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持續的虛妄-5
韓笠離開後不久,供貨商的送貨小車到了。
裴晏禹和提早來接班的店長一起将這天的新貨進行點收,又把新的餐點擺放在貨架上。
估摸着這個時候總有室友已經起床了,裴晏禹在寝室的群組裏給他們發了一條信息,請他們中的某個人幫忙代到。
“晏禹,這件西裝是誰的?”店長好奇地拿起放在收銀臺內側的黑色西裝,一看标簽,驚異道,“哇!外國大牌子!”
那是韓笠之前落下的,裴晏禹回答說:“我一個朋友的,他昨晚過來買東西,忘了帶走。我待會兒給他帶回去。”
“哦……”店長又看了看他,仿佛在驚訝于他居然有這麽有錢的朋友。他将西裝交給裴晏禹,微笑說:“那你先收起來吧。放這兒,一不小心就給弄髒了。”
裴晏禹接過西裝,上面留有十分清淡的香水味,是韓笠身上的味道。
西裝的口袋裏裝了一只眼鏡盒,裴晏禹在員工休息間裏換了衣服,走到鏡子前戴上了這副此前戴過的古銅色複古圓框眼鏡。
許是戴過一回的緣故,眼鏡戴上以後,裴晏禹再沒有頭暈目眩的感覺,只是鏡子裏的自己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影,他看不清。
裴晏禹将眼鏡收回盒子裏,從便利店下班前,購買了當天新鮮的酸奶和三明治。
他沒有騎自行車——風很大,江畔更甚,裴晏禹擔心一夜沒睡的自己在半路跌倒,還是選擇了公交車。
公交車站距離韓笠的家還有兩公裏的距離,裴晏禹下車以後,吹着寒冷的江風走完了最後這點距離。
這個別墅區仍像裴晏禹上回來時那般冷清,直至他來到韓笠的家門前,依然沒有見到一個人影。
他在門前找了片刻,卻沒有看到門鈴。
也不知這個時候韓笠起床沒有,裴晏禹的頭沉甸甸的,唯恐自己只要見到一張床,便會毫不猶豫地倒下去,睡得不省人事。他揉了揉疲憊的眼睛,給韓笠打電話,又從臺階上退下,望向那個小巧的、傾斜的屋頂。
“喂?”片刻以後,韓笠接起電話,沙啞慵懶的聲音裏充滿了困意。
裴晏禹依舊望着那扇天窗,說:“我在你家門外了。”
韓笠似乎愣了一會兒,半晌才道:“鑰匙在窗臺那只花盆下面,那盆已經枯萎的雛菊。”
裴晏禹訝然地看向屋門旁那扇拉上了窗簾的窗戶,上前一看,見到窗臺上積滿了灰塵,而雛菊早已枯得不剩一點兒水分,花盆上全是灰塵。他将花盆移開,已是滿手泥土,花盆的下方果真有一把鑰匙,積了不少鏽跡。
“找到了嗎?”韓笠問。
“找到了。”裴晏禹連忙将鑰匙撿起來,又将花盆放回原處,“我直接開門進去了?”
韓笠緩緩地呼氣,仿佛有微笑的聲音:“嗯。”
裴晏禹用這把鑰匙打開了韓笠的家門,進門前仍稍有猶豫,小聲地對着空蕩蕩的屋子問候:“我進來了。”
白天,這幢空房子給人的感覺更為荒涼。
裴晏禹在心裏籲了口氣,徑直走過空無一物的客廳,順着旋轉樓梯上樓。
那幅上回他拆掉白紙的畫現在展露在外,因沒有開燈,在熹微的日光下畫的色澤似乎明快了一些,但杏花孤單地插在瓶子裏,還是很落寞。
裴晏禹驚訝地發現上回那兩扇緊閉的房門中,打開了其中一扇。
他好奇地湊到半掩的房門前往內瞄了瞄,卻見到并不完全的布景裏是一個女性的房間。這恐怕是韓笠母親的房間,盡管隔着一道半開的門,裴晏禹沒能看全,但他看得出來裏面該有的陳設一應俱全。
相比之下,韓笠自己的房間卻簡單了許多。
裴晏禹猶豫着,終究沒有将這扇門徹底地打開,而是去往閣樓房間找韓笠。
韓笠将房門敞開着,裴晏禹走到門口,卻沒見到人影。他看着那張依舊沒疊被子的床,納悶地往衣帽間裏看了看,同樣沒有見到韓笠。
“韓笠?”裴晏禹奇怪地喊了一聲。
走廊盡頭的浴室門打開了,穿着灰色工字背心的韓笠從裏面走出來,抹掉滿臉的水,戴上了另一副眼鏡。
他擡頭對裴晏禹微微地笑了笑,臉上依舊帶着睡眠不足的青白,說:“來了。”
“嗯,你還要再睡嗎?”裴晏禹的手裏拿着早餐和他的西裝,說,“要不你先吃完早餐再睡。”
韓笠将他帶來的早餐放在床頭的矮櫃上,西裝則随手丢往了沙發。他撓着亂糟糟的頭發,坐在床上,撕開三明治的包裝後問:“你吃過了嗎?”
裴晏禹搖搖頭。一宿沒睡,他毫無胃口。平時這個時候,他早已倒在寝室的床上悶頭大睡,根本沒有吃早餐的興致。
“坐。”韓笠往邊上遞了個眼神,在裴晏禹坐下後,将三明治對半撕開,分給他一半。
裴晏禹搖頭拒絕:“你吃吧,我沒胃口。”說完卻見韓笠堅持地伸着手,只好将三明治接過來,味同嚼蠟地吃起來。
吃着吃着,韓笠不知想起了什麽,起身撿起沙發上的那件休閑西裝,取出口袋裏的眼鏡盒。
“乖學生。”他的嘴上叼着剩下那點兒三明治,把眼鏡給裴晏禹戴上,端量了片刻。
裴晏禹長了一張青澀純良的臉,戴上這樣的複古款式眼鏡,乍一看十分懵懂。
韓笠見過一回,再見還是覺得好玩,笑着揉他的頭發,卻見他不悅地皺眉。頃刻間,深沉儒雅的氣息布滿了他清秀的面容,看得韓笠心中錯愕,不禁傾身湊了上去。
他的嘴裏還有沒吃完的三明治,裴晏禹詫異極了,下意識地張嘴咬住他嘴裏的吐司片。
兩人又在舌尖挑弄的過程中,分食了火腿片和卷心菜。
眼鏡架又滑到鼻尖上,擋住了裴晏禹的視線,他連韓笠的臉都看不清,只依稀感覺韓笠在笑,摘下眼鏡一看果真如此,于是将自己手中剩下的三明治全塞進他的嘴裏。
“走廊過來的第二間房,是你媽媽以前的房間?”裴晏禹用濕紙巾将手擦幹淨,疑惑地問。
韓笠先前贖回了兩樣東西,放進房間後忘了關門,沒想到被裴晏禹見到了。但他想被裴晏禹知道了也無所謂,點了點頭:“嗯。”
裴晏禹疑惑地看他,只見他自顧自地用吸管喝着酸奶,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雖然心裏還是有些好奇,可裴晏禹決定不問了。他疲憊地倒在床上,卻被天窗外耀眼的陽光刺得睜不開眼睛,難受地用手捂住了眼。
“你覺得她的房間怎麽樣?”韓笠忽然問。
裴晏禹扯過被子抱在懷裏,對他的這個問題滿是不解。他奇怪地看着韓笠消瘦的背影,半晌沒等到他轉身解釋,想了想,如實說:“很漂亮。我沒推門進去,只在外頭看了看,像個千金小姐的房間。電視上那種。”
聽罷韓笠笑了,把喝空的酸奶盒子丢在地上,轉頭說:“你看了多少電視?”
在裴晏禹從前的生活當中,像韓笠家這樣的房子也只在電視上見得多。他無所謂地笑了笑,沒回答。
韓笠定睛凝望了他良久,扯開他懷中的被子給自己騰出空間,倒下來往他的臂彎裏鑽,枕着他的手臂說:“我前天剛把她的鋼琴買回來。”
裴晏禹方才并沒發現房間裏有一架鋼琴,他心想或許在某個他沒有見到的角落。但是,韓笠所說的話卻讓他感到不解,不禁問:“‘買回來’?”
“她在戒毒所裏死的。死之前,家裏的東西全被她典了。”韓笠淡淡地說。
他的聲音讓裴晏禹想起了剛才吹得他頭疼的冰冷的江風,心頭由此咯噔了一聲。沒等韓笠再說話,裴晏禹轉身将他抱進懷裏。
他抱得非常用力,韓笠的鼻尖碰到他的毛衣上,被細小的絨線粘得發癢,險些打了噴嚏。
懷裏的身體過于平靜,反而讓裴晏禹感覺到瑟瑟發抖的人是自己。
過了很長時間,他問:“下午你要出門嗎?”等韓笠搖頭,他又建議道,“那中午我出去買菜,回來做飯?你家的廚房還能用嗎?”
韓笠聽罷,苦樂參半地笑了一下。他從裴晏禹的臂彎裏爬起來,饒有興致地打量他,問:“幹什麽?想讓我有家的溫暖?”
裴晏禹的眉心輕微地蹙了蹙。他跟着坐起來,無奈地說:“今天外面的風很大,我只想呆在屋子裏。而且,我很困。”
這副全然未将他剛才所說的話往心裏去的樣子,反而讓韓笠疑惑和不解。他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裴晏禹,心裏産生了一些奇妙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己或許得重新認識這個人。
裴晏禹任他審視着自己,取出剛才振動過的手機來看。見到寝室聊天群組裏發的消息,裴晏禹不由得愣住了。
“怎麽了?”韓笠看他咬住唇角的模樣,在他的嘴唇從齒縫間松出時,将手指碰了上去。
他嘆了口氣,說:“早上的課老師點名,室友幫我代到被發現了。”
韓笠眨了眨眼睛,奇怪地問:“你不是說早上沒有課嗎?”
裴晏禹擡眼瞥了他一眼,彎腰脫掉腳上的襪子,略不耐煩地說:“要是我早上不過來,上午上完課鐵定沒力氣出門了。要是不逃課,最早得晚上才能見到你。誰知道你晚上……”
他的話沒能說完,嘴巴已被韓笠給堵住了。韓笠總是不讓他把話說完。
裴晏禹被他****,滿天的白光仿佛全投進了他的眼睛裏,令他一陣目眩。
可韓笠那麽着急,舌尖才探進他的嘴裏沒過多久,手已經順着他背部的線條往下尋。隔着褲子,韓笠抓了抓他的臀部,又尋着腿根分開他的腿,跪在他的腿間。
裴晏禹的背脊忽然發僵,生硬地推開韓笠。
韓笠将雙手重重地壓在他的肩上,蹙着眉頭,不滿地問:“怎麽了?”
“你……”裴晏禹想到清早自己才往傷口上藥,心頭發麻,反而問,“你不累?”
聽他提起這件事,韓笠受不了地翻了個白眼,恨道:“你知道昨天那個人長得有多乏善可陳嗎?”說完,他掐住裴晏禹的下巴,轉了轉他的臉仔細看,更是懊惱地無聲罵了髒字。
裴晏禹怔了怔,險些笑起來。他摘掉韓笠滑到鼻尖的眼鏡,嘆了口氣,說:“可是上回我受傷了,還沒好。”
聞言韓笠一愣,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裴晏禹困窘地撇過臉,又趁着他的手上沒了力氣,坐起來。
不料他還沒來得及坐穩,又被韓笠推倒在床上。
裴晏禹吓得叫了一聲,人已經被韓笠翻了過去。他一看急了,忙不疊地掙脫,氣道:“你幹什麽?!”
“脫褲子,讓我看看。”韓笠擰着眉頭,火急火燎一般胡亂地拉扯裴晏禹的皮帶。
裴晏禹覺得自己下一秒就會和他打起來,發狠着往他的肚子上踢,喊道:“滾開!發什麽神經?”
“快點兒,我沒跟你說笑!”偏偏這麽說着,韓笠自己卻先笑了。
分辨不出他是要借題發揮還是真有此意,裴晏禹也忍不住發笑,在他的懷裏卯足了勁頭反抗。
兩人在床上扭打了一陣,險些從床上滾下來。
忽而聽見一聲脆響,裴晏禹在反抗時愣了一下,問同樣動作停頓的韓笠:“什麽聲音?”
韓笠面露疑惑,仔細地想了想,一邊看着裴晏禹,一邊從自己的背後摸出了一副鏡架扭曲的眼鏡。