一些逞能的話,還是不要說的好。終究,我是在你這邊的。”
胤祯拉下她的手緊緊握在自己手中,多年未曾露出笑容的臉上終于綻開燦爛的笑容:“好,夫人讓我不說,我就不說。夫人若是覺得好玩,為夫願意陪你一直演下去。”
纖雲多年未曾紅過的老臉終于也紅了:“誰是你夫人?”
“你呀,你難道不是我夫人?要不,叫娘子?”胤祯繼續黏過來。
他原本以為纖雲會羞惱不已,卻不想她反而站住了身子,和他十指相扣,微笑道:“夫君、相公……”
胤祯從來沒有想到纖雲叫他時他會感到這麽滿足、這麽幸福。
兩人牽着手在雪地裏漫步,纖雲轉過頭,望着身後的腳印笑道:“看,腳印,只有我和你兩個人的腳印。”
胤祯揉揉她的腦袋,含笑着“嗯”了聲。
“看着這些腳印,就讓我不由得相信,我們一定能走到最後的。”纖雲伸出手指着那些腳印繼續說道。
“嗯。”胤祯的聲音低沉醇美,帶着濃濃的寵溺。
“我的腳印比你的可愛!”
“嗯。”
“喂,不要總是‘嗯嗯嗯’嘛!”
“嗯。”
“……”
有了纖雲的陪伴,胤祯被囚禁的日子也過得相當滋潤。夜晚,纖雲會在月下看胤祯舞劍;或是窩在胤祯懷裏一起看書;或是相擁着一起入眠……
雍正十三年八月,雍正帝暴斃于圓明園。愛新覺羅弘歷即位,即乾隆帝。
乾隆即位不久,就下令釋放了胤祯。
完顏氏一直撐到了乾隆二年,終于撒手追随那人而去。
那一年,胤祯被封為奉恩輔國公。
那一年,纖雲和胤祯有了個屬于自己的女兒,胤祯給她取名叫盼雪。
那一年,胤祯府裏的媵妾吳氏因難産而死。
纖雲一臉無奈地抱着寶貝閨女,一邊“雪兒”“雪兒”地哄着,一邊有些局促地問胤祯:“你這麽做真的好嗎?”
讓她代替所謂的“庶福晉伊爾根覺羅氏”——也就是完顏氏頂了十幾年的頭銜。
胤祯做事情從來都是由着自己的性子,不會考慮什麽風險不風險,因而他也活得極其潇灑。
“庶福晉的位分總歸比媵妾要好。”不管纖雲怎麽強調,胤祯依然很是看重她的名分。
為了彌補多年來的遺憾,胤祯還別出心裁地在府裏舉辦了一次婚禮。那個婚禮只有他和她兩個人參加,洞房花燭、兩人相約白首。
纖雲覺得自己越來越說不過胤祯,索性由着他折騰。真是的,都已經快五十的人了,做起事來還像個小孩子,光憑着自己的意願。
纖雲偷偷一笑,不過,她卻很喜歡這樣子的胤祯。
被囚禁了這麽多年,胤祯的身子依然十分強健。那些曾經在朝堂上不可一世的阿哥貝勒們,大多都已經化為一抔黃土。
胤祯很疼愛自家閨女,曾經叱咤沙場的大将軍王,竟會被一個小丫頭收拾得服服帖帖,想想纖雲就覺得十分新奇。女兒騎在他身上讓他往東他絕不敢往西;女兒高興起來會敲敲阿瑪的半禿的腦門,生氣起來會朝阿瑪吐口水,胤祯樂呵呵地照單全收。當盼雪第一次開口叫“阿瑪”時,他樂得差點沒暈過去。
纖雲之前在十四阿哥的府裏當差時,可從來沒見胤祯這麽疼孩子的。
胤祯這樣疼愛盼雪,卻在盼雪五歲的時候忍痛将她送給了嫁人多年卻從來沒有生育的小桃夫婦。
纖雲能理解胤祯的做法:他不希望盼雪長大後成為政治聯姻的一枚棋子,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為了女兒的幸福,他必須将她送離。只希望盼雪長大後也能夠理解她額娘和阿瑪的一番苦心。
乾隆十八年的時候,纖雲生了第二個女兒。
自生下第二個女兒後,纖雲的身子就再也沒有好過,每日都會被胤祯灌下幾大碗苦澀的藥汁。看着纖雲一天天瘦弱下來的身子,胤祯也是心急如焚,恨不得替她生病。
顧及到纖雲的情緒,胤祯只能背着她掀桌子砸東西罵太醫,背着她一個人默默地嘆息流淚。
纖雲若是走了,他也不會獨活!彼時,他心裏只有這個念頭。
終于到了那一日,纖雲預感到自己時日無多,便喚來了胤祯:“替我多去看看雪兒。”
胤祯雙眼含淚,默默地點點頭。
“我知道,你向來最疼自家閨女。女兒交給你,我很放心。”
淚水終于滴落在了她手心,纖雲心中一痛:這是她第二次,見到她的胤祯流淚。
她微微笑道:“胤祯,抱着我,陪我說會兒話。”
胤祯默默地摟住她,淚水接二連三落在她的發間、衣襟。
“我還記得你先前問過我,信不信一見鐘情。”她頓了頓,随即說道,“一見鐘情,我自是不信的。我只相信,日久生情……胤祯,我對你……就是日久生情啊。”
我在這個世間的整個人生中,都有着你的陪伴,要說是什麽時候愛上你的,我早已經說不清了。
胤祯輕聲在她耳邊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什麽時候愛上你的嗎?”
纖雲微笑着“嗯”了一聲,她還記得,胤祯當時摸了摸她的腦袋,笑而不答。
“其實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這丫頭就把我的心偷去了……你還記得嗎?你當時被那個老板劈頭蓋臉地罵着,雖然裝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但是眼底卻寫滿了鄙夷和不屑。那時我就在想,這到底,是個怎麽樣姑娘呢?”胤祯飛快地說着,生怕他說慢了,纖雲就會聽不到。
“纖雲……你在聽嗎?”胤祯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
“胤祯,你還記得那個諾言嗎?”半晌,纖雲忽然如從夢中驚醒一樣開口問道,接着緊張兮兮道,“以後,不管我身在何處,你都不許忘記我。看到煙花,你要立刻想起我聽見沒有!”
她害怕自己消失後,有關自己的一切都會如同煙霧般消失。
“快點答應啊,”纖雲開始急切地喘息,看起來痛苦不堪,卻緊緊握着胤祯的手,“我很累……很想睡……”
真是傻丫頭啊……相思刻骨,怎會如你所說的輕易就忘記呢?
胤祯盡力克制着決堤的淚水:“好,我答應你。”
盡管心裏拼了命地一聲聲吼道“不要、不要睡!不要離開我!”,可是,他還是擠出了一絲笑容:“累了的話,就睡吧。等會兒我再喊你起來。”
纖雲閉上眼睛,蒼白的病容上綻開極其炫麗的笑容:“你說的,不許耍賴,等會兒喊我起來時不許再罵我懶蟲……”
恍若真的熟睡一般,嘴角還挂着淺淺的笑意。
緊握着的手慢慢松開、滑落,卻被胤祯固執地抓住、握着,一直到那只手都沒有溫度了,他還不肯放開。
胤祯,你一定要好好活着。請原諒我,不能再陪你走下去。
一直壓抑着的哭聲,終于爆發。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